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烏氏守著撫生塔究竟又是為了誰?
……
自從知道靈鷙是白烏後人,相滿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打量他。靈鷙從不在意他人眼色,但絨絨見相滿眼光躲閃,心中更為不悅:「你看什麼看?」
相滿遲疑了一下,對靈鷙說:「這位神君…不,公子……好像也不對……你既是白烏人,身上可還帶著燭龍之咒?」
「什麼?」靈鷙蹙眉。
「老身又失禮了?我是看你樣貌不男不女……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否年紀尚輕,所以看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什麼燭龍之咒?」
靈鷙並不厭惡相滿,但一聽她說話就有些頭疼。
「你不知道燭龍之咒?」相滿錯愕。
時雨怕靈鷙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耐心盡數毀於這小土地之手,嘆了口氣對相滿道:「正是,我們都不知道。還請土地婆婆告知一二!」
「仙君也……」
「不要說與‘燭龍之咒’無關的話!」
時雨的威脅起了作用,相滿又搓了搓手,終於切入正題。
「燭龍截斷孤暮山後沒有死去,他親手割下了自己的頭顱,用最後一口氣對昊媖施以血咒。他要白烏後人從此活不到成年之時,男子碎屍荒野,女子癲狂而終…當時昊媖大神剛剛撲救下兩塊撫生殘片,她就站在這聽著燭龍咒語,一句話也沒說。倒是青陽君安慰於她,說定會請女媧大神找出破咒之法。可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何燭龍獨獨恨絕了昊媖。」
相滿想不明白,靈鷙心中卻如明鏡一般。燭龍想來知道了晏真與昊媖之事,他認定晏真是死在了昊媖手裡,長鰩也是受她所累,這才詛咒她腹中孩兒連帶白烏一族受盡苦痛而亡。
白烏族中無人聽說過「燭龍之咒」。靈鷙幼年時曾以為世間所有族類皆與他們一樣。是霜翀告訴他,凡人也好,神仙也好,就連草木鳥獸大多也是生來陰陽已定,只有白烏人才是例外。
按族中流傳下來的說法,白烏氏容不下無用之人,只有「陰陽並濟」方能「至剛至柔」——這是女媧大神的祝禱,要白烏人在成年之前經受歷練,這樣即使三百歲後審慎擇定男女,無論身為祭祀者,還是守衛者,都一般堅韌勇猛。
靈鷙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霜翀私下裡卻對他說:「女媧大神莫非與我們有仇?這哪裡是什麼祝禱,明明像個詛咒!」
靈鷙當時聽後一笑了之。霜翀看似穩妥,實則一身反骨。靈鷙還以為這又是他無心的抱怨,誰知一語成讖。
女媧大神歸寂前做的最後一件大事便是祝禱白烏人在成年之前非男非女,三百歲後浴天火而重生,原來是為了破解燭龍之咒!
相滿所知的就這麼多,靈鷙雖心中沉重,可他的目的已達到了,不枉等了十九年。他也朝相滿鄭重回了一禮:「多謝了。」
蜃眼入口靠的是玄珠才能維持不閉,多待一刻,也是對時雨靈力的耗損。
「我們回去吧。」靈鷙說。
絨絨早就不想留在這兒了,謝臻嘴上應著,腳卻像是被釘在了雪地裡。
相滿聽說他們要走,也顯得有些失落。
謝臻問她:「這裡什麼都沒有了,你可曾想過要離開?」
相滿毫不猶豫地說:「我是此處土地,當與孤暮山共存亡。」
「山神都走了,一個小小土地倒是死心塌地。」難得時雨肯為謝臻幫腔。
相滿急著辯白:「我師尊也是萬般無奈才去的歸墟。師尊當年救我一命,又傳授我法術,我理應替他守在這裡。這些年來我勤修苦練,不曾有一日懈怠……」
時雨想起她現身時砸過來的那個雪球,好整以瑕道:「不如讓我們再見識一下你的法術。」
孤暮山下靈氣比別處強盛,相滿在此修行已久,連靈鷙都疑心她深藏不露,默默等待她亮一手。
「那我就獻醜了!」
相滿提起一口氣,整個人離地三尺,手中凝出了一個雪球,喝了聲:「去!」
雪球砸在了謝臻腳邊。
「這個法術我也會呢。」絨絨笑得前俯後仰,自己也去撈了一捧雪,兩手搓出個一模一樣的雪球來,「練了一萬八千年就學會了這個?你還能飛得再高一點嗎?」
看相滿的窘態,她顯然已將法術施展到了極限。
「我還可遁地,也會祈福……與山中生靈相處得十分融洽,款待各路神仙也從無不敬。要是孤暮山不倒,師尊說,我會成為最稱職的土地。」相滿越說聲音越低,一臉的侷促漸漸轉為失落。
絨絨本還有許多嘲笑的話,一時也不好意思再說出口來。
靈鷙已看得明白,這小土地根骨平常,她是真人之後,服下了屍草長活至今,修行再刻苦也難有大成。不過士地無須高深的法術,他們也與山川城池的主神不同,不必非得捆縛於某地。就算換個地方,只需當地的主神接納,她仍可做她的土地。
離開前,靈鷙再度問相滿:「你可想好了?」
相滿等了一萬多年好不容易遇上能說話的人,自是有些難捨,但她還是搖了搖頭:「你們…還會再回來嗎?」
「只要無怨之血尚在,想回自然還是回得來的。」時雨瞥了一眼謝臻,又含笑對相滿道,「我有一摯友乃是玄隴山山神,有朝一日你若是想通了,我可將你引薦於他。」
相滿回望白茫茫的孤暮山,再轉過頭時已紅了眼眶。
蜃眼之外的福祿鎮剛剛迎來了雪晴之日的朝暉,時雨收回玄珠,撤去幻境,一夜好夢深沉的凡人們逐漸醒來。他們幾人在這煙火氣中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謝臻更是若有所失,彷彿半邊魂魄還遺留在孤暮山下。
「她有那麼美嗎?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你還不如留在底下了呢!」絨絨恨其不爭。
謝臻幽幽地說:「那裡實在太冷,況且我留下也成不了土地公公……」
時雨剛了卻了一件大事,心情稱得上愉快,欣然道:「你若不怕麻煩,我還是可以將你送回去的。」
「臨別前相滿對你說了什麼?」謝臻反問時雨。
「我聽見了。」絨絨吃吃地笑,學著相滿的語氣一本正經道,「謝謝你,你真好!」
「她為何要那麼說?」靈鷙回頭疑感地問。他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相滿在面對時雨的時候尤其容易臉紅。
「我如何知道,大概因為我確實很好。」時雨覥著臉跟上靈鷙,「我不好嗎?你不喜歡她誇我好……這世上只有你覺得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