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芬阿姨又住院了,跟以往不同,這一次她在病房裡顯得異常安靜,打針吃藥她都是默默的,偶爾到病區的花園去散步也是一個人慢慢地走出去再走回來,大多數時候她都捧著一本什麼書半躺在病床上。
章曉雯也回來上班了,似乎這一次的事故並沒有太多地影響到她的情緒,她跟從前一樣像只忙碌的小鳥穿梭在病房之間,每天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在她剛開始回來上班的一兩天裡我有些惶恐,擔心頂替她當上護士長會令她不快,然而一段時間下來我擔憂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章曉雯根本無視我已經成為了她的領導的這個事實,我們的關係一如從前,這讓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在感到快慰的同時,也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章曉雯的君子之腹而暗自慚愧。
因為靳徵的關係,章曉雯儘量避免著跟林靜芬阿姨過多的接觸,一天下班的路上她跟我說,白天的時候在病房,林靜芬阿姨忽然叫住她,拉著她的手哭起來。章曉雯還以為是她和靳徵分手的事令她傷心,她說:「一直以為感情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兒,看著他媽那麼傷心,我覺著自己真幼稚,早知道這樣,真應該再慎重一點兒。」她看著我,臉上帶著歉疚,「其實我跟靳徵之間還是有愛情的,我不是真的想跟他分手,只是因為生活太平淡,我有點厭倦,我還以為,他能再來找我呢。」說到這兒,章曉雯眼睛對著我一眨一眨地笑出來,「今兒怎麼想起來跟你說這個了?怪沒勁的。」她揮揮手快走了幾步,「我請你去看電影吧左娟。」見我在她身後站住,章曉雯也停下來,「怎麼了?你半天沒說話,想什麼呢?」
「我……其實……」其實我一直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靳徵和慧敏的事,我猜想章曉雯還在等待著靳徵來找她,這麼長時間以來她用忙碌、假裝的快樂以及無所謂的神情掩飾著對愛情的等待和惶恐,除了等待,我猜她已經沒有了別的辦法,女人奇妙的自尊心不允許她低下頭來給靳徵一個來找她的暗示,章曉雯一直以為靳徵應該懂得她的等待,實際上靳徵卻早已絕望。我不知道如果告訴她靳徵現在已經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單身男人,章曉雯會不會因此而落淚。
我跟章曉雯就那麼一前一後站在街上對望了幾秒鐘,她也許預感到我將說出一些與靳徵有關的話,所以眼中充滿渴望。
「……呃……其實……靳徵結婚了。」
當我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這句話,章曉雯怔了一下,忽而她笑出來,上前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你這兒說什麼呢,前言不搭後語的,沒事吧你!」她拉著我的胳膊往前走,「走,看電影去,聽說體育場邊兒上開了一家五星級電影院,咱倆去看看。」
那一天我和章曉雯一起看了一部美國愛情電影,講的是一個小說家與一個替他拍照的女攝影師一見鍾情,她們瘋狂地相愛,然而這個作家已經有了和他患難與共的女友,他試圖掩飾背叛,最終不得不面對內心真實的感受,向他可憐的女友坦白,女友那麼愛他,想到今後也許再也見不到那個讓她深深眷戀卻給她傷害的人,女友傷心欲絕,當滿懷愧疚的男主人公問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她說,‘不能,那樣我就離不開你了。’她還說,‘……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我讓你快樂過,但現在我對你已經沒意義了……你會想我的,沒有人會像我那樣愛你了,為什麼這樣的愛情還不夠呢……’」
這樣的電影讓人傷心,或許是在其中找到了共鳴,章曉雯哭了,無聲無息。
從電影院出來我們倆一直沒說話,我極力掩飾內心的慌張,儘量不去看她,下意識裡卻一直等待著她向我問起靳徵的事兒,然而她一直沒再問起。
我們在地鐵站分開,像往常一樣各自回了家。
地鐵的光線忽明忽暗,像我的心情起起落落,我不知道為什麼心情那麼沮喪。一直以為章曉雯的一切悲喜都寫在臉上,直到她在電影院落淚的那一刻我才驀然發現,其實我對她並不瞭解,甚至一無所知,一直以為我們倆的內心都是一樣的簡單,也是在她落淚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其實章曉雯的內心深不可測。我猜測著自己那麼沮喪的原因有可能來自章曉雯的失落,也有可能源於我對她的不瞭解,總之我的心情從來沒有像那天那麼惡劣過。
我在樓下遇見丁慧敏的保姆,手裡拎著兩個巨大的垃圾袋對我點點頭。我叫住她問孩子好不好,她說挺好的,很聽話,不哭不鬧,我又問慧敏怎麼樣,她嘆口氣說,她每天整理母親留下的東西,不怎麼吃飯也不說話。我想著也許該上樓去看看她,說一些安慰的話,可是卻鬼使神差地回了自己的家。
我爸正在看電視,見我進來,他站起身往廚房走,「又加班啦?我給你熱飯去。」
「不用,我在外邊吃了。」
我跟他一塊在沙發上坐下,一句話也不想說。這時我媽端著她的大茶杯走出來,「回來了,我正等著你回來跟你商量個事兒……」
我爸打斷她,「你得了吧,我跟你說了這麼做不合適。」
「我這不是跟左娟商量呢嘛,合適不合適的也不是你說了算。」
「你這不是叫左娟為難嘛!」
「我又不是叫她現在就去說!心裡記著有這麼個事兒,找機會問問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