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商場,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我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在路邊等計程車。天氣預報裡早就說這幾天會有雨,這會兒,天上已經開始飄起了細雨,陰冷的風吹得我發抖,眼見著一輛又一輛載著乘客的車從眼前開過去,我只能乾著急。一輛白色的轎車從我眼前開過去又在幾米以外的地方慢慢倒了回來,當副駕駛的玻璃落下來的時候我才看清楚裡面的人是跟陳喆有幾分相似的王小東,不久以前他還去醫院看過護士們。
「還真是你呀左娟?」他顯得很驚訝,「等車呢吧,快上來。」
「不用,你快走吧,馬上就該來車了。」
「先上來再說,後邊車著急了。」
他後邊的車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按喇叭了,我只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真巧,在這碰上了。」我整理著被雨淋溼的頭髮,有點不好意思。
前方的交通燈變成紅色,他緩慢地停住車,遞給我一包紙巾,「還說呢,沒看見我都開過去了,掃了一眼覺著有點像你,退回來一看,還真是你。」他咧開嘴笑笑,「前一段我沒什麼事兒,想起住院的時候你那麼照顧我,就說去看看你,結果那天你還不在。」
「聽她們說了,你也真夠客氣的,什麼照顧不照顧的,那還不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把車開出去,問我,「對了,你去哪兒啊,我送你。」
「不用,你就給我放在前邊路邊就行。」
「你還說我客氣,天兒這麼不好,計程車都坐著人呢,你上哪打車去!咱倆誰也別跟誰客氣了,反正我沒事兒,你要去哪兒我就給你送過去得了。」
「還是算了……」迎著他的眼光,我忽然有點不知道怎麼拒絕了,「……那好吧,你送我過去。」
「這就對了,」他很開心地笑出來,「你那麼見外,讓我渾身都難受。」
雨下得更加細密,甚至開始有零星的雪飄下來,車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很快就蒙上了厚厚的霧氣,和著電臺裡傳來的歡樂的音樂,叫人昏昏欲睡。王小東大概看出我的倦怠,再次等待紅燈的時侯,他問我要不要把座椅放倒一些,「困了就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儘管我們還不夠熟悉,聽了這樣的話卻莫名其妙地感到親切,那是一種特別單純的關懷,一瞬間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親切起來。
一路上我們小聲兒說著話,一度讓我產生坐在咖啡館裡聊天的錯覺,我忍不住笑出來,說:「這是怎麼了,坐在你車上怎麼跟坐在咖啡館裡似的。」王小東聽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左娟你可真夠可以的,我就是開咖啡館的……」更加巧合的是,王小東的咖啡館叫「綠帆」,那正是靳徵我們幾個人時常相聚的地方。我問他怎麼一次都沒在那出現過,他說自己很少露面,即使到店裡也躲在辦公室不出來。我們的話題轉到他的咖啡館,一路上聽他說著咖啡館那些有趣的事,很快就到了丁慧敏家樓下。
車裡的溫暖和窗外的秋雨形成鮮明的對比,出於禮貌我並沒有立即下車,「謝謝你送我過來,以後哪不舒服就到醫院來找我。」話一齣口我立即覺得不合適,「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最好別來。」
王小東笑著點點頭,「我明白。你趕緊去吧,別讓朋友等急了。」
「行,謝謝你。」
我拉開車門,雨水立刻灌進車來,王小東叫住我,不由分說將他的外套蓋在我頭上,「快跑。」他對我揮揮手。
遲疑了一秒鐘之後,我快步跑向樓門,拿下頭上蓋著的他的外套,隔著十幾米遠問他,「衣服怎麼辦?」
「再說吧。」說完他一溜煙地開著車跑了,我只好收起衣服走進了電梯。
慧敏還沒回來,保姆剛給孩子餵了奶粉,正抱著她在屋裡來回溜達。見我進來,那小孩兒在保姆懷裡歪著身子,好奇地忽閃著眼睛,忽而對著我露出無比歡欣的笑容,嘴裡發出嗚哩哇啦聽不懂的聲音,熱烈地搖晃著手臂。保姆說,「這孩子也真是的,對著我一天也不見有個笑模樣,你一來就這麼歡喜。」
「這是看見我給她送禮物來了,長大了也是個小財迷。」
我洗了手,從保姆懷裡接過孩子,在燈下溫柔地端詳她,已經完全不是剛出生時的樣子,打一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如果說那時她像只剛孵出來的小雞,柔弱的叫人不得不心生愛憐的話,此時的小傢伙已經長出鵝黃的絨毛,可愛的令人心醉了。她胖了,眼睛比剛出生時更大一些,臉蛋上紅撲撲,渾身都散發出嬰兒特有的甜美奶香,我望著她的眼睛哄逗著她說,「你好哇——還記得我嘛——你怎麼那麼美呀——你怎麼那麼好啊——我真喜歡你——」
她彷彿聽懂了似的一直微笑的望著我,咿咿呀呀地回應著,說到興奮的時候就手舞足蹈,咯咯咯地笑出來。
保姆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又聽話的小孩,才剛出了滿月不幾天就像個大孩子那樣什麼都懂,她不像別的孩子那麼愛哭,即使在搖籃裡睡醒了也不哭鬧,吃著手指自己玩,靜靜等著大人來看她……這使我想起小時候總是安安靜靜站在母親身後的慧敏,內心泛起陣陣酸楚。同時我暗暗責備自己忘記了小孩兒滿月的事,我想,不會有人記得替她慶祝。
「孩子起名字了沒有?」
「起了小名兒,叫香子。」保姆拿過來溼毛巾替她擦擦小手,「小香子,你真好,小香子最好了是不是?」
小孩兒再次咯咯咯笑出來。
「慧敏這陣兒怎麼樣,心情好點沒有?」
「唉,」她嘆口氣看著我,「整天忙,不怎麼說話,一大早就出門到店裡去,晚上回來累得連魂兒都沒有了,瘦得不像樣兒……」她到廁所去洗毛巾,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有一回,我半夜起來去給孩子換尿布,看見她坐在客廳裡一個人兒擦眼淚,就這樣,她一個字兒也不肯對人說,我比她還大幾歲,也幹過不少人家了,說實話,我就沒見過還有哪個女的比她還剛強,不容易啊。」她晾好了毛巾出來又忙著跑到廚房去看湯鍋裡煮著的湯,「我說一句不該說的,你們要是有空多過來看看這娘倆吧,我始終是個外人,她心裡有話也不能跟我說,你們是親近朋友,她能跟你們說說心裡話,我真怕再這麼下去她憋出病來……」
保姆的話還沒說完,門鈴響了,她小跑著去開門,「準是香子她媽回來了。」
我跟著她走到門口,卻見到朱小偉拎著一大包的奶粉站在那。保姆不認識他,直問「你找誰?」
「哦,」朱小偉有些尷尬地說,「我來看看孩子。」
一時間我也有點慌,不知該不該讓他進來,讓進來,萬一慧敏不想叫他見孩子呢?不讓吧,就那麼門裡門外的傻站著又實在失禮。正在我猶豫的時候,丁慧敏從電梯裡走出來,看見朱小偉她愣了一下,朱小偉似乎早有準備,提了提手裡的東西小聲兒重複著「我來看看孩子」。
慧敏也已經調整了表情,「進來吧。」說著她繞過朱小偉先一步邁進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