接通了電話,我還沒說話,裡面就傳出一個冰冷的聲音,「你好,你認識一個叫紀峰的人嗎?」
「不認識。」一提起大發白我就生氣,這個傢伙總是弄出一堆爛事特別無助的跑來找我,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對他說,卻一直也沒好意思跟他說,就是我特別想嚴肅的告訴紀峰‘紀胖子,你要搞清楚,你只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兒子,你不要總是什麼事情都來找我!’但只要一想到我們小的時候紀峰在生理課上被他舅舅帶走去參加他母親葬禮的那個瞬間,我無論如何怎麼也開不了這個口,於是只有一次一次忍耐並且解決紀峰的各種問題。
我對電話裡的人講話的態度非常粗暴,我想這讓他十分惱火。
他繼續說,「不對吧,事主的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並且他的手機上顯示你們通話達三分鐘,你怎麼會不認識他。」
「我不認識他!」我又粗暴的回答了對方一句之後準備掛電話,忽然想起來那個人在電話裡好象用了「事主」這個詞,不知道大發白又出了什麼問題,我趕緊又說到,「等等等等,您剛才說事主?」我的語氣也緩和了下來,詢問的口氣。
對方十分生氣,大聲的問我:「你到底認識不認識紀峰!」
「我認識。」這次我老實的回答到。
「那你剛才怎麼不承認?」我聽對方說話的語氣,一下就明白那廝肯定是個警察。
我說,「您是警察吧,對不起警察同志剛才對您態度不好了,紀峰是我好朋友,他天天找我,我都煩了,您說吧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了,別讓我著急,他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
警察冷冷的說,「他被人砍死了,你必須馬上到我們這來一趟……」
我聽著電話裡警察跟我說的話後背開始發涼,嘴裡不由自主的嘟囔了一句,「不至於吧,您是不是搞錯了,我一個半小時以前剛跟他分手的,我們是從小到大的朋友,他不至於吧,警察同志,您肯定搞錯了……」
「沒錯,就是紀峰,半個小時以前有人報的案,你必須馬上到我們這來一趟……」
8、
我不脆弱,我六歲就開始殺雞了,在我的唐山的爺爺家裡。用那種很鈍的小刀,一點一點的在雞脖子上鋸,那隻雞的翅膀和雙腿被我爺爺的大手緊緊的攥著,我一點一點的鋸,直到有血一滴一滴的出來,最後像小河水那樣流淌,最後流乾了,那隻雞也沒氣了。
殺雞之後我回到北京開始替我媽媽殺魚。我媽媽膽子很小,她卻從來不忍心自己殺魚,儘管她那麼愛吃,一個星期要吃兩條。在我之前我們家我爸殺魚,他總是用力的把活魚摔死之後才動手,他覺得在那條魚還有感覺的時候殺死它太殘忍,而我則不然,大概在我7歲的時候,我已經全權負責家裡殺生的事情了。我總是穿上我爸爸的一件舊襯衣,胸前墊塊毛巾,坐在小板凳上面,把魚抱在懷裡,肚子朝上,用一把專門宰魚用的小刀劃破它雪白的肚皮,然後掏出它的五臟六腹去喂鄰居家的貓,那些魚的腸子溫呼呼的在我的手心裡散發著熱氣,還帶著腥氣。有的時候個別傢伙的勁很大,他們總是在我的懷裡掙扎著,甚至跳起來,那個時候我更會好不客氣的用腳丫子踩住它的整個身子,用刀劃透它的肚皮,經常是流了殷紅殷紅的血在地上,在我爸爸的破襯衫上,散發著血腥的味道,夏天的時候,還會引來成群的蒼蠅……
儘管這樣,在我還沒有見到大發白之前,我已經開始頭暈了,我怕,我怕看見他的血……
計程車在飛馳,遲大志和陳亮坐在我的身後表情凝重,我把手伸到書包裡去摸煙,碰到了那個裝著三萬塊錢的紀峰兩個多小時以前交給我的信封,這個信封的上面,也許還留存著大發白的氣息……
我問遲大志:「遲大志,是不是真像人們說的那樣人死之前都是有預感的?」
「不知道。」遲大志在我背後死了爹似的哭喪著臉回答到。
「一定是。」我終於摸到了我的煙,「我的cd機都放他那半年了,為什麼偏偏是今天,他在我都出門了之後還打個電話來,告訴我已經修好了……還有你那兩千塊錢,都一年多了,也是今天,他電話裡莫名其妙的叮囑我先替他還上…………」
遲大志這個沒出息的傢伙居然在後坐上哭起來了,我真不明白他哭個鳥啊,警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人都已經死了,既然死了,你哭能有什麼用呢!如果大發白還活著,我想我一定會淚流成河的,但是他已經死了,死了也就不用在痛苦,並且他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誰曾經因為他的死而掉下了眼淚。
9、
我、遲大志、還有陳亮,我們仨在刑警隊呆了十多個小時,當然,我是主角,他們倆一直在外頭等著我出來。
再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當嫌疑人是個什麼鳥滋味,再此之後,我將終生告誡自己和我的親戚朋友,永遠不要犯罪。
太他媽的深刻了。
我坐在靠牆的一個椅子上,對面是兩個目光犀利,態度和藹的刑警,我和兩個刑警坐在小屋裡的感覺就好象平常在長途車站或者飛機場這樣的公共場所偶遇的旅客那樣,閒聊著,打發時間。我真的認為他們是在哄著我跟他們聊天在打發他們枯燥的工作。
我除了詳細交代了大發白最近幾天情緒上出現的問題還把他打架的事還有那個姑娘的事情也詳詳細細的敘述了一遍,同時加上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兩個警察一邊聽我說一邊在紙上刷刷的做著記錄。
…………
「你最後一次見到事主是幾點?」這個問題被那個胖警察問了我不下五遍了,他們不是連續的針對這個時間的問題對我發問,問過一次以後,他們總會跟我聊點別的,例如在哪個大學畢業和工作之類的,再例如家庭情況和我父母的身體,我們甚至還談到了梵帝崗的教皇,當我發表了對教皇的個人看法之後,胖子馬上又問我「你最後一次見到事主是幾點?」
這個王八蛋,他煩死我了!
我懶懶地看了一眼他的金魚那樣鼓出來的眼珠子,無可奈何地第六次回答到:「八點左右。」然後無可奈何的對著另外一個警察問到:「您還有煙嗎?」
他抱歉的說,「沒了。」並且迅速的起身,「我去給你買一包。」
剩下我跟胖警察在小屋裡,他乜斜著賊眼,嘲諷似的笑了笑,說到:「可是你剛才說你最後一次見到事主是在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紀峰腦袋上被人砍了幾刀?」我沒理他的提問卻反問他。
「十來刀。」他已經對我感到十分厭煩了,如果法律允許的話,我想他一定會把我爆打一頓之後,逼著我寫下認罪書,跟嫌疑人聊天真就不是一個輕鬆的活兒,特別是我這樣的。
「可是我第一次問你的時候你明明說九刀。」我也學著他的口氣說話。「我在這小屋裡坐了一宿了大哥,該說的都說了,要不這樣吧,我回去寫個材料,我現在特別想去看看大發白。」
他白了我一眼,沒說話。
「講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吧。」他舒了口氣之後好象新一輪的問訊又開始了,我發現他每舒一口氣,就彷彿振作了一次精神那樣。
另外一個警察把煙買回來了,我接過來連個謝謝也沒說,我們仨聊了一個晚上,已經熟悉了。
點了煙,我都快哭出來了,「我都跟您講了三遍了。言外之意是「謝謝您了,讓我歇會吧!」
買菸回來的警察看了他的同事,又看了看我,說到:「都累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們隨時給你打電話,還希望你能配合。」
我急不可待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一千一萬個配合政府。我想去看看紀峰。」
他看了看錶,說走吧,我送你們過去。
10、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車,內心裡十分悲傷。
照樣是我坐在前面,遲大志跟陳亮坐後坐上。車窗外的的樹木飛快地掠過,太陽的光線一根一根的,既分明又充滿著光芒。現在是早上十點多鐘,我剛剛看過的手錶,那些路人們都是懶洋洋的表情,都跟我一樣,為了生活在路上奔走,顯得那麼不情願。
大發白這次徹底休息了,在從現在開始的漫長的將來裡,他將是一個愜意的在半空中看著我跟遲大志在生存的空間裡奔命的人,換句話說,這個世界上所有活著的人,我們都成為了大發白的消遣。這小子這回賺滿了,徹底的。
快到的時候,遲大志嚶嚶嚶的又哭了起來,「聞昕,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問誰去?你成天在江湖上混,恨不得都能通天了,現在怎麼這副德行!別哭了行不行啊你?」我的惱怒是因為遲大志的提問打斷了我的思索,在此之前我以為自己的腦子是一片空白,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原來我一直在回憶大發白最後在我家門口跟我說話時候的一切細節,我的腦海裡甚至浮現著他鼻子尖上滲出的點點的汗珠。
我們到了北京的北部郊區,這裡有一個專門停放屍體的樓房,下車的時候,我忽然感到很害怕,好象紀峰在看著我似的,於是我對著熱辣辣的天空說了一句話,我說:「我早就告訴過你,永遠不要提前就害怕生活裡出現的任何意外,因為你越害怕,它就越會到來。」說完了這句話之後,我發現他們三個人全都詫異地望著我,用一種非常不能理解又帶點崇拜色彩的眼神。
「走吧。」我對他們三個人說到。
三個人跟在警察的身後走在樓道里,他推開了一扇一看就知道是停屍房的房間的門,我更害怕了,內心更加矛盾,想去看紀峰,又想回家去睡覺。
「走啊!」遲大志在後邊催促著,他心裡大概在罵我「這個傢伙又想幹什麼」。
我轉身對著他跟陳亮,問到:「應該涼透了吧。」
「什麼?」遲大志驚恐的看著我,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紀峰。」我小聲地回答了他,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流出來的血也該結冰了。」對這一句,我十分肯定。說完了,我剛要往屋裡走,遲大志突然轉過身體,朝一個樓道里的垃圾筒跑了過去,哇哇的吐了起來。
「瞧他那點出息。」我對著陳亮輕蔑的評價了遲大志一句,我進到了停屍房裡。刑警已經拉開了一個巨大的鐵皮抽屜,紀峰就躺在裡面。
在看到紀峰的臉的一瞬間,我好象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幾乎是撲了上去,大哭起來,「你小子到底怎麼回事啊?轉臉你就成這樣了,早跟你說過,別害怕,怕什麼就會來什麼……」
我往前撲的功夫,包裡的信封掉了出來,三打鈔票其中的一打竟然散開,灑了一地。
我不得不停止了哭嚎,看著散落的鈔票驚呆住了。不知道紀峰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把錢還給他。
遲大志也進來了,問我:「你帶這麼多錢幹嗎?」
我不得不將視線暫時的離開紀峰那張已經完全被血液凝固的臉,彎腰下去揀錢,遲大志也幫我著揀,再次直起腰竿看著大發白的胖臉,我忽然明白,在剛才揀錢的那一刻,我跟遲大志都在他的面前低下頭去了。這是紀峰從小的願望,在他一次又一次遭到我跟遲大志毒打之後,他曾在日記本里發誓有一天要讓我跟遲大志跪在他的面前向他低頭,並且請他死去的母親保佑他,因為我們發現了日記本里這個秘密的緣故,他又給自己招來了憑空的一頓胖揍。那年我們上初三。
「你說過,有一天,你讓我跟遲大志跪在你面前、向你低頭……你今天做到了……」我泣不成聲。
遲大志只是哭,他什麼也說不出來,陳亮站在一邊扶著我的肩膀,也流淚了。
「你們別太難過,好了好了,一宿沒睡,早點回去休息吧,說不定哪會兒還得找你們問話。」刑警說話了。
從停屍房回來,我直接去了大發白的家,我想去看看那是一個怎樣的姑娘,不知道為什麼,我在心裡認定了大發白的死是跟她有關的。
11、
大發白的死在我們居住的樓房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人們的神情讓我對這幫成日里在講臺上稱王稱霸的知識分子更加痛惡。我剛走近大院的時候,碰見了7號樓的馬老師,是個小老太太,不管什麼時候你看見她,準能從她嘴裡聞到那股子大蒜味兒,我想象不出來多年以前坐在教室最前排的那些她的學生們是遭了多大的罪才熬到了畢業。
她看見我垂頭喪氣的走進院子,向見到了大蒜似的朝我撲了過來,一臉的舊社會,問我「聞昕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快說說。」她巴望的眼神讓我毫不懷疑她站在門口就為了等我回來,以便拿到第一手的資料。
「我回家先睡個覺,醒了我一準兒給您打電話。」我看也看得看她。
我回到11號樓的家,我父母是住在這棟樓裡的,我住8號樓。
聞鐵軍回來了,傻子似的在客廳裡研究魚缸底下臭烘烘的那堆魚蟲。
「媽呢?」我在聞鐵軍臉上捏了一把之後,懶懶地倒在沙發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想死我了你。」
他在臉上剛才被我恰過的地方來回的蹭了幾下,皺這眉頭埋怨我,「你手怎麼這麼欠啊?」
「我想你了,結了婚連家你都不回了。」其實,在結婚之前他也很少回家,跟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基本上到了北京,他算是個外地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不好的緣故,我總會有一些錯覺,比如聞鐵軍不經常回北京這件事,我總是覺得在他結婚之前天天都是泡在家裡的,我想,這也許是我替我的父親大人找到的不喜歡米晨靜的一個理由。
聽見了我跟聞鐵軍的對話,我媽媽笑吟吟的從廚房竄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韭菜。問我上哪瘋去了,說上午我們單位同事找我都找翻天了,光往她這打電話就不下三次,最後神秘兮兮的表情跟我又說了一句,你哥就快當爹啦?美的她都快成仙了。
我轉臉又對著我哥也是笑的像花朵般燦爛的小臉兒,我說「聞鐵軍,你真夠勇的。」他嘿嘿嘿的笑。
我沒打算跟他們說紀峰死了的事,他們現在都挺歡喜的,我說了這件事情肯定很殺風景。
我晃晃悠悠往房間裡走,嚷嚷著:「媽,我回你屋睡會兒啊」
剛要睡著了,我父親大人回來了,氣喘吁吁的吆喝著,「聞昕回來了沒有?」
「裡屋睡覺去了,你說這才幾點呀……」
「我剛聽說的,紀峰那孩子讓人砍死了,聞昕跟遲大志倆人都上公安局去了……」他說著就跑到了屋裡,「起來,起來,怎麼回事啊,說說說說……」
我睜開眼的功夫,面前三張特別緊張的老臉一起晃動著,讓我眼暈。趕緊打起精神坐了起來,在他們的驚心動魄當中把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遭。
猛地,我想起來紀峰說的那個女的還在他家裡,我頂著暈乎乎的腦袋就往他家裡衝去。
門都敲碎了,也不見有姑娘。正納悶的時候,紀峰對門的鄰居出來告訴我,一個俊秀的陌生姑娘中午被警察帶走了。
我心裡想,帶得好!連我都懷疑她,更別說警察了。
我走到樓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陌生的女孩往樓裡走,神情極度悲傷,直覺,就是這個姑娘。
她是長頭髮,黑,亮,臉上也很素淨,眼睛不大,但是非常漂亮,我想漂亮的主要原因是她的皮膚太白了。
我悄悄跟著她上了樓,果然,她拿出鑰匙開紀峰家的門。關門的一剎那,我衝了過去,我說:「你好啊。」
「你是聞昕。」她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到,眼睛腫得成了一條線,想必我也比她好不到哪兒去。
「你……到公安局去了?」我進了屋,關上了門。不敢相信大發白的房間竟然被這個姑娘收拾的這麼幹淨利落,印象當中他的房間裡總是垃圾成堆成堆的,瀰漫著臭腳丫子的味道。
「他們剛把我送回來的。」,她麻利的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往一個大書包裡塞,「公安局的人把我送回來的。」
中午叫去的,現在就回來了,難道我的嫌疑比她還大?!我心裡不服氣的暗自想著。
我看著她收拾東西,要走的樣子,問她:「要走?」我的心裡把她要離開視為了她即將潛逃。
「不能走,公安局的人說了,不讓我離開這裡。」她的聲音還挺好聽的,「紀峰他爸讓我馬上搬出紀峰的家……」她說的非常無可奈何。
「他爸回來了嗎?」紀峰的父親後來又娶了一個老伴,退休以後隨著老來成為他妻子的那個老太太去了她的家鄉生活,具體地址不詳。
姑娘點點頭,「嗯」了一聲,「我想找個便宜點兒的房子……」一邊說著一邊哭了起來,「你能幫我找個便宜的房子嗎?」
一時半會上哪去找便宜點的房子?我想了想,覺得應該可以讓她跟我住幾天,萬一她要離開北京呢!我的內心裡對她充滿著懷疑。
「你就住我家吧,反正咱倆都是女的。」我的感情忽然變得複雜起來,一方面我怕她跑了,另外一方面,想起紀峰,我還是希望能幫幫著姑娘,保不齊的這女孩過幾天拿個化驗單子回來告訴說她懷孕了,這樣一來,我真是又為已經死了的紀峰擺平了一件麻煩事。想到這裡,我告訴她,「我就住8號樓,你先把東西搬到我那,然後咱倆一塊回11號樓我父母家吃飯吧。」說完了,我幫著她一起收拾東西,東西並不多,我拎著她的一個小一些的行禮包往8號樓走,她自己拽著一個巨大的行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