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玦別開臉去,「他們也不想跟我多說,當年說斷絕關係的人也不是我。我離得遠一些,也省得他們見到我大動肝火,傷了身體。」
她很努力地不想讓語氣裡的哽咽聽起來那麼明顯。她忘不了當年爸爸指著她鼻子讓她「滾」時險些高血壓發作那漲紅的臉,也忘不了自己這次回來經過機場出口時的忐忑。她太矛盾,多害怕一踏上這塊土地,就必須立刻面對七年不見的父母,然而沒有看到他們,鬆了一口氣之後,心裡又是那麼失落。她寧可騙自己說,爸媽根本不知道她回來了,所以不聞不問,可是姚起雲提醒了她,他們明明是知道的,至少他們也沒有想過時隔多年後給這個女兒一個釋懷的擁抱,哪怕是一個笑臉也好。
姚起雲面無表情地說:「這些話你不用對我說,你自己對他們解釋――如果你覺得你還是他們的女兒的話。」
「他們有沒有女兒未必有所謂,不是還有你嗎?」
他微微俯身,「司徒玦,我為什麼要代你去盡兒女的義務,你是我的誰?」
司徒玦有如聽到了一個最大的笑話,「代我?太有意思了,他們給你吃給你穿,現在又給了你名利和地位,姚總,我是不孝,但你做的也是你的份內事。」
他不再說話了,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機。司徒玦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退後一步就要關門,姚起雲頭也不抬地一手把門抵了回去,然後把手機遞到她跟前。
「幹嘛?」
姚起雲終於看到司徒玦因為猜到他的意圖而露出幾分驚色,這讓他總算有了幾分得償所願的快感。
「回不回去,你自己跟他們說。」他滿意地審視她的遲疑,故意壓低了聲音,「要不我替你說,就說你人在這裡,不肯跟他們講電話?」
司徒玦用口型吐出了兩個髒字,接過了他的手機,深吸了口氣,側過身去接聽。
「媽……是我……嗯……」
從緊張到激動,從激動到難堪,然後是悵然、失落,最後又歸於無所謂的漠然,其實也不過是寥寥幾句話,司徒玦其實已經習慣了這個模式,一樁電話而已,她本不該那麼困擾的。
「明天吧,今天是因為時間太晚了,我怕打擾到你們,嗯……那就這樣吧,你們好好休息。」
她用這樣的話結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通話,顯而易見地這並不是一場愉快溫馨的溝通,姚起雲不就是要她難堪,讓他得逞一次又何妨?
「好啊,怕打擾到他們。你爸媽沒白教你,真是太有教養了。果真那麼晚了,剛才笑得那麼甜蜜地來應門,是等著誰來打擾?」姚起雲一把操起她扔過來的手機,微笑著問。
司徒玦如他所願地重新綻開那個「甜蜜」的笑臉:「好問題,你說呢?」
「我站在這裡那麼久,也沒見到那位訪客,既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容我也進去坐坐?」
司徒彎腰從地板上拾起入住前就有人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服務行業」名片,笑盈盈地插到他的外套口袋裡,「姚總要‘坐一坐’,何愁沒有好地方。」
姚起雲緩緩掏出那張還印著誘人女郎的彩色名片,低頭看了兩眼,「是比你有姿色,不過還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他說著真的就側身打算步入房間。
司徒玦單手撐住門框,阻止了他的入侵,冷冷道:「抱歉,我也有我偏愛的那一型。」
他的身子被她的手臂擋在了門外,故意作出一個思考的表情,嘴上還彬彬有禮地說:「是嗎,那真是遺憾。」說話間手下的動作卻不含糊,重重地一推,好似前方是令人厭惡的障礙物。
就連對他知之甚深的司徒玦也沒料到他竟然那麼猖狂。
姚起雲那一推毫不憐香惜玉,司徒玦腳下站立不穩,當即就狼狽地倒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組櫃體的稜角。
「我x!」疼痛兼暴怒之下司徒玦也顧不上撕破了臉,久違的國罵如此親切地撫慰了她的心靈。
這邊姚起雲已經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他聞言朝疼得彎著腰的司徒玦逼近了一步,恰恰好將她卡在牆壁和玄關形成的角落裡。
「請問你怎麼x?」他語氣古怪,在司徒玦的冷笑聲中,露出一個惋惜的神情,「怎麼辦,吳江估計也走遠了,你等一個快要結婚的男人回來救你不太現實吧。」
司徒玦咬牙喘了幾口氣,最後乾脆伸出腳尖踢上了尤敞開著的門。
「我不用誰救。姚起雲,我會怕了你?有膽子你來啊,誰x誰還不知道!」
當門合上的那一瞬間,跟司徒玦意料中完全一樣,在她粗魯到極點的話語和只剩他和她的封閉空間中,咄咄逼人的姚起雲反倒繃緊了身子露出了些許不自在,就連耳根都發了紅。
一切的敵人都是紙老虎,他什麼德性她沒見過。
姚起雲沒有動,只是保持那個貼近的距離,看著她,司徒玦甚至聽得到他「嘶嘶」的呼吸聲,毒蛇一般,那雙眼睛裡,竟似有怨恨。
他憑什麼?
如果不是手機鈴聲響起,司徒玦以為他們在這場仿若比賽誰先發瘋的較勁中站成兩尊石像。那是她熟悉的鈴聲,手機就在觸手可及的玄關架子上,她翻找到它,舉到姚起雲面前,挑著眉問道:「著急動手嗎?不介意我接個電話吧?」
他退了一步,冷著臉坐在房間裡大床的邊角上。
打來電話的正是吳江曾經故意在姚起雲面前提起的那個「澳洲口音」,司徒玦接起的時候只覺得大快人心。對方是她新交的男伴,一個有著迷人金頭的年輕房產經紀,回國之前正是兩人最膠著的時期,電話裡甜言蜜語自然可以說到天荒地老。她旁若無人地娓娓私語,一會玩著檯燈上的穗子,一會在酒店提供的記事本上無意識地塗塗抹抹,微笑著,一如所有沉浸在愛河中的女人。結束的時候手機已然發燙,她看了看上面的通話時間,也不由得嚇了一跳,整整一小時零七分鐘。更驚人的是姚起雲從始至終都端坐在那裡,沒有不耐,沒有焦躁,就連先前小小的失控也褪去了,看上去竟顯得非常之安靜。即使司徒玦帶著三分厭惡三分恨意,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結束了?」他問道。
司徒玦把手機放在一旁,感嘆:「變態到你這種境界也算是不容易。」
姚起雲不冷不熱地說:「過獎了,全拜你所賜。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等你。」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接著問:「新找的男人?」
司徒玦嫣然一笑。「換換口味。」
「是該換了,剛才等你的時候我想了很久,對於你之所以熱衷於找外國男人的心態,我總結出了一個原因,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縱使知道他越禮貌的時候越沒有什麼好話,可是司徒玦更清楚不管自己有沒有「興趣」,不說出來他是不會罷休的,所以她欣然接招。
「願聞其詳。」
「久聞國外的男人在男女關係上看得更為開放,所以他們比較不會介意你過去的經歷,比如說有過多少男人。這要換作國內,我想估計更為困難一些,你覺得呢。」
他微笑的樣子讓人恨不得扇上兩耳光再垛上一腳。
司徒玦怒極反笑,姚起雲那麼拐彎抹角處心積慮地,也無非是用中國男人最擅長的一種方式來羞辱她,翻譯過來就提醒她是雙破鞋,至少是他穿過的。
她點著頭回應,「你總結得很對,幾乎就是真理,不過我需要補充一點,外國男人還有一個好處。」她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來,晃到他的身畔,湊近了他。
姚起雲皺著眉,下意識地一避,一副厭惡的樣子,最後卻依然聽之任之。
司徒玦在他耳邊輕聲又曖昧地細語道:「他們一點都不介意我過去的經歷,尤其是我在那邊的第一個男朋友,他說,他覺得我除了前面幾釐米之外,其餘都是新的,嶄新嶄新!」
姚起雲一怔,回味過她話裡的潛臺詞之後,在那**裸的羞辱面前再也按奈不住,噌地站直了身子,胸口劇烈地起伏。
「司徒玦,你什麼意思?」他厲聲道。
司徒玦玩著指甲:「就是你領會的那個意思。」
她等待著,哪怕下一秒他會撲過來將她撕個粉碎。
對於這種狀況,她早就習慣了。他們不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面對彼此,他和她就好像世界上最高明的心理醫生,輕易就洞悉了對方的病態。即使最甜蜜的時候一個話不投機,也會像兩條瘋狗一樣撕扯起來,誰也不肯相讓。他們太瞭解對方的每一個軟肋和死穴,充分發揮惡毒的潛能,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到最大程度的兩敗俱傷,一口下去絕對見血封喉。一切故事的結局都自有它的合理邏輯,就像司徒玦和姚起雲,本來就該是離得遠遠地,最好遠到天各一方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