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走近,司徒玦已經看到等在包廂門口的吳江。
「姑奶奶,你要是不來,我這一歲就不長了。」吳江諂笑著迎上來。
「不來趁機敲你一頓我怎麼睡得著?」司徒玦白了他一眼,兩人笑著推門而入。
包廂裡只有一個人,正在合著伴奏自娛自樂地獨自唱著一首歌。也不能說意外,吳江的大日子,他又怎麼捨得讓曲小婉缺席,只不過今晚看似邀請的人不止一個兩個,而過去他們倆從不公開在朋友面前成雙成對地出現,這晚算是破天荒了。司徒玦還訝異於清高如斯的「觀音姐姐」臉皮也修煉得如此之厚,她怎麼能在被吳江好友撞破她和鄒晉之間的醜事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跟他混在一起,竟然在司徒玦走入包廂之後,那歌聲還是如此自如。
吳江和司徒玦坐下之後就問道:「怎麼你一個人?我不是也請了姚起雲嗎,他捨得你單獨行動?」
「少來。我替你通知他了,不過他來不來我可不知道。」
「吵架了?你最近火氣不小,要不要喝杯王老吉?」
司徒玦勉強笑了笑,「考前綜合症吧。」
「嘿,這個筆試哪點值得你操心,水到渠成的事。」
「據說高教授的碩士也不好考。」
「換導師了?」
「嗯。」
「你真不打算喝杯降火的?」吳江當真開啟了一聽涼茶,適時轉移了話題,大家都鬆了口氣。
隨著伴奏的減弱,曲小婉的歌聲也告一段落了,她回頭放下麥克風,吳江殷勤地把喝的遞了上去。
「天那麼冷,喝這個幹什麼?」曲小婉笑笑說道。
吳江撓了撓頭,「你等等,我去問問你的綠茶怎麼還沒好,這服務生太少。」
他說著就開門走了出去,裡間只剩下司徒玦和曲小婉。司徒玦自問捫心無愧,可想起那天的事,也覺得有些尷尬。
曲小婉那天哭了,她當時的眼淚裡沒有醜事見光的倉皇,只有一個情人的絕望,難保她不會把和鄒晉的裂痕歸咎於司徒玦,畢竟當時的情況很難說得清楚。司徒玦倒是不怕她發難,倒怕事情鬧大了,令身為壽星的吳江難過。
果不其然,曲小婉繞了一個圈坐到了司徒玦身邊不遠處。
司徒玦面上不動聲色,暗自也提防著。
「吳江說這地方是你告訴他的。我就說這樣有意思的地方不像他的品味。」曲小婉的第一句話並沒有意料中的來勢兇猛,相反,她閒適地,一如朋友間的閒聊。事實上,吳江和曲小婉曖昧不清這些年,司徒玦和她不太打交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是麼?這個包廂名字也特別,你也聽說了吧,叫‘時間黑洞’。」司徒玦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看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誰知曲小婉點點頭,便不再有下文了,無人響應的音樂再起,竟還是她方才唱過那首。司徒玦百無聊賴看著歌詞,想起幾年前露營時第一次見她,唱的好像也是這支歌。
「吳江喜歡這首歌。」曲小婉跟著曲調哼哼,她有很動人的聲線。
司徒玦莞爾一笑:「吳江什麼都好,就是喜歡的東西有些莫名其妙。」
「對的,我也這麼覺得。」曲小婉挑眉,欣喜地表示贊同,「尤其是我。」她好像被自己逗樂了,咬著下唇一個勁地笑。
司徒玦聳肩,心想,她不會受了太多刺激有些瘋了吧。
「我跟他吵了一個晚上,為了你。」曲小婉低頭撥了撥頭髮,說別人的事一樣說起。司徒玦愣了一會才知道那個「他」是誰。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收拾東西去趕飛機,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很多東西都摔破了,我又慢慢地把它們收拾乾淨。其實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跟你沒關係,他喜歡你,就像喜歡當初的我,如果當初我也遠著他,說不定在他眼裡現在還是天上的星星,可是我比你傻,一頭紮下來,連隕石都不是,只有個爛泥坑。」
「那吳江是什麼,反正都砸出個爛泥坑,不如養條小蝦小蟹逗著玩?」司徒玦撇了撇嘴。
曲小婉笑笑,沒有回答。
「司徒玦,我是要謝謝你的。」
「謝我什麼,謝我不吃他的那套?我倒不是為了成全你。」
「我用不著誰成全。」曲小婉說:「是走是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以為他現在眼裡只看得到你,是因為你比我強?事實上,如果你給了他回應,下場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愛的時候是真的愛,不愛也是真的不愛,只有得不到的永遠是最美的。」
現在司徒玦可以確定曲小婉基本上是正常的了,因為她說話還是那麼不討人喜歡。
「吳江呢,乾脆就是個傻瓜,被人逗得團團轉,還跟著鼓掌。」曲小婉譏誚的笑容讓司徒玦一陣反感,強忍著沒有說話。
「我謝謝你,是因為你沒有把那天的事告訴他,不管你出於什麼理由,至少在我最難捱的時候,這個傻瓜陪我捱過去了。就算哪天傻瓜學聰明了,走了,為了那段時間,這句謝謝都值得的。」
司徒玦本想說,「你真以為他一點也不知道?」末了,還是打住了,只說了句,「到底誰更傻,還真是說不準的事。」
「當然他更傻,我問這傻瓜: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脾氣,你怎麼就不抽我兩下。你知道傻瓜怎麼說,他說:‘一個女人要是把自己當做公主,那她身邊的男人就會感覺自己是王子,反之,要是她把自己當做女傭,那這個男人就是佃農。’你說,還有比這更愚蠢的話嗎?」
這的確像吳江說的話,司徒玦低頭苦笑。
「剛才來的時候,這店裡的服務員問我相不相信時光會倒流,如果可以,我會回到過去做什麼。我在每個年份的箱子裡都塞了一張紙條,讓過去的我知道,總有那麼一天,有個傻瓜會用一句蠢話氣得我什麼都答不上來。就算在爛泥坑裡,我也會覺得好笑,這個傻瓜在未來等著我。」
她還是那樣不以為然地笑,司徒玦假裝沒有看到她眼裡瞬間閃爍過的水光。
那個傻瓜很快就引著好幾個朋友進來了,他手上還捧著那壺剛泡好的鐵觀音。曲小婉沒喝幾口就提出要走,吳江問她怎麼不多待一會,她隨口就說人太多了,好像農貿市場,在場的人只能面面相覷,誰也不好出聲。
吳江略帶歉意地朝大家笑笑,說要送她回去。曲小婉卻大方地讓他留下來招呼朋友。
「司徒,反正你也是坐著,不如你陪我到門口打車?」她轉而對司徒玦說。
吳江一時間也拐不過彎來,不知她怎麼就忽然對司徒玦另眼相看了。司徒玦揹著曲小婉,也給了吳江一個受不了的表情,然而還是給了個面子起身隨著她走了出去。
其實她們也沒有太多的共同話題,一路沉默並肩走到店門口的馬路邊上,正巧一輛計程車駛近停靠了下來。
曲小婉轉身,逆著的風把她披下來的頭髮都拂到了她面前,遮擋著整張臉,撥開又依舊如故。
「司徒玦,你也要小心一些。」
「什麼?」司徒玦沒有聽懂曲小婉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該小心什麼,不過能離鄒晉遠一點就遠一點吧。小小的爛泥坑也就罷了,只怕後面是整個汙水潭,連鄒晉都……」
曲小婉後面說了什麼,司徒玦都沒有聽清,就算她說她背後是萬丈深淵,在這個時候,司徒玦也顧不上了。她看到那輛停穩了的計程車上先後走下來兩個人。
當然,那兩個人也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