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1、
在芥末坊裡遇到唐輝的那天,我倆一塊把靚仔給灌醉了,他趴在桌子上昏睡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唐輝的,他說:"大哥你為人真叫爽快,一會兒你受累把帳結了。"這小子最近也學會雞賊了。
我跟唐輝一塊把靚仔送回了家。他住在一個高尚的社群裡,一百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戶羨慕的唐輝直咋舌。他替靚仔扒去了外衣給他蓋上被子,出來跟我嚷嚷說餓了,我進到廚房去掃了一眼,還有一箱子牛奶和七八袋泡麵,我洗了兩個西紅柿開始煮麵,一鍋麵我放了六個雞蛋,面煮好了,我到客廳找唐輝,哥們兒正在廁所裡享受著靚仔那進口的桑那浴房,我心裡想,這哥兒倆還真不拿彼此當外人。
吃過了麵條,唐輝接了一個電話,問我,"張元,你最近有什麼新作沒有,有個臺灣的出版公司要個小說。"
"沒問題呀。"我說,"我給寫個充滿傷痕的,正趕上我最近點兒背,寫出來的東西非讓讀者眼淚嘩嘩的。"
"你不是一直挺幸福的嘛?"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哇!"我忍不住唏噓起來,"從今以後哥們兒我又得橫眉冷對千秋了。找個大款很難嗎?"
"不啊。"唐輝眼珠子立刻瞪起來,"你打算批發還是零售?"
"扯淡,都是他媽的扯淡。"我忽然很想哭,懷疑地看著唐輝"我就這麼叫人甩啦?"
唐輝跟個二百五似的看著我,"不是我說你呀張元,人吶,該豁達的時候就得灑脫點,什麼情呀愛呀,說穿了就仨字兒,瞎扯淡。"他嘴裡說著三個字,卻誇張的對我伸出了兩個手指頭,程剪刀狀,表情好似那個寫資本論的大鬍子。"說點正經的,我有個朋友,是個航空公司的老闆,跟我說好幾回了,叫我給他弄一部反映他們生活的劇本,我最近忙啊,要不你去吧,掙點兒錢才是真的,說句不好聽的,咱自己有了大把的人民幣想玩什麼樣的沒有!"
唐輝說的話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廢話。我聽了他說的這個正經事,心想我這是怎麼了,跟航空公司幹上了,剛被個飛行員給放了單兒,這會又巴巴地給人家寫本子,我一口回絕了唐輝。
我跟唐輝從靚仔的家裡往外走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兩點,走到小區門口打車,剛要走,遠遠的我看見梁小舟剛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後邊跟著一個女的,不高,長髮,瘦,模樣看不清楚。我跟唐輝趕緊躲進陰影裡。
"那不是你那飛行員嗎?"唐輝也看見了梁小舟,他們見過,在一幫文痞的聚會上,那天回來梁小舟還跟我說起唐輝,他形容唐輝帶去的一個女友:"這女的長得真是太好認了,我保證全北京找不出第二個,醜,不是一般的。"梁小舟說話的時候陰陽怪氣地盯著唐輝看,"不至於呀,你們文人都窮到這份兒上了。"他最後說的這句話我是四個小時以後反應過來的。
他們神情緊張,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走過我們隱藏的陰影的時候,我看著梁小舟摟著女孩的肩膀,"彆著急,彆著急"的安慰她,女孩的全身都在抖動,在哭。
我心裡恨恨的,立刻就想躥出來抽梁小舟兩個嘴巴,這個念頭在我的心頭一閃而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反而,我的心裡充滿著好奇。
他們在靚仔住的那個單元門口停下來,連續按了幾次靚仔家的門牌號碼,大概靚仔醉得太厲害了,一點反應也沒有。說起來,這種所謂得高尚公寓就是好,安全,保險。我看見梁小舟掏出手機來打靚仔家得電話,他焦急的神情令我也不由得更加緊張起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呢?我把我所認為的可能性全都一一排除掉,最後認定,是那個女孩出了什麼問題,有了重要的事情會在這個鐘點兒來著靚仔的只可能是家人,於是我肯定了,這個跟梁小舟在一起的女孩就是靚仔的表妹雪崢。
梁小舟仍然在不停地撥電話,等待,再撥,再等,門一直也沒有開啟。
雪崢一屁股在臺階上坐了下去,雙手抱住頭,臉埋進膝蓋裡,肩膀還在抖動,梁小舟也跟著坐下,把雪崢整個摟在懷裡,過了一會,梁小舟跟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嗖的一下從臺階上起身,掏出電話。我正在思考靚仔為什麼還不接電話的時候,我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裡顫抖了起來,我立刻想到是梁小舟給我打的電話,心想真是萬幸我把手機調成了震動。
我跟唐輝像耗子似的躥出陰影,飛也似的穿過大門的燈光,又耗子似的躥過馬路欄杆,緊跑了幾步衝進了小區對面一個24小時營業的永和大王。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用及不耐煩的聲音跟梁小舟說話。
"梁小舟找我幹嘛?"
"哪呢?"
"外邊。"
"嘛呢?"
"喝酒。"
"靚仔呢?"
"回家睡了,高了。"
聽說靚仔喝醉了,梁小舟立刻沉寂了下來,半天也沒有說話,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我以為他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正準備也結束通話的時候,聽筒裡傳來梁小舟沉重的一聲嘆息,"唉,"他似乎已經到了實在無計可施的地步,出於一個我非常想知道卻無法打探的理由。"張元兒,你想辦法給我借八萬塊錢。"從他的聲音裡我聽得出來,他心裡也沒底。從我跟靚仔一起出了門開始,他用腳丫子也能猜到靚仔跟我說什麼。
我的大腦飛快飛快地轉動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看了唐輝一眼,他正伸長了脖子聽著電話裡的動靜。
"你不是知道存摺在哪嘛?"
"我現在就要。"
"現在?!"我眼珠子差點掉腳面子上,"大哥你這不是逗悶子嘛?現在?兩點多了,大晚上的,你讓我上哪給你找那麼多錢?"
"你道兒深,想想辦法,我這等錢救命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這個鐘點兒,那麼多錢,肯定是出了大事兒了。
"你怎麼了梁小舟?"我感到大腦缺氧,難怪梁小舟以前總說我這個人扛不了大事,只是聽他這麼一說我就已經開始害怕了,"梁小舟,你說話呀,怎麼了你?"
"不是我,是,是靚仔的大姑,心肌梗塞,不給押金醫院不收……"
靚仔的大姑不就是雪崢她媽?大半夜我找人借錢就為了她?我他媽的有病!
2、
幾天之後,蚊子從新加坡回來,給我帶了一雙皮鞋,她進來的時候吃了一驚,因為房間十分凌亂,堆滿了梁小舟還沒搬走的東西。
我書房的窗戶上掛著厚厚的大窗簾,外面的天氣就是怎樣我一點也不清楚,看了表,已經是下午的四點多了,我最後一次吃飯是昨天中午,到現在我已經在電腦前坐了超過24個小時,走出書房,我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條線,因為屈光。
蚊子是個導遊,她天南海北的到處亂跑,大中國被她跑了個遍,前年她考到了英文的導遊證,隔三差五就出趟國,美國,英國,歐洲背上書包說走就走,更別說新馬泰了。蚊子跟方蕾一樣,是我的高中同學,她很瘦,如果靠著牆站直了,你會懷疑是她的照片掛牆上了。
"這不是你們家蝙蝠的行李嗎?這傢伙有要到國外去腐敗了不成?"蝙蝠是蚊子給梁小舟起的外號,來源於一個笑話。話說一隻耗子被一隻蝙蝠給甩了,失戀的痛苦叫她無法自拔,她的同類開導她說,別傷心,他不就是一隻蝙蝠嗎,跟咱不是一個路子,瞧他長得那操行,耗子不是耗子,鳥不是鳥的,趁早叫他滾蛋算了。耗子小姐聽了卻更加難過,反駁她的同類,你可別這麼說,好歹人家也是咱耗子當中得飛行員哩!於是梁小舟這個飛行員成了蚊子口中得大蝙蝠。
我乜斜著眼睛看著蚊子,大半天,我說,"愛人要結婚了,新娘不是我。"
"難道是我?"蚊子同時張大了眼睛和嘴巴,幾乎要吧我給吞下去,"恭喜恭喜,這回我又得破財了,說吧,你打算要個空調還是冰箱啊?"
"空調?冰箱?"
"要不這麼著吧,張元,我送你們倆海南往返機票外帶五星級酒店招待券,吃住全免。怎麼樣?"
"那哪成啊?"
蚊子一揮手,"你就別客氣了,這麼些年在一塊,誰跟誰呀?"
"不成!我堅決不同意,憑你現在得財力,怎麼也得新馬泰呀!"我頭搖尾巴晃地說完了,惹的蚊子吐了我一臉的口水。
在蚊子來找我之前,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告訴她我跟梁小舟目前的情況的,我心裡一萬遍地告訴我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既然梁小舟當方面已經向外界宣佈了我們感情的破裂,我就算不同意也於事無補,到了這個時候,我甚至已經無心去追究一下感情破裂的根源。如今這個世道,再沒有拋棄這一說了。
多年以前,我養過一條狗,我管它叫晃悠,因為它走起路來常常東搖西晃。這傢伙在一個月大的時候被我抱回家裡,每天用牛奶和鈣片以及一切對狗來說具有營養價值的食品來餵養它,因此它長得飛快,那段日子裡,梁小舟拼命從公司往家裡順牛奶和牛肉,用他的話說,我們家的晃悠比頭等艙的乘客吃得可好多了。其實我想表達的意思並不是小狗的伙食,我只是想說,我的確是對它很好,它也十分的依戀我,向我撒嬌,對這我搖尾巴,在每一個梁小舟不在家的夏天的風雨交加的夜晚,我的晃悠從來不睡覺,因為我害怕雷電,我不知道它是如何知道我的這個弱點,我從來也沒有刻意教導過它,每當雷電交加的夜晚,在我醒著或是熟睡的時刻裡,我的晃悠它都是張大了眼睛守在我的床邊,那時候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晃悠恐怕是對我最最忠誠的生物了。
我的晃悠在它長到一歲半的時候被一個搬家的鄰居帶走了,因為我和我的鄰居總是拎著各自家中的小狗在公園裡散步,他們家是一隻漂亮的母狗,我的晃悠是公狗,一來二去的,晃悠徹底愛上了那條優雅的母狗,只要我不留神開啟了門,它準順著門縫鑽出去,到鄰居家去撓門,當我去找它回來的時候,它幾乎藏遍了鄰居家所有狹窄的角落,晃悠的表現讓我感到心冷,難道愛情的力量真能讓它捨棄我給它精美的食物與呵護?還有我給它那些母親一樣的愛,我敢不害臊地說,在晃悠初來我家地日子裡,我幾乎是比母狗還仔細地照料它的!就是這個小東西,在我的鄰居搬家帶走了那隻小母狗之後,我的晃悠開始不吃不喝,每天都趴在門口的地方,只要我一開門它就瘋了似的跑到鄰居家已經狗去樓空的門口,拼命地撓門和叫喚,甚至我還看見它掉過眼淚,最後我給我地鄰居打了一個電話,希望她看在我們家晃悠對他們家地母狗一往情深的面子上能夠收留晃悠,並且好好帶它。
鄰居歡喜地把晃悠接走了,那天上午,我把給晃悠定做和買回的四季穿的"狗服"以及它洗澡和梳洗,還有吃剩下的零食裝在一個紙箱子裡叫鄰居一起帶走了,晃悠舔著小母狗的屁股樂呵呵地在房間裡轉悠了好半天,得知它要離開我的時刻,它很傷感的瞧了我一眼,屁顛顛地跟著小母狗離開了。
就在我的上一部小說裡,我還說過這樣的話,"這年頭,出了狗,誰對人忠誠啊?"現在,我不得不說,其實我是說錯了,請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這一次所說的話:如今這這年頭,沒有誰是對你忠誠的,連狗都不能,更別說人了。
3、
我跟梁小舟做了分手之前最後一次長談,他的心情比我顯得沉重,我想那是因為在我們從相識開始算起的十年裡,對情對愛對任何生活的瑣碎細節,我對他不曾有過絲毫的虧欠,我的心懷坦蕩蕩。
我們一起吃飯,在街邊一個還算乾淨的小飯館裡。要了兩瓶燕京啤酒。
我端起了酒杯,"乾一杯吧梁小舟!"他緩慢的舉杯,一仰而盡。
我喝了一口,將酒杯放下,又給梁小舟的酒杯裡倒滿了酒。
"張元,我現在是眾叛親離……"梁小舟的表情及其痛苦,"跟靚仔這十幾年的交情算掰了,蚊子,我爸,我媽,他們要知道了也得有砍了我得心事……真的,張元,看在黨國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千萬別說些讓我心裡承受不住的話……你說出來的肯定比他們都狠,我虧欠你多少我比誰都明白……"
"你放心梁小舟,我什麼也不說,咱們再乾一杯,我祝你幸福。"我笑著端起酒杯。
梁小舟把酒杯抬起,又咣噹一下摔在桌子上,"你別拿軟刀子扎我了。"
"梁小舟,你自己說你他媽的算個什麼東西?你傷了我,你還不讓我說點抱怨的話,我他媽的也忒窩囊點了吧……"
梁小舟聽了我的話,把頭搖晃得像個撥浪鼓,"不是,不是,不是。"他得手也跟著擺動,"張元兒,我不是怕你罵我呀,我是怕你一不留神跟我說了軟話讓我留下來,要是那樣得話……要是萬一你那樣的話,張元兒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真是下不了決心離開你呀……"梁小舟瘦長的臉上落下淚來,十年難得一見的梁小舟的眼淚,他又將杯子裡的啤酒喝乾淨,招手叫服務員,"兄弟,給哥哥拿啤酒!"轉過臉來對著我,先做了一個深呼吸,接著說到:"說實話,張元,我是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不管我離開你還是不離開你,你瞧不起我是肯定的了,我不讓你說話,我是害怕呀,我真害怕明知道你瞧不起我了,我還是在最後留下來,那樣的話,我連徹底的做個王八蛋的資格都沒有了,我自己都受不了……真的張元。"梁小舟真誠的看著我,眼睛裡面噙著淚,我只能將本來準備好的煽情的那些能刺痛梁小舟內心深處的話都隱藏了起來。
我說,"你想什麼吶梁小舟,我能說軟話讓你留下來?"我儘量將嘴撇的很大,"說實話,我是有點捨不得,你想啊,從咱倆認識到現在,整十年了,咱倆都給對方的生命裡做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的證人,證明咱這十年都沒白活,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只想謝謝你,也替你謝謝我自己……這些年你辛苦了,給我洗衣服,做飯,隔三差五還挨我一頓胖揍……"說著說著,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這樣說下去,我的眼淚也會掉下來,算了,不說了吧,都挺不易的,也說不定從此以後我們倆都能過得更好呢!想到這裡,我將自己的酒杯斟滿,"啥也不說了,梁小舟,喝完了這杯酒,咱就算散夥了,十年的交情,還是朋友。"說完了這番話,我和梁小舟都落淚了,喝完了最後的一杯啤酒,我們出了小飯館,第一次走了相反的路。
回到家裡,我發現自己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麼痛苦,下午我照常坐在電腦前面修改著一部小說的初稿,只是偶爾抬起頭看向窗戶外面的時候,突然間會想起關於我生活裡面發生的這個重大的變故,有些失落而已。
我想,人從骨子裡都挺他媽的東西的。這件事情對我是個打擊,這是無疑的,可是就算我哭泣,我吶喊,我控訴,我痛苦,我上躥下跳,就算我大罵梁小舟,我殺了他,甚至我把他剁碎,這些都不能更改一個事實,那就是,梁小舟對我的感情已經不那麼強烈了,既然如此,他去追尋一段更令他神往的,刻骨的,更讓他身不由己的感情是沒有錯誤的,更何況,我深信梁小舟是身不由己的離開了我。
自從我和梁小舟喝完了最後一杯酒,回到家裡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一個眾所周知但又往往被忽略的道理,那就是,一個人,其實在你的生命當中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你的父母,他們有一天會先於你離開這個世界,你的孩子,他們有一天會張大,有了屬於自己的愛人和生活,會離你越來越遠,你的愛人,他會在突然之間向你宣佈他要離開你,甚至沒有一個讓你滿意的理由……所以,想來想去,一生之中只有你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屬於你自己的,你的身體和你的頭腦,所以我決定我要更加的愛惜自己,前所未有的。
蚊子總會突如其來的來造訪我,這次她連梁小舟堆放在客廳裡的行李也沒有見到。
"他走啦?"
"噢,走了。"我淡淡地說。
"去哪了?"蚊子一到我家就會蜷著身體縮排沙發裡,像個刺蝟。
我從書房的敞開的門端詳著蚊子,她這個粗線條對我的情緒上的變化完全沒有任何的洞察,"去……去到一個……一個他想去的地方。"
"扯什麼吶你?越來越像詩人了你。"
"蚊子……"我猶豫著該怎麼樣跟她講述我跟梁小舟的這個結局,我懷疑蚊子這個不懂愛情的傢伙根本不會明白梁小舟的痛苦,實際上我真切的感受到了,梁小舟的痛苦更甚於我。
當我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講給蚊子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就這麼分手了?連一個背叛的理由梁小舟都沒跟我說清楚。操他個事情的,梁小舟這小子又把我給忽悠進去了。
蚊子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衝進臥室,翻開衣櫃,到處找梁小舟的衣服,發現所有梁小舟的衣物都不翼而飛之後並不死心,又衝進了洗手間,她出來的時候紅了眼睛,像只發情的兔子。
"不是我說你呀張元,"蚊子指著我的鼻子數落我,"我就說,梁小舟這種人你早晚叫他給繞進去,多少年前我就告訴你,這種男人不踏實,我叫你別對他太實在,我叫你給自己留點餘地……真不是我說你呀張元,你就該遇到一個這樣的!"蚊子說得咬牙切齒,似乎我做錯了什麼天大得事情。
可是蚊子這種連初戀都沒有過得木頭她怎麼懂得愛情的滋味,她怎麼懂得愛上一個人有時候是身不由己的呢!我有許多許多個理由相信,我的確是身不由己地愛上樑小舟的,即便是他在大學裡跟那個叫欒春的女子談戀愛的那些日子裡。
4、
在我們大學畢業多年以後的一個春節,欒春給我和梁小舟打過一次電話。
似乎欒春是與我和梁小舟心有靈犀,就在電話鈴聲響起的前一分鐘我們剛剛談起她。我們坐在地板上談起我們的生活,梁小舟說這些年他覺得過得很累,還說現在想起來還是在大學得日子最美,最有價值。大學裡,總有參加不完的那些集體活動,班級的,系裡的,老鄉會的,宿舍的,足球隊的,有數不清的逃課的理由,說不完的趣事,當然,最重要的還有那麼多往來的純情的女生,即使是那個"一腳踹"的大屁股,梁小舟說起她的時候也是懷這無限的眷戀,他說"哪怕是"一腳踹"也好,畢業之後在也找不到那麼純潔的姑娘,除了追憶那些似水年華,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梁小舟說得十分感傷,我有一萬個理由相信,他很後悔沒有在珍惜在大學當中那些日子對"一腳踹"進行調戲。
我們說起大學裡的戀愛,梁小舟壞笑著對我說,"你還當過幾天的軍嫂,嘿嘿。"他乾笑的樣子跟漢奸無異。
我忽然想起他與欒春戀愛的那些日子,心裡忽然升騰起酸溜溜的感覺,很遺憾為什麼我跟梁小舟之前一定要有這樣一個女子出現,並且我目睹過那麼多次他們激情四射的放縱。
我說,"梁小舟,畢業之後你想起過欒春嗎?"
"嗯?"他仰起頭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噢,"他含糊地答應著,"想啊,我連大屁股都想,別說她了。"他說得很坦然,很淡。
梁小舟曾經埋怨我不該在那個夏天把欒春帶到北京,對此我也感到過後悔。
欒春在我的家裡住了兩個星期,第三個星期她說她要搬到梁小舟家裡去住了。那時,我每天都在我表姐的家裡給她帶孩子,我表姐在是個老師,她剛生了孩子,準備在休產假的時間裡突擊英語,然後考託福出國。
基本上欒春在我的家裡是很自由的,她有鑰匙,我的父母長時間的在外地出差,一個暑假我也只見過他們兩次,我不在的時候,欒春自己買菜做飯,打掃房間,她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收拾的井井有條,她做的飯菜也十分可口,那兩個星期裡我們相處得像姐妹一樣,每天晚上都會在一個被窩裡睡覺,說許多有趣的經歷,但是一到白天,我就去表姐家,欒春也出門去了,她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我那時想,她是去和梁小舟在一起吧,我還曾經在心裡有過對梁小舟的不滿,他的女朋友住在我的家裡,他至少應該出於禮貌給我打個電話表示一下謝意吧。
在欒春搬走之後的第三天,梁小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他有兩張趙傳演唱會的票,問我想不想去看。趙傳那時幾乎是所有剛有點思想的年輕人的偶像,我十分歡喜,心想梁小舟總算還有點良心。
可是我馬上就想到了欒春,我電話裡問他,"只有兩張票啊?"
"兩張還不行啊,你還想要幾張啊?你知道這票多少錢一張?"我能想象梁小舟當時肯定是瞪大了眼珠子對這話筒嚷嚷。
"那你女朋友不去啊?"
"我女朋友?誰?"
"欒春啊,她不是搬你們家住去了嗎?"
"她搬我們家住?你怎麼知道的?做夢夢到的?"
"嘿,你說什麼吶?前天剛從我們家搬出去的,說是搬你們家住去了。"當時我跟梁小舟都被對方搞的一頭霧水,開學以後我才得知,欒春去北京是為了找他的初戀男友,是他的高中同學,考上了人大,本以為沒有結果的一段愛情,他們在北京接頭以後迅速又找回了初戀的感覺,他們倆在那個夏天都沒有回西安,同居了一個暑假,回到學校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在全校範圍內引起了軒然大波,令梁小舟十分窩火。
一九九三年的九月二十三日是一個令當時所有的在校大學生都記憶尤深的日子。
那天晚上,幾乎有很少的人離開教室,我們都懷著欣喜和焦灼的心情等待著中國申辦2000年奧運會的結果,當那個奧委會的老薩頭在蒙特卡洛的會場裡哆哆嗦嗦的開啟信封宣佈中國僅以兩票之差敗給悉尼的時候,整個教學樓就像一個燒開了的油鍋裡被人撒下了一把鹹鹽一樣炸開了,椅子,熱水瓶,飯盆甚至連電視機也沒能倖免,我的可愛的同窗門隨手拿起一切可以拿得東得東西砸向窗外,那些被雜碎的窗玻璃就像我們空洞的眼睛,充滿失望和失意的在風中張望,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的大學裡三分之二的男生都用砸東西的方式表達了他們激動的內心世界,就連我們班裡最不起眼的一個身高只有一米六的怯懦的江西小個子的男生在起身離開教室之前還對著電視機裡那幫歡呼雀躍的澳大利亞鬼子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
在集體事件當中總有個別運氣不佳的個體會被揪出來充當大夥的替罪羊,梁小舟就是其中一個。據說,被梁小舟扔到樓下的一個男生集體打稀飯用的塑膠桶連同半桶的大米粥正好落在了他們系主任的腦袋上,於是理所當然的,梁小舟受到了一個極大的記過的處分。學校說,是因為這次的事件新增了愛國因素,否則像梁小舟這樣的學生,開除十遍也該夠了。但當時我和許多人一樣認為,梁小舟其實並沒有多大的錯誤,他唯一的錯誤就是在一個錯誤的瞬間裡將一個錯誤的東西錯誤的扔到了系主任的身上,我像許多人那樣在與他不期而遇的時候對他的遭遇表示了同情。
這才只是梁小舟處分生涯的開始。
開學之後,欒春去醫院檢查身體,證實她懷孕了,她去做人工流產手術的那一天正好遇到學生處的何老師去婦科做檢查。何老師是個十分怪癖的老太太,她像個修女一般痛恨一切與男生說話的女生,我曾經因為跟一個特招的體育生在食堂回來的路上說了兩句笑話,被她撞見,她疾惡如仇般地看著我,說了一句"不自重!"恨恨地走了。她就是這樣對待我們這些渴望與異性交流地少男少女,儘管我早就聽師姐們說過她的小女兒還在我們大學的附中上高一的時候就跟一個大款搞上了關係。
就是這樣一個老太太,在醫院的婦產科遭遇了去做人流的欒春,於是有一個麻煩理所當然地找到了梁小舟地身上。
據目擊者說,當時梁小舟跟何老師在學生處吵得天翻地覆,激動之餘,梁小舟抄起桌子上何老師喝水得杯子在地上摔了一個粉碎。
我並不想對當時的欒春發表看法,我想她當時的緘默也不愧為一個明智的舉動,因為事實證明隨著學校加大了對梁小舟處分的決心,欒春似乎是以一個受害者的形象出現的,直到有一天梁小舟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麼,他跑到我的宿舍來,對我胡攪蠻纏。
國慶節的假期剛過不久,一個週末宿舍的姐妹都出去窮逛蕩了,剩下我和老五一齊坐在她的上鋪上看著不遠處足球場上的一群臭腳忙著搶球,剛看到梁小舟他們系二班的一個大個子被人鏟了一個跟頭,跟刺蝟似的蜷在地上不起來,就聽見了震天響的敲門聲。
"誰呀?"老五一邊說著一邊跳下床去開門。
開啟門,梁小舟站在那,腳上穿著拖鞋,大褲衩,上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的運動衫。他並沒有看到我,老五開啟門之後,他試圖向裡張望著,最終什麼也沒看到。
"呃,……嗯……"他呃啊了半天才對老五說,"我找你們宿舍的張元。"
憨厚的老五微微了一下頭,又轉向他,"你找她有事?"
"有事。她在嗎?"
"進來吧,我在。"我從老五的上鋪跳了下來,光著腳丫子走了兩步把梁小舟給讓了進來。
誰知梁小舟進來以後一看到我臉色馬上就變了,指著我的鼻子罵到,"你大爺的張元,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我說什麼?"
"暑假欒春是怎麼回事,你把她帶到北京的,這會她懷孕學校找上我了。"
"她說去北京找你,暫時要住我們家我才帶她去的。"
"那你總該去跟學校說一聲吧,咱倆看演出的時候你不就知道她沒來找我嗎!"
"那……那……那誰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已經有點生氣了,我對梁小舟對我表現出來的指責顯得有點無辜和莫名其妙。
在我說完了這句話之後,梁小舟站在門口怒視著我有兩分鐘,一言不發,我能從他粗重的呼吸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裡感受到他的憤怒。最終,梁小舟迅速地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不忘狠狠地摔上我們地房門表示他內心地不滿。
我和老五也面對面地愣了好一會兒,我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說:"傻b,跟我嚷嚷個屁呀,活該!"然後轉身又爬上了老五地床鋪,豬似的鑽進了被窩。
晚上去食堂打飯,我看到了欒春,她就坐在離我兩米以外地一張桌子上,孤獨地吃著一碗麵條。
我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那個時候欒春變得很憔悴,她地臉色發黃,沒有絲毫血色,頭髮也不像從前那麼油亮,宛如柴草一般披散在肩膀上。
"欒春,吃點黃瓜。"我把我打地一份拌黃瓜往她跟前推了推。她嗯了一聲,抬了一下頭,卻躲避著我的眼光。
我想,她真可憐。
"欒春,今天下午梁小舟到宿舍找我了。"
她噢了一聲,與我對視了兩秒鐘又把頭低了下去。
"欒春,學校要開除梁小舟的事兒……你知道了吧!"我試探性的問她,其實這只是我一個人說的。
欒春顯得很震驚,囁喏著問我,"他跟你說的。"
"是啊,他下午到宿舍告訴我的,校領導已經找他談過了。"
"噢。"欒春不懂聲色地聽著,端起飯盆把麵湯喝乾淨了,"我走了。"
她地表現令我感到十分意外,我從那時候開始堅信梁小舟跟欒春地懷孕無關,並且對著欒春的背影罵了一句:"真他媽不是東西。"
第二天,就在我打定了主意要把暑假裡發生的事情向學生處的領導報告的路上,又遇到了欒春,她紅的眼睛,低著頭與我撞了一個滿懷。
"欒春,怎麼啦?"
"噢,沒事。"她乾淨擦了擦眼角,"張元,你跟梁小舟替我說句對不起,我剛才去學生科把事情都說清楚了,他不會被開除了,你叫他放心吧。"
於是在不久以後的廣播裡,聽到了欒春被學校給予的留校檢視的處分決定。之後我又看到梁小舟,他顯得很沮喪。值得一提的是,那時欒春已經上了大三,在未來的兩年內,我很少看到她。
她早我和梁小舟畢業一年,到她畢業的前夕我和梁小舟已經交上了朋友,她找到我,把一串非常精美的鮮紅的珊瑚手鍊送給了我。我向梁小舟提議我們一起請欒春吃一頓飯,被梁小舟拒絕了,他託我將一隻大得誇張得海螺送給欒春,那海螺是我們去南戴河洗海澡的時候梁小舟從地攤上買來的,他一直很喜歡。
你或許會覺得我們大學裡的故事荒唐並且索然無味,但實際上,這些平淡的故事在未來的日子常常讓我和梁小舟感動得不知所措。
有一天夜裡,我和梁小舟在陽臺上看月亮,梁小舟忽然問我:"張元兒,你覺不覺得上學那會兒我有點亂?"
"怎麼亂法?"
"作風。"
"你亂個屁呀,不就跟欒春有過一腿嗎?你還算單純。"我說得是心裡話,在我得心裡梁小舟一直是個單純的大孩子。
"張元,說實話,你這人實在不怎麼樣,長得難堪就不用說了,脾氣也不好,唯一的優點就是寬容,真他媽的讓我感動。"
那天我跟梁小舟說了為數不多的掏心窩子的話中的一部分,"梁小舟,從咱倆開始好上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這人心裡藏不住事兒,我什麼都擔心,就是不擔心你會欺騙我,說白了就是你這人頭腦忒簡單,我堅信,要是有一天你有了新的喜歡的女人,你一定喪著眉頭跟我說實話的。"
梁小舟當時激動地從背後把我整個抱住,斬釘截鐵地說到,"我絕不離開你!"
那年梁小舟剛剛從荷蘭結束飛行訓練回來,他的胳膊上肌肉開始發達起來,整個人比大學裡胖了整整一圈。時間,它總是在不經意中改變著我們,容顏和內心。
5、
大學畢業以後,欒春去了北京一所私立的高中當了英語老師,之後他的初戀男友拿到了美國一所大學的全獎,他們結了婚,一齊去了美國。
欒春的際遇有理由讓我相信愛情並且為之感動。
美國的這些年他們過得非常不易,她的老公在大學裡一待就是四年,獎學金遠遠不能支付兩個人的生活,基本上在她老公找到工作之前的四年他們的生活事依靠欒春在餐館裡刷盤子換來的,他們的生活隨著她老公在美國的一家報社找到了一個記者的工作而好轉起來,我和梁小舟見到欒春的時候,她也剛剛從美國的一所大學畢業,如願以償的拿到了綠卡。
我跟梁小舟在友誼賓館見到了欒春,她老了,能看到眼角的皺紋和臉龐上黃褐色的斑點,依然很瘦,穿了一件咖啡色的羽絨服,旅遊鞋,短髮。看見我們走進,她從大堂的沙發上站了起來,含笑的走向我們。
她請我們吃了一頓飯,說了許多她在美國的生活,很辛勞的生活。飯桌上,梁小舟說話不多,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想起當年他與欒春那些熱烈的親吻,反正這小子前所未有的深沉,到是我和欒春嘻嘻哈哈說了許多廢話。
飯桌上,欒春問起梁小舟,"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看來我得準備禮物了。"
梁小舟居然有些靦腆,自從大學畢業這是我所少見的,他悶著頭說:"結婚?得等我當了機長以後吧。張元特虛榮。"說著話,他十分不滿意地白了我一眼。
那年梁小舟剛從荷蘭結束飛行訓練,已經是他們航空公司最年輕地副機長了,他們航空公司地小姑娘沒一個不對他有意思的。當然這是梁小舟自己說的。
對於梁小舟來說,是不是有姑娘對他有意思其實並不重要,那年他的許多同學都結了婚,梁小舟隨的份子錢海了去了,他做夢都希望能和我結婚,以便把那些隨出去的份子錢都收回來,對此,我顯得十分冷靜,鄭重地警告他,"建立在金錢基礎上地婚姻是不幸福地!"關於那些份子,我自然有打算,我的計劃是,結婚的宴席一次,搬家一次,生兒子一次,我兒子滿月一次,我兒子上小學一次,考上重點高中一次,考大學一次,入黨和參加工作各一次,然後是我兒子的婚禮,搬家……梁小舟一口唾沫呸在我臉上,仰天長嘯:"作孽呀!"
你看,生活就是挺奇怪,當你不想擁有的時候,他會追著給你,當你渴望的時候,上天總會送給你一個不耐煩的白眼兒,還得說上兩句讓你堵心的話,我彷彿聽見他說"活該,給你的時候你幹嘛不要!"
我發誓,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能跟梁小舟結婚。
此刻,我在嘆息,為了我的那些應得的份子錢。
6、
連初戀都沒有過的蚊子在我的面前噴著口水教訓我的無能,她張著大嘴,鼓著眼睛,連鼻孔也比平日裡顯得大了許多。
"不是我說你張元兒,這他媽的梁小舟就欠練!我告訴你說吧,這號人要叫我趕上了,我一把火把他們家房子都點著!"
"真不是我說你張元兒,都這時候了,你還把錢借給那傻逼女的,她媽為什麼突然有病了?我問問你張元,為什麼呀?一個字,報應!"
"報應是倆字。"我糾正到。
"你跟我這叫什麼勁呀,別管一個字還是倆字,反正你就是欠罵!"
"都不是我說你,你也奔三張兒的人了,這麼些年,你跟著梁小舟你撈著什麼好兒了?你自己想想,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不是我說你呀張元兒……"
蚊子皺著眉頭,跟個影子似的在我跟前來回的晃悠著數落我,叫我的心裡堵得難受極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勁兒地在那喝水。
"不是我說你呀,你自己說,自己說你窩囊不窩囊!"蚊子的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她的話音剛落,為了表示我對她的贊同,我撲倒在沙發上嗚咽著哭了起來,之前喝進去的那些白開水全都出來了,連同鼻涕一齊,把我跟梁小舟從宜家新買的米黃色的大沙發弄得像張地圖。
蚊子瘋了似的衝進臥室,"我現在就給這個王八蛋打電話,我問問他,他的良心哪去了。"她淅瀝嘩啦的在臥室裡撥電話,彷彿電話機跟她有仇,過了大約三分鐘,她叫罵著走了出來,"他大爺的梁小舟電話關了,這麼欺負我姐妹兒,我非找人練了他!"蚊子揮舞著她麻桿似的小胳膊,紅衛兵似的在我眼前晃悠。
有人在這時按響了門鈴,我慌忙跑進洗手間去洗臉了,蚊子透過門鏡看到了靚仔。她黑著臉把門開打,站在門口的地方冷冷地問靚仔,"你幹嘛來啦?"
靚仔一看見蚊子就緊張得說不出話,"我……我這不是……來看看張元兒。"
"我謝謝你了靚仔大哥。"蚊子把門關小了一點,不想叫靚仔進屋,"別豬鼻子上插洋蔥你跟我們這裝相了,你要真是打心眼兒裡希望張元好,你把你那表妹給我牽來,我不打她個落花流水的!"
我從洗手間裡出來,拉開了蚊子,把靚仔讓了進來。
靚仔站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顯得不知所措,不時地看看蚊子地臉色。
"別這樣蚊子,我跟梁小舟都說了,不管怎麼說都是十來年地交情,還是朋友。"我給靚仔倒了一杯水,請他坐下,"坐啊靚仔,還客氣什麼。"
靚仔答應著,坐下來。
"張元,我是來謝謝你……我姑媽生病,多虧你把錢給借來了……"
"你還別提這茬兒靚仔!"蚊子憤怒地跳了起來,"那是張元她傻逼,你別得了便宜還在這賣乖。"
"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靚仔手忙腳亂地跟蚊子解釋著。
我說,"那天的錢是從唐輝那拿的,白天的時候正好他的一個朋友還了他十萬塊錢的現金,他還沒來得及存。再說你要謝就謝梁小舟吧,他跟我借的錢。"
我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三個人在房間裡沉默了許久,靚仔忽然從沙發上躥到我面前,拉著我的胳膊,"張元,這件事是雪崢和梁小舟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他說著說著,紅了眼圈兒,"一個是我表妹,一個是我兄弟……張元,怪我,怪我讓他們認識……"
我長嘆了一口氣,活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靚仔,蚊子,這事你們都別管了,誰也不怪。"我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把頭靠在靠墊上,閉上眼睛想了想,"我跟梁小舟不會就這麼完了,我們認識了十年,在一起生活了六年,談戀愛談了八年……我跟梁小舟都離不開彼此,蚊子,你信我吧,就算我跟梁小舟不能在一起,我們至少是親人,是親到骨髓裡的那種親人……"平日裡,我很少說這種煽情的話,我不知道是我認為沒有必要還是我從心裡覺得太矯情而不屑去說,但在這個時候我必須用這樣的言語告訴他們,我一直信仰的一個真理,男人和女人都是有心的,我發誓,在我與梁小舟在一起的這些年裡,我們是用了心的。
"傻逼!"蚊子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拎起背包開啟門出去了。
靚仔在我的面前坐著,我們長久的凝視著對方,過了很長時間之後,靚仔說,"張元,這麼多年你一點沒變,遇到大事你從來不慌張……張元,我跟梁小舟十年的兄弟,如果他回來在找你的那天,你得答應我,千萬別難為他……梁小舟肯定經不起你折騰,你還記得咱們大三那年冬天?他走不遠。"
算起來,我跟梁小舟在一起這些年,不算這次的話,我們唯一的一次瀕臨分手的事件就只有我們上大二的那年冬天,梁小舟也是像這次一樣,滿懷愧疚地跟我吃了一次散夥飯,情景幾乎跟前幾天一摸一樣,不同的只是,那次,我做錯了一件令我終生悔恨的錯事,分手的飯桌上,梁小舟表象得很堅強而決絕,他還安慰了我幾句。而這一次,梁小舟流淚了。
7、
一九九三年冬天大學校園裡的梁小舟顯得穩重多了,雖然有過處分,他仍然頑強的當上了學生會體育部的部長,那是我們倆好上了之後的第一個冬天,跟所有靠近海邊的城市一樣,我們的大學顯得潮溼而陰冷。
那時候,學校裡流行一首歌,《冬季到臺北來看雨》,旋律憂鬱,很符合我們當時追逐的時髦。那歌冬天是我們上大二的第一個學期,大學裡學習的人還是很少,不管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管是在宿舍還是圖書館還是在教室裡,我們都在做著各種各樣我們認為浪漫的夢。
我記得有一次上公共課,我們班跟梁小舟他們班在一個教室裡,教授點名提問,問到梁小舟的時候,他正趴在桌子上流著哈喇子睡大覺。老教授連續喊了幾聲之後,有些不耐煩了,"梁小舟,梁小舟來了沒有?"我記得那天梁小舟是去上課了,就在他們班臥倒在桌子上的人堆裡尋找他的腦袋,剛找到他的時候,梁小舟忽然很大聲地說了一句,"梁小舟病了。"然後換了一個姿勢接著睡覺。老教授不依不饒,"剛才說話地那位同學,你是怎麼知道的。"梁小舟一點也不慌亂,迎著教授的目光編瞎話,"我是他們宿舍的,他今天肚子疼。"許多人笑了起來,誰都知道,肚子疼是經常逃課的女生依仗著特殊的生理條件編瞎話的專利。
老教授說,"那你叫什麼?"
"我叫劉建軍。"劉建軍是梁小舟的室友。
"那好吧,劉建軍同學,既然梁小舟不在,那麼這個問題就由你來回答。"
"這個……這個問題我不會!"梁小舟回答的理直氣壯,讓老教授十分氣憤,他生氣地將課本摔在講桌上,"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學生整天都在幹什麼!提問從來沒有痛快過,堂堂男子漢居然因為肚子疼就不來上課!劉建軍,你回去以後叫上樑小舟,今天下午到我地辦公室來!"
他們機械系一班地學生被這個突如其來地喜劇給笑倒了一大片,他們宿舍那個真地劉建軍就坐在梁小舟地身後,他對著梁小舟地後腦勺狠狠的拍過去一掌。疼的梁小舟兩天之後還不能仰臥著睡覺。
劉建軍的父母都是軍人,他從小在北京長大,後來由於他父母工作的調動,舉家遷到了秦皇島,他們家距離我們的大學很近,坐公共汽車只需要四十分鐘,因此成了梁小舟和靚仔一干人等改善伙食的地方,我也曾跟著梁小舟一起去他的家裡蹭飯,大概是父母工作太忙的緣故,他很小就開始自己做飯了,我們就坐在客廳裡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等著他把紅燒肉做好了,再衝出去一通掃蕩。他很高,比梁小舟還高,很結實,皮膚細膩得像女孩。
我不知道時至今日梁小舟在心裡是不是真的原諒了我,我想他沒有。
我已經說過了,九三年我們得大學裡最流行得歌是《冬季到臺北來看雨》,受到小資思潮的衝擊,我跟梁小舟商量著找一個下雪的週末,我們坐車去北戴河看海。
北戴河的海濱是我們夏天週末常去的地方,不怪連毛主席都要來這裡休養,這裡的夏天沒有絲毫的酷熱,海上吹來的風從臉上佛過,帶著點腥氣,別提有多舒服了。我們常常都是在黃昏的時候或是穿著游泳衣先去洗個海澡,或是乾脆穿著背心褲衩買上幾個西瓜在海邊一通海吃,天黑下來之後坐上公共汽車回學校。
那個冬天的週末,我和我們宿舍的老六,老大,還有梁小舟,靚仔和劉建軍一干人等站在碼頭上,迎著風,望著遠處過往的船隻,高聲的吶喊跳躍,我們相互擁抱,那時劉建軍暗戀我們宿舍老六,他們手牽手在海邊的大壩上散步,劉建軍臉頰通紅,肯定是出於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