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院長您現在可是大大的名人了,我也聽說了您剛獲獎的成果,大家都說您是藥學院的鎮院之寶,也是大家的奮鬥目標。」司徒玦嘴裡像抹了蜜,什麼好聽就挑什麼說,不過,在她看來,她說的確實也是實情。
「是嗎?」鄒晉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上一勾,「司徒玦,你說的‘大家’也包含你嗎?」
「當然!」司徒玦一臉的誠懇。「但是我知道要達到您這樣的高度不容易。」
「可是從這樣的高度墜落卻很容易。」按說最近應該是春風得意的鄒晉臉上卻看不到太多的喜色,相反,只有倦意和些許無奈。「榮譽是個好東西啊,出成果是我們這樣的人畢生的夢想,不過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利益,很多讓人不愉快的事也跟隨著來了。」
司徒玦愣愣地看著名利俱享,成果累累,盛況如烈火烹油的中年教授。她不知道他為何忽然有這樣的感嘆,但是看他的樣子,說的卻不像是假話。
鄒晉無意識地撥弄著小根的「醫院證明」,忽然問道:「司徒玦,在你眼裡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啊?」這個問題實在的突兀而奇怪,司徒玦一點準備都沒有,她嚇了一跳之後,順著自己的本意說道:「我沒想太多,您就是我很尊敬的師長,在學術上很讓人敬佩的前輩。」她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補充了一句,「雖然很多人說您平時有一點點嚴厲,一點點!」
鄒晉笑道:「我看不止一點點吧。」他的笑意慢慢地帶有點自嘲的意味,「其實我是一個不太會處世的人,總也學不會圓滑,除去學術方面,在別的地方,又太過隨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想我是失敗的,因為我並不具備足夠的理性。」
「人無完人,教授,我覺得您已經很完美了,您說的完全理性那只有聖賢才能辦到,可是聖賢是很孤獨的。」司徒玦說。
「我的夫人曾經斷言我這樣的性格並不適合回國發展,不過我沒有聽她的,現在我開始覺得她是對的。」
「第一次聽您提到師母。」司徒玦還是藏不住自己的好奇,大家都聽說鄒晉是已婚之身,只不過他的另一半是何方神聖,就連他自己帶的學生都鮮有聽聞。
鄒晉說:「我的夫人是個很值得讓人敬佩的女人。」他接著對司徒玦說了個名字,司徒玦隨之睜大了眼睛,那是個在藥學院學生聽來大名鼎鼎的名字,從科研成績到學術地位都不比鄒晉低,甚至凌駕於他之上,司徒玦只知道她忍在美國,卻從未把她和鄒晉聯絡起來。
「她給過我很多的助益,就像我生命裡的良師益友,而我在她面前,總像個易犯錯的小學生,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所以我堅持選擇回國發展,不在同一個星系,遠離太陽,也許我會覺得我沒有那麼黯淡。」鄒晉開著自己的玩笑。
說不清什麼原因,司徒玦聽到有人這樣客氣推崇地評價自己的愛侶,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她想,也許更高層次的結合是她所不能理解的,就像波伏娃和薩特,就像蔡琴和楊德昌。反正她是做不到這種境界的,她和姚起雲就算彼此消融,也要做宇宙中距離最靠近的星球。
「我的夫人,她覺得我在國內必然受挫,我希望證明她是錯的。一開始,我滿懷抱負,想要大展拳腳,後來我才發現,整個學術界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我不能忍受那些散漫和場面上的敷衍,可是就連我精挑細選的弟子也逃不開這些怪圈。他們覺得我嚴苛,也許只是我們的理念不同。至於我的那些同行們……不說也罷,我常覺得自己像穿著重重金甲走沼澤計程車兵。」說到這裡,鄒晉好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搖頭一笑:「你看,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是個很單純的孩子,一直這樣很好,你就當聽一箇中年人的牢騷吧……至於你說的哪個姓韋的同學……」
司徒玦也趕緊把談話的焦點拉回她最關注的中心,「韋有根!鄒教授,求您了,讓他重考一輪吧。」
鄒晉用一根手指把「醫院證明」推回了司徒玦面前,「如果他面臨留級,那麼這次是他第三次沒有通過補考,站在我的立場,我會覺得他重讀一年不是什麼壞事,醫藥行業跟別的行業不一樣,從業者的失誤會帶來不可預計的嚴重後果,所以我希望每一個畢業的學生都是稱職的。」
「如果您給他一次補考的機會,他再不通過,留級是他應分的,只要一次機會,鄒教授!」
面對司徒玦的懇求,鄒晉淡淡地問道:「這是他的事,他自己為什麼不親自來找我,而是讓你出面?就算是帶狀孢疹,並不影響他通話和發郵件的能力吧。」
司徒玦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以小根的性格和他對鄒晉的畏懼,只怕讓他親自來求鄒晉,他寧願直接留級了。她找不到理由搪塞過去,乾脆直截了當地對鄒晉說:「不怪他,是我自己提出代他來的。不過鄒教授,如果韋有根他親自來求您,您真的就會點頭嗎?」
「他有你這樣的朋友倒是很幸運。」鄒晉挑眉,慢條斯理地說:「不管是他本人,還是你自己把寶壓在你身上,都是正確的。你知道我很難拒絕你。」
在司徒玦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鄒晉單手覆在了她平擱在木桌上的手背上,似乎是讚許的輕輕拍了拍,那力道,又好似摩挲。
司徒玦腦子轟的一聲全炸了,閃電似地縮手,猛然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撞翻了身後的椅子。從前在耳邊飄過的種種有關鄒晉的蜚語流言閃現在眼前。
她從來都不信,她一直是那麼尊敬他。
「鄒教授,你……」
鄒晉想來也沒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劇烈,收回手的瞬間也有一絲狼狽,但是他很快地恢復自若。
「我嚇到你了?你先坐下。」
司徒玦沒有依言,她退後了一步,卻沒有立刻掉頭就走。
「我是為小根的而來的,鄒教師,如果您肯幫幫他,我替他感激您,如果您拒絕,我只能跟他說我盡力了。」
「我說過,你先坐下。你沒有必要把我看得那麼可怕。是,我承認喜歡年輕美好的女孩,那讓我也覺得自己隨之擁有了青春和乾淨的朝氣。司徒玦,我確實很喜歡你,我猜你並非毫無察覺,我並不善於掩飾這些,也許這是我的弱點。但老實說,我不缺女人,也過了看見好的東西非要一口吞下肚子裡的年紀。」
「我把您看成最值得崇敬的老師!」
「你依然可以這樣看我,這並不矛盾。」鄒晉也站了起來,試圖走到她的身邊,司徒玦又退了一步。
「我看過了院裡的保研名單,你希望做我的研究生,那很好,你將是我的關門弟子,以你的聰明,只要你願意,或許有一天可以比我站得更高,我不介意做你的基石,你甚至不需要給我任何的回報……你不相信?就好比天上的星星,喜歡並不一定要摘下來。」
「教授,您的比喻真多,也很有趣。原來您遠離太陽就是為了抬頭看星星,而且我猜您的天空一定繁星滿天!」司徒玦冷冷地說,她肆無忌憚地諷刺著幾分鐘之前自己還奉若神明的那個人,他從她心中的神龕轟然倒落,一地泥塵。這個時候司徒玦竟然覺得有些難過,不為別的,為自己傻乎乎的信仰的一些東西,就連起雲都說讓她離鄒晉遠一點,她偏以為那是流言,她偏認定完美無瑕的東西是存在的。
就在這時,屋子裡的燈光亮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光亮近在咫尺,如同混沌中升起的一簇光源,照得許多不堪無所遁形。司徒玦沒有想到屋子裡有人,然而不止是她,就連鄒晉臉上也明顯籠著困惑和震驚。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始終緊閉著的大門從裡面被開啟了。
「你回來了我都不知道,我等了好久就睡著了……」
這似曾相識的嗓音婉轉清麗。
司徒玦如立在院子裡的石質的雕塑。她想,她是在做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雖然這場夢並沒有恐懼,卻充滿了她想象之外的汙垢。
門裡面的人也呆住了,她還維持著將門半開的姿態。
死一般的寂靜。就彷彿任何言語都會如火星點燃毒蛇一般的引線。
「這才是你對我疏遠的真正原因麼?」最先開口的人淒涼之意溢於言間。
鄒晉低聲說:「不是,你不要那麼想。」
司徒玦卻從夢中醒過來了,她看著另一個女孩,怔怔地只會問一句話:「為什麼?吳江對你那麼好。」
曲小婉卻根本沒有理會司徒玦的話,她的一雙眼睛死死地鎖在鄒晉的身上。
「我跟她……」鄒晉挫敗地面向司徒玦,司徒玦抓起桌面上那張「醫院證明」,掉頭就走。
「這跟我沒有關係。」
司徒玦衝出這小小的院落,跑至兩邊的樹蔭邊緣時,忽然聽到枝葉的窸窸窣窣聲音。
「誰?」
她有些疑心自己看錯了,夜色不知什麼時候悄然來襲,路燈籠罩不到的樹蔭背後是濃密的灌木叢,很快那裡沒有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