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驚擾了主人靜修。」時雨上前稟道:「我向客舍的掌櫃和馬伕打聽過了,此地有一傳說:出了鎮子往西北方向而去有個烏尾嶺,只要翻過烏尾嶺,就可見到一大片河灘,數千年前那裡曾有黑龍為禍。傳說那黑龍本性暴虐,口中不斷噴出烈焰,鬧得天地不寧,萬民難以安生。幸而青陽君下凡為民除害,將黑龍就地誅殺,這一帶從此水草豐茂,有了‘塞上小江南’的美名。不知為何,近一百年來天象驟變,降雨一日少過一日,有人稱葬龍灘附近已被烈火環繞,周遭酷熱難當,寸草不生……」
「葬龍灘?」
「葬龍灘即是傳說中黑龍的葬身處,那裡本就荒無人煙,如今更無人可以靠近。當地人都相信是黑龍的魂魄復甦,積攢了數千年怨氣所致。因而他們都寄望於青陽君顯靈,好再一次降服黑龍,還他們風調雨順的日子。」
「如今的鱗蟲之類能修行到你好友白蛟那樣的境地已屬罕見,哪裡還有什麼炎龍。死而復活更是無稽之談。」靈鷙沉吟道。
「民間傳說難免穿鑿附會,不過我探過那掌櫃和馬伕的心魄,他們都未說謊。且不論真假,既然我們已到了這裡,何不去那‘葬龍灘’瞧瞧。」時雨怕靈鷙惱他自作主張,忙又補了一句:「不知主人意下如何?」
靈鷙看向西北的方向,延綿黑山之外隱有炎光。他先前靜坐於此,已感應到那處浮動著極度不安的元靈,躁動而又強盛。他仰頭深深吸了口氣,按捺住心中渴望,那正是白烏人最為理想的捕食之物。
「也好。」他點頭道。
「這鎮上的人都讓傳說給騙了。我從未聽說他殺過什麼黑龍。」絨絨出現在屋簷旁的一顆棗樹上。她仍不能對那尊糟老頭塑像和他身邊的醜八怪神獸釋懷,偏又覺得滑稽,在樹梢上笑得枝條亂顫,「真該讓他下凡來看看,他的信徒們把他臆想成什麼樣子!」
「既看不慣,為何不連他的塑像一同毀去?」時雨語氣涼涼。他瞧得分明,絨絨雖是笑著,可眼角發紅,想是已哭過了一場。她心中對青陽君必是存有怨懟的,否則也不會賭氣離了崑崙墟,說什麼也不肯回去。
「那尊塑像太過高大,我怕將它弄倒會傷及無辜。」絨絨強行辯解。
她當時一氣之下放火燒了那隻紙紮的神獸,本想將高臺上的青陽君泥塑一併擊碎,憑那些凡人的眼力絕不會發現是誰幹的。然而她到了那塑像跟前,看著那張名為「青陽君」的臉,卻怎麼也下不去手,明明那糟老頭看上去與他一點兒也不像。
時雨心裡明鏡似的——廢物,自己暗自傷懷又有何用?他本不欲搭理她,又實在看慣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嘆了口氣,手中憑空多了一物,朝樹上拋去。
絨絨揚手接過時雨給的酒甕,拔了塞子一嗅,喜道:「思無邪?」
「我已用客舍中自釀的石榴酒將它兌開。今夜月色不錯,找個地方我陪你醉一場。莫要在此長吁短嘆,擾得主人不得清淨。」
「無事。」靈鷙猶自閉目,不緊不慢地開口。
「也對,又還有哪裡的月色能勝過此處呢?」時雨回頭展顏一笑,坐到飛簷之上,自己也抱了酒甕,仰頭喝了一口。
「靈鷙,你也一起喝啊,我們不醉不歸!」
「主人舊傷初愈,不宜飲酒。」
絨絨悶頭喝了一陣。天際半絲浮雲也無,一輪圓月無遮無礙,近得教人情怯。
安靜下來的絨絨教人好生不習慣。
「今日既是青陽君生辰,九天之上也一樣熱鬧吧?」時雨找了個話由。
「誰知道呢?我已離開那裡很久了,想來已人事全非。我在崑崙墟上時,從不知他還有信徒。」絨絨抹了一把嘴角的殘酒,笑笑道:「從前他的生辰總是很冷清。早年是無人記得,後來他也不喜人來。蒼靈城中只有我和他。他最愛讓我陪他玩投壺,輸了的喝酒,每年他都要醉上一場。他說,‘思無邪’是苦的。哎呀,他的酒量和投壺的本領一樣糟透了……」
「你離開崑崙墟,是否青陽君有負於你?」靈鷙冷不防問道。
時雨險被一口酒嗆住,也只有靈鷙才會問得這般直接坦蕩。
絨絨也愣了片刻。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連她也沒敢這麼問過自己。她傻乎乎地點頭,又趕緊搖頭,「不,他對我很好。他什麼都好……」說著,她猛灌了一口酒,咂摸良久,忽然悲上心頭。「哇」地哭了出來,「我難過的是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我卻仍舊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