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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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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濺射,彩色迷離,君珂遠遠看著,眼神被彩光照耀得變幻明滅,漾著溫暖的光……她不寂寞,未被遺忘,他們和她在一起。

看著看著,突然覺得肚子餓,這樣難得的美妙,怎可沒有零食相伴?她探頭對下面喊:「來幾隻雞爪啃啃!」

沉默半晌後,一包滷雞爪拋了上來。

君珂啃了幾隻雞爪,覺得又少了什麼,探頭再喊:「有什麼時鮮果子嗎?」

沉默半晌後,一包水梨拋了上來。

君珂道謝,用衣袖將梨子擦擦,啃了幾口,突然覺得很像當年世界盃半夜看球,這麼想到的時候想也不想便喊:「啤酒!」

底下一陣寂靜,君珂才反應過來,這世道哪有啤酒?

她微微嘆了口氣,高昂的情緒突然有些失落……這輩子,她是不是再也沒有機會和三個死黨擠在一張床上喝啤酒啃雞爪看世界盃?

那些年,太史闌支援巴西景橫波狂迷西班牙每次兩強對決時她和文臻都得想辦法阻止那兩隻大打出手,經常看到半夜你蹬我一腳我踹你一膝然後轟然一聲床倒了……

那些年,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

君珂微微溼潤了眼眶,覺得真的很想喝酒。

一個青花瓷壺,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執壺的手很穩定,不戴任何飾物。

君珂還沒從舊日思緒中拔離出來,呆呆低頭看著那壺酒,也不知道去接,那人將酒壺又往前遞了遞,見她還是傻傻的,才不情願地道:「酒。」

這個冷冷的聲音頓時如一盆冰雪澆醒了君珂的神智,她抬頭,看見一角弧度優美而特別方正的下巴。

君珂嘆口氣。

唉,尊貴的殿下,你這輩子就打算讓人看你的下巴嗎?雖然你的下巴很好看,但是你以為你的下巴會說話嗎?

曉得巴巴地上來送酒,卻不曉得給人好臉色,真是彆扭。

君珂接了酒,拔開瓶塞,仰頭就灌了一大口,還沒進喉,噗地噴出一半。

「這麼辣!」

不是說古代的酒都是甜酒嗎?這酒居然辛辣得不下酒精!

站在面前的人嫌棄地向後退了退,君珂以為他這一退必然也要退下去了,這屋頂這麼高,煙花照得這麼亮,不怕成為靶子嗎?

沒想到身邊屋瓦一陣響動,納蘭君讓居然坐了下來,離她很合適的距離……既可以一伸手抓到她,又不會靠她太近。

君珂再一看看他所處的位置,右側有建成高臺的隱蔽的崗樓,誰的冷箭也別想射過來,左側是她,有冷箭射過來先射著她,上是青天,下有屋瓦。

忍不住失笑……這人啊,還以為改了性子,原來還是這德行。

納蘭君讓左手一壺酒,右手一杯茶,在簷角的陰影裡,默默看著眼神靈動的君珂,突然道:「那邊圍牆下怎麼有個黑影?」

「是嗎?」君珂下意識轉頭去看,眸中金光一閃,越過殿角圍牆,仔細搜尋一遍,空蕩無物,哪裡有什麼黑影?

「哪裡……」君珂的話到了舌尖,突然覺得不對勁,納蘭君讓可沒透視眼,怎麼可能看到被擋住的那邊圍牆下的黑影?

他在試探她?

他懷疑她了?

「哪裡有黑影啊……」話到唇邊半途改掉,她探頭探腦對那邊望,笑道,「你開玩笑吧,那牆那個角度,被擋著,又不是神眼,怎麼可能看得見後面的東西?」

她語氣坦蕩,一閃一閃的煙火裡也看不出什麼神情不對,這是和戚真思納蘭述混一起久了學來的「面不改色巋然不動假假真真以假亂真就是不真假面無敵」功。

納蘭君讓眼底疑惑一閃而過,他確實是試探君珂,卻並沒有切實證據,只是心血來潮,當日君珂剖腹相救,君珂那時容貌未復,兩人只對話兩句,君珂還惡毒地動他傷處,他當時盡顧著痛,哪裡注意到她的容貌言行,走的時候他還昏迷,對女神醫根本印象不深,然而那兩句對話還是給他留下了印象,不是語聲,而是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那種「你若欺我不妨盡忍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行事調調兒,和眼前的這姑娘,怎麼看都有幾分相似。

不過……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很明顯,女神醫醜得很,這是確鑿無疑的,和眼前的嬌俏少女,相差實在太大。

他喝了一口酒,自嘲地笑了下……自己也知道懷疑得無稽不是麼?剛才接到武威侯世子的接風邀約,本來他是從來不赴宴的,武威侯世子卻暗示他,他接待了一位貴客,正是太孫殿下欲待尋找之人,這才引得他心動應約,人都已經在武威侯府了,他還胡亂猜測眼前之人幹什麼。

納蘭君讓不再問,君珂暗叫僥倖,偷偷看納蘭君讓眼神,納蘭君讓卻沒有望她,他出神地看著那處火光騰躍,看著歡呼歌樂的人影,看著星花爛漫橫光飛射,靜默不語,眼神里浮動著難言的情緒。

君珂以為他要說上幾句羨慕什麼的,平地上的喧鬧更映襯這崇仁宮幽黯冷清,這孤寂的人,看著別人的熱鬧,就不會心有觸動?誰知道納蘭君讓望了半晌,低頭喝一口酒,淡淡道:「升這麼大火,鬧這麼厲害,萬一被人改裝混進去,被殺了都沒人知道。」

君珂氣得一樂,覺得和這人真是沒共同語言,她不樂意聽見人家說堯羽衛不是,立即反唇相譏,「那是平地,四周連樹木都被你砍光,一覽無餘,誰能不動聲色就接近?何況他們選的那地勢,也是那塊位置裡相對較高的一塊;而他們看似在遊樂,但還是有一部分人……」

她說到這裡突然警覺,立即閉嘴……可不能把堯羽衛日常行事風格,都傻兮兮抖給這個敵我不明的人。

納蘭君讓轉頭看她一眼,突然道:「你很護著他們,他們是你什麼人?」

君珂沉默一瞬,遠處煙花未散,在夜空呼嘯升騰光芒變幻,她的臉氣韻柔和,在變幻的星彩之下更覺得細而溫暖,讓人覺得四周的風也輕輕,月也靜靜,萬物歡喜,而心底愉悅。

在納蘭君讓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君珂突然輕輕道:「朋友。」

這兩個字輕柔如風,出口時卻似帶著力度,像扔出了磁石,瞬間吸引了這世上所有契合的磁極。

君珂出口這兩個字時,心裡也重了重,暖了暖。

是的,朋友,這異世弱肉強食,強權至上。她原以為在這裡註定孤涼,除了去拼命找自己的朋友,再也不會有自己的朋友,然而世事如此變化瞬息,未及一年,她真的將這兩個字,說出了口。

這是幸福,不是麼?

君珂笑起來,眼角彎彎。

納蘭君讓的手,忽然顫了顫。

他見過君珂發怒、冷漠、惡搞,嘲笑,諸般種種表情,卻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純淨摯誠,眸瞳裡金光一閃,似要亮到人心底。

這樣的笑,和剛才那句回答,忽然讓他不舒服,想要殺殺這滿溢的歡喜。

「我不喜歡煙花。」他鬼使神差,突然開口。

君珂笑意未去偏過頭,並不生氣,還擺出了一副傾聽的姿態。

嗯,這人一定很久沒有和人說過心事,瞧這語氣生澀的,姑娘心情好,借個聽眾你。

「姚德妃死於煙花下,那年正是元宵,皇祖父攜眾皇子宮眷上城樓與民同樂。」納蘭君讓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當時其餘人都在帷幕之後,皇祖父帶領我父親和姚德妃在門樓上觀看底下游龍燈,父親立於皇祖父右側,德妃因為皇后抱病,代皇后位置,立皇祖父左側。本來站得好好的,不知怎的父親要下城樓去聽燕京提督彙報當晚佈防事宜,姚德妃正在此時轉身為皇祖父奉茶,兩人相撞,德妃跌倒,父親將她扶了起來,慌亂之中竟然德妃站到了陛下右側。」

「然後呢?」君珂聽得出神,心想換個位置也能搞出么蛾子?又想這傢伙到現在都沒自我介紹身份,不過聽這口氣,皇太孫?

「然後父親離開,德妃也沒發覺。」納蘭君讓默然半晌接著道,「她倚著欄杆,看見一盞梅花燈特別精緻,忍不住微微探身去看,就這麼一探身,一道煙火平地而起,霎那間皇城煙華,人人仰首,等皇祖父讚歎回首正要和姚德妃說話時,發現她已經倒在地下,額頭一支短箭,正中眉心。」

君珂嘆了口氣,心想皇家生死,果然從來都是很簡單的事。

「皇祖父當然震怒,此時才發現太子不在,而德妃站了太子位置,換句話說,被刺殺的原本應該是太子?德妃不過是代太子而死?為此皇祖父還認為父親受了驚嚇,好生對他撫慰。然而沒過幾天,朝中就流傳了另一個說法,說當時皇祖父那位置,在太子和德妃一撞後,也已經發生了改變,那一箭,原本是應該射向皇祖父的,只是德妃貪看花燈,探身出去做了擋箭牌而已,而當晚京城防衛,是我父親連同兵部和燕京府,提前半個月就開始佈置的,一切由我父親負責。那些人說,如果不是太子安排,誰能在那樣固若金湯的防備中,飛箭向城樓?」

「更糟的是,被殺的姚德妃,是姜太后的遠房侄女,皇三子的親生母妃,極得陛下寵愛,和病弱的沈皇后向來水火不容。宮中說法,皇后病弱,德妃獨大,就在等皇后什麼時候病死好問鼎中宮,如今德妃的死和太子有牽扯,都說太子是想一箭雙鵰,在為他母后去除勁敵,故布迷陣,讓人以為原本被刺殺的應該是他,好在將來得手後襬脫干係。」

「然後呢?」

納蘭君讓依舊沒什麼情緒,「皇祖父震怒,父親體弱,嚇得重病一場,那是一段難熬的日子,到處都風傳著太子將要被廢,東宮人人自危,我當時三歲,每晚都要被叫起來,換個地方睡覺,我母妃精神緊張,抱著我赤腳滿宮奔走,覺得哪裡都睡不安穩,經常這麼一奔,就是一整夜。」

君珂抿酒的動作,突然停了停。

三歲孩子,在緊張惶恐的低氣壓裡生活,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噩耗降臨,將驚恐的黑色籠罩在他頭頂。每夜每夜,他都會被驚惶的宮人和母親抱起,在空寂清冷的東宮裡急促地奔跑,赤腳踏在空曠的迴廊之上,染了塵灰的絲帶長長地拖曳在身後,他在那樣晃動的懷抱裡,茫然睜大黝黑的眼睛。

這是一種怎樣的刻骨銘心的黑色記憶。黑色的不是恐懼本身,而是恐懼存在那時段,無力拯救被動等待的壓抑。

「後來我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納蘭君讓還是不看她,將壺中酒慢慢喝了第三口,然後喝乾端上來的另一個杯子裡的濃茶,淡淡道,「我不習慣在一個地方睡整晚,到那個時辰,我就要起來,換個地方才睡得著。」

說完他將茶碗酒壺端端正正放好,直起身來,頭也不回下了殿頂,隱約聽見他吩咐護衛,「若燕京府和宮中有人來問煙花是怎麼回事,就說是我放著玩樂。」

「是。」

君珂呆呆地望著他背影,心想,他下殿頂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霍然睜大眼睛。

難道,這冰冷驕傲的傢伙,是在向她解釋,一夜換兩次房間的原因?

有必要麼?

她又不是他媽。

君珂沒來由地覺得有點不安,抱膝坐在殿頂上想了想,覺得剖腹君其實也沒想象中那麼討厭,他要留住她,也許真的只是因為寂寞,太寂寞。這麼多年,他高高在上,沒有人違拗他,但也沒有人走近他,他也忘記被人走近的滋味,以至於她闖進,他便覺得新鮮。

那麼,還是不要耍他了吧?她都十七歲了,別這麼幼稚了成不?就這麼和他說明身份,然後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她想到就不猶豫,站起來,衝著納蘭君讓的背影,正準備喊上一嗓子。

「其實我是……」

「我先前回來,接到安昌長公主家的世子邀約,說要為我接風,你明兒跟我去。」納蘭君讓的開口截斷了她的話,剛才傾訴時的平和接近剎那消失,還是那種令人討厭的冷漠的距離感,「明天去的都是貴胄王孫,你規矩些,好好伺候,不要給我丟臉。」

君珂啪地一下砸碎了手中的酒壺。

你妹!

就知道死性不改!

煙花整整放了一夜,硝煙的氣息一直瀰漫到崇仁宮,天快亮的時候,崇仁宮殿頂,睡倒了抱著酒壺的君珂,她坦然高臥,沒有發覺身上多了條毯子。而平地帳篷裡,更是四仰八叉睡了一地。

快到中午的時候納蘭述從四仰八叉的人堆裡醒來,覺得渾身都像被馬車碾過,他揉揉眼睛,從許新子屁股下抽出自己左腿,順便推開自己肚子上的戚真思的右腿,戚真思被他推得滾了個踉蹌,正落在一直堅持臉對著她睡的晏希懷裡,晏希沒醒,卻下意識緊緊抱住,彷彿似有感應,他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竟奇蹟般地露出一絲淡淡笑容。

納蘭述好奇地蹲在晏希面前看了半晌……小希的笑容!

然後他踩過一地睡得流口水的護衛,出了帳篷,負責警衛的魯海帶著他的護衛回過頭來,一夜沒睡,精神奕奕。

在河邊隨意洗漱,換了件袍子,納蘭述上了他那花裡胡哨騰雲豹,揮揮手,道:「走咯。」

堯羽衛齊相呼應。

「走咯!」

「看好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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