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四十八日這蜃龍對我的血都頗為受用,事到臨到它竟然翻臉不認賬,未免太不厚道了。」謝臻有些心疼自己的血。
「噓……」時雨示意他噤聲。
大風忽起,塵氣莽然,玄珠似被一股巨大而無形的力量卷挾著。與往常悄然蔓延的蜃氣不同,此時的氣浪不斷盤旋聚攏,彷彿可將萬物吸納其中。枯井被龍尾一般的黑雲漩渦取代,其中隱隱有云雷電光湧動。
時雨雙瞳化作和玄珠一樣的殷紅血色,雖保住了不被漩渦吸附吞噬,但珠在風中,人在珠中,顛倒翻滾如浪中孤舟。絨絨還好,她化作青煙隨風擺盪。靈鷙以傘拄地穩住身軀,抓牢了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謝臻,手中凝聚的幽藍之光消失在時雨眉間。
時雨正凝神與蜃氣相抗,忽而一股熟悉而陌生的力道源源不斷注入他靈竅之中,被玄珠帶動下翻湧震盪的元靈被悄然安撫,這是靈鷙以自身修為助他一臂之力。
好在那陣妖風來得詭異,去得也快。玄珠逐漸穩住,風平浪靜之後,黑雲消散,原本枯井所在之處只留下一個平靜盪漾開來的漩渦,像明淨通透湖面激起了漣漪,還能透過層層波光看見水底的情景。
「蜃眼……」時雨驚歎:「這便是蜃眼開啟的模樣?」
絨絨說不出話,高興得直蹦。
靈鷙上前一步,他看到漩渦的水鏡下倒映出的畫面——沒有高聳入雲的天柱,也沒有攔腰截斷的孤峰,荒莽雪原中只有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巨大的石臺,在白茫茫中嶄露出蒼黑色的山壁。
石臺上的一簇雪堆忽然動了動,雪片簌簌地落下。
「裡面竟還有生靈!」靈鷙不敢置信地低語。
時雨定睛細看,那果然是一個人形,滿頭銀髮,通體雪白,乍一看去與雪原融為一體。彷彿感應到另一端傳來的移動,那人形遲緩地轉過身來,與漩渦外的人視線對上。
謝臻雙手撐在額前,從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自氣浪平復,他的頭痛之症來勢兇猛,眼眶頭顱如被無數尖利的冰錐齊齊扎入,其痛楚煎熬更勝從前百倍。他不想在緊要關頭干擾靈鷙,一直苦苦按捺,然而當冰雪中的身影回過頭來的那一瞬,他如遭雷殛,眼前白光炸開,頓時人事不知,一頭朝漩渦中墜去。
距離最近的靈鷙堪堪抓住了半個身子已在漩渦中的謝臻,卻被巨大的吸力拖拽著往下沉。靈鷙原本也是要進入蜃眼的,猝不及防間,容不得他審慎,他回頭朝時雨看了一眼,隨謝臻墜入漩渦中。
水鏡一般的漩渦在有人穿過之後立刻被攪得混沌迷濛,再也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入口也變得越來越小。
時雨知道這是蜃眼將要關閉的徵兆,他當即將玄珠嵌入其中,非絮非水的氣旋上覆蓋了一層緋色,不斷周旋著,暫時止住了收攏之勢。
絨絨像被嚇到了,在時雨身後「嗚嗚嗚」地叫個沒完。
時雨滿心思都在蜃眼之上,玄珠不可有半點閃失,稍有不慎就等於斷了靈鷙的迴路。他頭也不回地對絨絨斥道:「別吵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絨絨卻沒有因此而消停下來,反而不斷地拉扯著時雨的衣袖。時雨終於感到不對勁,不得不分神看向絨絨。
只見絨絨驚恐地指向天際,沉沉夜空竟有無數星光赫然照天,像齊齊點亮的天燈,新月在這光亮下變得黯淡無比。星光逐漸聚攏,似有一聲震響,頃刻星隕如雨,紛紛朝他們疾馳而來。
「那是什麼?」時雨心中駭然,他明知不妙,然而已避無可避。讓人不敢直視的光亮中,一口大鐘從天而降,將時雨整個扣在其內。
蜃眼中的玄珠之光瞬間熄滅,絨絨嘴上的狗皮膏藥也消失無蹤。
「崑崙墟天兵!」絨絨失魂落魄地揉了揉眼睛,「我是在做夢嗎?」
在時雨早先的計劃中,絨絨負責把風放哨和逃命。因為他們都很清楚,這小鎮中除了未可知的蜃眼之外再無別的威脅,所以把這職責交於百無一用的絨絨也並無不妥。
誰都想不到,平日連個精怪都沒有的地界,竟然引來了崑崙墟上的天兵,偏偏還是在這個時候!
身在蜃眼中的靈鷙起初並未意識到外界發生了什麼事。穿過蜃龍身軀的通道遠比他預想的要漫長,看似平靜的氣旋其實暗藏殺機,他必須十分小心方能讓謝臻不被雷雲電光所傷。身軀在不斷的下墜,眼看下方已約莫透出光亮,寒氣伴隨著越來越濃郁的清靈之氣蒸騰而上,掩藏在蜃龍身下的另一個天地近在眼前……瞬息之間,這些都消失了,就連玄珠的血光也毫無預兆地湮滅。他困在無邊無際的混沌中,電光密織如網,被玄珠屏障的蜃氣悄無聲息地縈繞上來。
對靈鷙來說,雷電不足為懼,但蜃氣卻非他所能抵禦,況且還有謝臻,無論哪一樣威脅對謝臻來說都足以致命。儘管靈鷙有百般不甘,也不得不直面眼前的絕境——往下之途驟然阻絕,穿過蜃眼已是無望,回頭成了他們唯一的生機。然而玄珠之光消失後,頂上的漩渦也在迅速地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