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壞笑著:"東子哥,我們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美菱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了?"總共嘟嘟也沒見過美菱幾回,我猜,嘟嘟對美菱的印象不是很好.
"她最近在拍戲."東子一邊回答著嘟嘟的話,一邊把瓶子裡的啤酒喝完,跟大家告辭說:"我先走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看我們,他叫我過去,我感到很奇怪,於是也起身朝門口走去.嘟嘟在我站起身的一剎那給了我一個非常曖昧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叫我不太自在.
東子站在門外,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
"什麼事?"我站在酒吧門口的臺階上,距離東子不遠的地方,詢問他.
東子站在細雨當中,很溫柔的說:"我有話跟你說,你過來."
我看看四周,車水馬龍,北京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我走向東子.
他的長長的頭髮上掛著水珠,在霓紅當中一閃一閃的,我在走向東子的時刻裡一直看著他的模樣,叫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唱歌時候的模樣,只有一半的臉看得清楚,額頭很寬闊,高並且英武.
"什麼事?"我站在他對面,比他矮許多.
"沒事."他仰望天,因為下雨,所以沒有月亮."看看你."他說得很平靜,"我今天忽然很想把你看得更清楚一點."
我不解地看著東子.
"你太壓抑自己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忽然像個父親似的口吻,"如果來生,我再能遇到你的話,我一定會追求你."
"你沒事吧!"我開玩笑地看著他,"難道你這就算把我給拋棄了?"說實話這種氣氛讓我覺得尷尬,我需要一點玩笑來緩解.
東子忽然把我抱住.大概有半分鐘的時間,然後他鬆開手,對我笑了笑,跳上他的歐寶遠去了.
我覺得東子今天非常奇怪,感覺他的情緒是在忽然之間變壞的,可是究竟為了什麼我又不知道,並且我完全不能猜測.
車子走遠了,雨忽然之間下得很大了.我站了一會才轉身往回走.
透過玻璃,我看到嘟嘟正對著我曖昧的笑,無疑,她看到了東子剛剛突然把我抱住的一幕.我迎著嘟嘟的目光,儘量放鬆.我不想解釋說我跟東子之間沒有什麼,那樣也未必能說明我跟東子現在之間很純粹的朋友關係,況且,我沒有必要做什麼解釋.
四個人一起談許多關於美國的事情,我很想說些關於歐文的事情,他馬上就要回到美國去了,回到真正的屬於他的天地裡,找到他真正的快樂.有萬宇在的時間裡,我們都儘量避免的談到歐文,我覺得至少那樣的話,可以避免萬宇的尷尬.
"到底是我們改變了生活,還是生活改變了我們?"嘟嘟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對羅伯特說.
羅伯特看看窗外的燈火,說到,"我想紐約."
我聽了羅伯特的話忽然有種想流淚的感覺,心裡面酸酸的.
"羅伯特現在好象完全變成了一箇中國人了,很純粹."萬宇笑著對羅伯特說,"其實你乍一看的話,很像新疆人,看側面,很像內蒙古人."
我相信,萬宇說這些話純粹是因為他當時想到了,可是當他說到"內蒙古人"的時候,我的心裡卻好象被一個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狠狠的,帶血的疼痛.
我心裡一動的同時,感覺到羅伯特的眼光劃過我,他一定也跟我想到了同樣的人,同樣的事情,是的,羅伯特大概是離不開中國了.
我發現羅伯特的話漸漸的少了,四個人坐在一起漸漸地沉默起來,都不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萬宇跟嘟嘟坐到十一點鐘的時候離開了,羅伯特還留在這裡,我坐在他對面,陪他一起喝酒.
羅伯特喝醉酒的樣子看起來很朦朧,顴骨的地方泛起微微的紅暈,眼睛裡面開始有了內容.
我看著羅伯特的樣子想到許多許多天以前的那天,也是晚上,我跟羅伯特已經簽好了離婚的協議書,我們最後在一起吃的那頓晚餐,那天羅伯特也喝多了,神情跟今天十分相似.
我為羅伯特做了他最喜歡吃的餃子,平時,我們也經常吃餃子,但都是去會員商店裡買來一種速凍的餃子,那天,我特意為羅伯特包了餃子,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離開我媽媽的指導,自己獨立地做一次餃子.我想到自己那天很笨拙地和餃子餡,很小心地捏成勉強有一點形狀的餃子,拿到廚房去煮的那些場面,就好象又回到了那次的晚飯時候的情景,我跟羅伯特也是這麼面對面無言地坐著.我想起來的時候,似乎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還是歷歷在幕,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應該是一個很健忘的人,喧譁的年代裡,健忘並且無知的人是很容易獲得快樂的,我希望自己再無知一點,再健忘一點.
"yuki,mymom'scoming!"羅伯特很突然地想到,也很突然地跟我說,他顯然很高興,眼睛裡面也帶著笑容.
"great!howisshe?"我好象很久沒有了關於羅伯特的媽媽的訊息了.我很努力地回憶關於那個美國的善良的老太太的一切,可是最終我發現,在我的記憶當中的她,始終停留在那個很冷的黃昏,我跟羅伯特的飛機到達底特律機場的時候,在侯機大廳外面的唯一一塊燈光很明亮的地方,那個穿大紅衣服,精神矍鑠,充滿了活力跟熱情的美國老太太.
我想到羅伯特的媽媽,又理所當然的想到了紐約冬天裡的凜冽的寒風和皚皚的飄雪.
"she'sreallyfine.severydaysago,shejusttaldme,shegotaboyfirend."羅伯特說這些的時候,毫不掩飾他的興奮.
說實話,我也感到很興奮,這是她離婚將近三十年以來的第一個正式交往的男朋友,我真為她感到高興.一直以來,在我的心目中,她好象是我的一個很久違的朋友.
我跟羅伯特一起舉起了酒杯,我們相互凝視了片刻,不約而同的說"formy(your)mom."(為了你媽媽乾杯)然而我發現羅伯特的眼角帶著一絲隱藏的憂鬱.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出了什麼事情嗎?"我問羅伯特.
"我媽媽她病了."
"嚴重嗎?"
"是的,肺癌."羅伯特看起來很無助的樣子,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剛才忽然想起嘟嘟以前說的話,她那時候說我們都是這個城市裡面的孤兒,所以我們只有生活在一起,才不會孤獨"
"你永遠不會孤獨的羅伯特."我想說至少還有我會陪著你,可是想想,我又憑什麼這麼說?我們已經離婚了,離婚的人能像現在這樣做朋友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還說什麼至少還有我?"我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現代醫學已經確定她患的病很難醫治的話,我們可以嘗試一下中醫,反正你媽要來中國."
"yuki,我很害怕,害怕是孤兒."
"ifyouneedanyhelpiwon'tbefaraway"我終於還是跟羅伯特說了這樣的話,我希望他的媽媽身體健康,希望他永遠不成為一個孤兒,也包括我自己.
羅伯特什麼都沒有說,深深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那個時候在想什麼,但我想,一定是跟我們之間的感情有關係的,我看得出來,也許他想了許多關於我們以前生活當中的那些快樂,還有我們之間所有的爭吵和不快樂,就好象我常常想起的那樣,還有我徹夜不眠對著天花板發呆的那些日子,是的,每當我面對著羅伯特的時候就回憶起那些美好的日子,緬懷我們的愛情,同時,那些刻骨的痛也閃現出來,像一個巨大的螞蟻,越來越強烈地用它的螯,吞噬我的心靈.每當想到這些,我發現自己還是痛苦萬分,我想象不出來面前的羅伯特他當時是怎樣殘忍地傷害著我,就像他無法想象面前的安詳的我是怎樣醞釀出了那個邪惡的計劃是一樣的.其實我自己知道每次我跟羅伯特單獨相對,互相看著彼此卻無話可說的時候我們都在想什麼.
最後總是我不能忍受這種氣氛,想逃跑了.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跟羅伯特還會面對面地坐下來,談一談關於過去的事情,我知道一定會有那天,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這樣的一次隨時可能開始的談話,像一個我心裡的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