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鷙也顯得有些失望,抹了把臉倒向一旁:「果然不行。」
「誰說不行?」時雨抓住靈鷙拋給他的衣物,兩三下纏於手臂,口中嚷嚷道,「我偏不信邪……嘶!」
靈鷙意興闌珊地壓住了他的手:「別動了,那處也有!」
「為什麼?」時雨看著靈鷙身上電光隱去,光裸潔白的肌膚只餘墨色紋飾,那隱隱可見的三頭之烏手握著利器和混沌,彷彿在無情地嘲弄於他。淬紅的鐵塊浸入冰雪也不過如此,他恨聲問,「可是因為足鈴?」
靈鷙意外他竟能一下就想到這裡,點頭道:「足鈴未除,刺青便無法退去。我以為……」
足鈴鳴響之後方能解下。心動則鈴動,可方才那般情熱,靈鷙足下玄鈴仍如空心一般。
時雨沉默了下來,滾燙的身子染了一身霜雪之氣。恍間他也不知該遷怒於誰,足鈴,靈鷙,還是他自己?
「你現在知道你少了什麼?」時雨垂眸苦笑
「是‘欲’嗎?」靈鷙這百年裡並未一無所獲,今夜的夢也讓他若有所悟。
「你知道,但你沒有。」時雨將手置於靈鷙心口,所幸那裡並無刺青。
「欲者,情之應也。我亦有所求!」
「你該問問我所欲為何!我想要一人,是交付、佔有,是恨不能將其揉碎、吞噬,是不死不休……」
時雨曾以為自己只是想要征服一個白烏人,但他見過盤翎,也見過霜翀,又用了百年來平復心結,可週身骨血還是牢記初見第一面就將他踩在腳下的人。他管不住被燭剪刺穿過的手,每被刺青灼痛一次,心中渴求更是瘋了般滋生蔓長,急欲找尋紮根之處。這勢頭彷彿可掏空靈竅,令他五內虛沸。他不能拿下他,就甘願送上自己。
「你所言的不過是征服之慾。」
「所以你族中才有鸞臺一戰!」
靈鷙震驚之下想要掀翻身上的時雨,卻發現雙足一時動彈不得。
時雨說:「如果可以,我倒寧肯一試,哪怕死在你手裡我亦無怨。」
靈鷙不願在這種時候痛下狠手,然而時雨提及的正是他最為厭惡之事。
白烏氏始祖乃是情鳥所化,一生唯有一伴,即使受到燭龍之咒也未曾改變。他們族中又歷來崇尚強者,心甘情願交出足鈴者往往臣服於此生的伴侶,隨對方意願而擇定男女,終生不離其左右。這樣的關係看似有所從屬,但因發乎於本心,雙方大致還是勢均力敵的。
鸞臺之戰就不一樣了。
鸞臺之戰但凡一方相邀,另一方不可拒戰,勢必要分出一個勝負。邀戰者落敗必死無疑,但若是應戰者敗了,被迫摘下足鈴,半數元靈將被奪走,此生都需俯首屈從於另一方,哪怕生殺予奪也得百依百順。與其說是伴侶,其實連主僕都不如。
近千年來小蒼山最負盛名的鸞臺一戰莫過於蓮魄與溫祈之爭。他們一個是醴風的愛徒,一個則天資冠絕於同輩,下任大掌祝勢必出自他們之中。誰也沒想到蓮魄會冒險邀戰,面溫祈敗了,從前那樣錚錚佼佼的一人最後淪落到仰人鼻息的下場。
靈鷙也千百次地想過,若沒有那一戰,溫祈就不必活得那樣艱難——哪怕世間因此也不會有他的存在。
「我絕不向任何人邀戰,但若有人逼我到那一步也唯有殊死相搏。只要有一口氣在,我便不會讓自已落到那種境地!」靈鷙面無表情地看著時雨。
「要是發起鸞臺一戰的是霜翀呢?」
「除非他瘋了。」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話!」
「我同樣會力戰到底。但他絕不會那樣做。」
時雨不喜靈鷙對霜翀毫無遲疑的維護,賭氣道:「萬一你的足鈴也未因他而響,我看你們如何湊成一對!」
靈鷙對此早有打算:「大不了我去求取空心樹心,其汁液服之可生歡喜,也可催動足鈴。」
「你非得認定他嗎?他會成為大掌祝,而你交出足鈴,只能成為他的附庸。你未有過絲毫不甘?」
「沒有!」
為何他們都把「不甘」二字掛在嘴邊,時雨如此,霜翀也如此!
時雨的烏髮垂落在靈鷙胸前,話語也一聲聲在他耳邊。
「那我呢?你從沒想過我嗎?為何偏偏要在我身上嘗試,無論我對你做過什麼你都默許了。在你心中我沒有半點不同?我不信。」時雨喃喃低語,「我在罔奇、絨絨他們面前從不肯承認,其實我已想通,無論你今後是男是女,我願意身隨你定。你喜歡什麼我就是什麼。畜生都變了,還有什麼不可以的。可是任我千變萬化,也無一樣是你想要。時日一到,你還是會走是嗎?」
靈鷙的手又橫擋在眼前,像畏光一樣迴避那驚心動魄的眉眼。
「是!」他橫下心道。
時雨已小心避開靈鷙身上的刺青,可靈鷙似能感到有溼痕蒸騰在頸後的電光石火之間。他想要伸手去拭,時雨執拗地將他的手臂壓回眼上。
「你並不抗拒我,也不抗拒日後成為女子。只是你必須屈從於霜翀,哪怕這並非你的本意。」
「霜翀比我更強,他才是大掌祝最佳的人選。」
「白烏人已經為撫生塔而活了,你還要為霜翀而活?盤翎尚有選擇,你為何沒有?」
「我不能!」
「謊話!你身份比他們高貴,自幼受教不遜於任何人。說什麼霜翀比你更強,你可曾為自己爭取過?我不想看著你仰人鼻息,一世委曲求全。靈鷙,靈鷙,就當我求你了,你心中無我,但我也盼著你自在而活!」
「我不能……」
「你的‘不能’,是為霜腫,還是為白烏?」
「自然是為了白烏!」
靈鷙眼中的痛苦之意已化為怒火。這怒火既是為著時雨的苦苦相逼,也為著那些被他拋卻在腦後的往事。
——你非天佑之人,註定成不了族中最強者。
——好好輔佐霜翀,白烏的將來就係於你們身上。
——這不是你該碰的東西,你只需做好本分!
——大掌祝之子又能如何,還不是霜翀手下敗將。
——你不會心有不甘嗎?那是因為你少了一樣東西!
……
「既然與霜翀無關,事情就好辦了。靈鷙,你聽我說,你若不肯回去,霜翀必然出來尋你。只要你我聯手,殺他不在話下。我自有辦法將此事掩蓋過去。沒有了霜翀,以你的身份和能力,將來你就是大掌祝,你就是白烏之主。就像蓮魄那樣,到時誰敢逆你之意!你放不下責任,仍可為族人、為撫生塔而活,而我只為你活!」
「你說殺了霜翀?」
「對,殺了他……只有成為族中最強者,才能擁有自己所愛之人!」
「最強者……所愛之人?」
靈鷙忽然想起這句話為何如此耳熟。他挪開手臂,定定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遍體生寒。他竟已忘了時雨空有一副仙胎玉質的皮囊,骨子裡卻毒辣陰邪。共處百年,靈鷙已不再像當初那般對他處處提防,然而他的本性還是沒有改變。
那句話分明出自霜翀之口,他是怎麼知道的,還有那場夢—也定是霜翀的所見所聞。時雨窺破了霜翀心思,也看穿靈鷙心魔,今夜種種皆是他佈下迷障,靈鷙心旌搖曳,竟任他擺佈許久!
靈鷙從未這樣厭棄於自已,一掌將時雨扇下床去,踢開時雨散落四處的衣衫,劍尖顫巍巍地指向他:「我殺了你……孽障……你汙了我的劍……還不快給我滾!」
時雨扯下甩到臉上的衣衫,起身徐徐上前一步,傘中劍及時回撤,可劍尖仍在他胸膛上刻出血珠。
此傷一旦留下便不可自愈。
他低頭看向傷處笑了一聲:「你要知道,不是每次你讓我滾,我都會乖乖回到你身邊。」
「滾!滾!」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