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曲小婉的電話是如此,就連真正的「東窗事發」究竟是在談崩那天的多久之後,司徒玦也記不清了。依稀只記得那是畢業前夕,她剛在六月的《藥學學報》和另外一本國內醫藥學權威期刊上看到了同時署著鄒晉和劉之肅大名的論文,然後整個藥學院,不對,是整個學校或者說本市的整個醫藥行業都在一夜之間被一場醜聞所籠罩。這醜聞包含了學術造假、保研黑幕、高校潛規則、以及師生情仇、桃色秘聞等種種吸人眼球的元素,乃至於它在轟動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依然被人津津樂道。
好笑的是,在這場大戲中,身為主角的司徒玦是多麼地後知後覺。她居然是在接到吳江的電話之後才知道去慌忙開啟校內bbs的網頁。然後她才想起,為什麼吳江在電話裡一個字也不想多說,因為換做是她,她也會喪失了一切言語的功能。
bbs裡早已熱鬧得翻天覆地,各種各樣打著驚歎號的帖子充滿了以寡淡著稱的網頁,然而那些帖子無疑都是圍繞著被兩個被頂得置頂,並且回帖翻頁無數的主題帖。
第一個帖子名為《我的良知和憤怒讓我無法再沉默》。
另外一個則更讓人觸目驚心——《我得不到屬於我的公平,只因我沒有爬上導師的床?》。
從發帖時間上來看,後者要比前者晚上幾個小時,更像是對前一個帖子的回應,它們前後呼應,正好為人們把一個聳動的故事講得基本成型。這個故事裡,有一個在專橫無禮、人品低下的導師身邊沉默忍耐了四年並且良知未泯、尚存最後一滴熱血的年輕博士生。他用沉重而理性的敘述了自己的真實經歷。包括作為一個曾經懷著無比的嚮往考到崇敬已久的導師門下的普通學生,在隨後的幾年裡,是怎麼被無情的現實澆醒,還有他天真誤以為的淨土的學術界原來是充滿了那麼多的灰暗角落。他的導師作為一個知名學者,擁有大量的科研成果和專著著作,卻一直在榨取學生的廉價勞動力,甚至篡奪弟子的心血成果,他的許多成果事實上都是坐享其成,不僅如此,他貪慾以及他對待學生的嚴苛和踐踏更是令人髮指。
這個帖子在揭開事實真相的同時,也試圖儘可能展現客觀並充滿了自我反省,發貼人也承認自己的導師擁有非常優秀的專業素養,對自己面對那麼多不公正待遇始終忍氣吞聲的原因也做了剖析,無非是出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心態,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自己唯有忍耐,這種忍耐其實是迂腐和懦弱的表現。直到另一個無辜的女孩被捲入進來,對這個女孩的同情和對現實的憤懣讓他終於無法再沉默。這個女孩僅僅是因為不肯屈就於該教授的潛規則而屢屢受挫,不但在獎學金申請上遭遇不公正,就連保研名額也險先失去。最起碼的正義感讓他告知了這女孩真相,卻慘遭導師報復,連順利畢業都成為奢望,終於逼得他忍無可忍,要將一切公之於,並委婉地暗示了他的導師私生活糜爛,與不止一名的女學生保持不正當關係。他沒有知名該導師的詳實身份和姓名,但是其中透露出來的許多細節無不使人浮想聯翩,真相呼之欲出。
然而,更掀起軒然巨浪的還在後面,在後面的跟帖裡,有人匿名發表了大量的照片,那些照片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不堪入目」。任何視力正常的本校人都可以從尚算清晰地掃描照片中分辨出那個男人與藥學院副院長驚人的相似,只不過一改他平日的風度翩翩,將他那已然不再年輕的身體袒露在眾人的視線裡,那個擁有姣好面孔、青春體態的女主角不是鄒副院長的得意門生曲小婉又是誰?學校裡有多少人在各種大型晚會上見識過她的風采,只知是清高絕倫的人物,照片裡只見到她的妖媚嬌嬈。
似乎是為了證明照片的真實性,除了以臥室為佈景的,還有不少是在鄒晉私宅的外圍拍攝的,這部分照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人物均無視鏡頭,似乎並不知已被相機捕捉。曲小婉在她的中年男導師家中如入無人之境,附註的文字還特意強調她並不是唯一擁有這個權利的人。因為,還有一部分的照片裡另有一張漂亮的面孔,這張面孔的主人和鄒晉促膝坐在夜色中的小院裡,鄒晉的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神色溫存。然後,曲小婉泫然欲泣的出現在接下來的照片中,與另外兩人構成了極富故事性的畫面。再往下就是另一個女孩走在鄒家門口的小徑上,路燈將她的連映襯得很是剔透。這張照片也同樣附有註釋:深夜離開。
那微微晃動的草叢,那細碎的聲響,這長久地疑惑終於尋覓到了一個答案。原來是這樣。螳螂捕蟬,誰知一隻傻傻的蜘蛛撞了進來,意外收穫,一箭雙鵰!
司徒玦凝視著照片中的自己,那種感覺極其詭異。她怎麼能奢望別人眼拙,一眼看過去就是鐵證如山。辨認得出的聰明人大有人在,這不算什麼,後面有更聰明的人聯絡上之前不雅照裡女方未露出面孔的那一部分——誰敢說那隻能是曲小婉?
看到了這裡,司徒玦反而坦然了,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沒有什麼可以使她更害怕的了。因此她瀏覽後面那個帖子的時候要平靜了許多,握住滑鼠的手也不再劇烈地顫抖。跟前一個帖子不同,這一個發貼人開始把自己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一遍。司徒玦也是再一次在那些樸素的文字裡見識到了譚少城的貧窮,以及艱難求學的歷程。她看得很仔細,沒有放過每一字每一句的控訴,還有關於獎學金事件與保研事件的圖片證據。最後還有一段錄音的音訊,裡面有鄒晉的認錯和答應可以給予對方補償的承諾,當然,毫無意外的還有她的道歉。聽到這裡的時候,她竟然還短促地笑了起來。
看過這個帖子的人應該都能理解前一個發帖人的熱血和衝動,任誰也覺得義憤填膺吧,那樣一個孱弱又堅強的女孩,在最絕望的困境中仍堅守著自己,希望考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她不知道一無所有卻靈魂乾淨的人永遠是生活中的劣勢者,所以抗拒了教授的淫威,結果在黑幕中一再受到不公正的對待。如果她沒有遇到那個有良知的師兄和另一位仁厚的師長,只怕現在還矇在鼓裡,以為自己那麼努力卻一再地失望是源於不夠幸運,絲毫沒有想到事情的背後有一雙如此無恥的黑手在操控。尤其難得的是她拒絕了事發後教授在前程和金錢方面的補償。她說,剛剛過世的父親在活著的時候就常對她說,再窮也不能丟了骨氣。她什麼都不要,只求公正,哪怕再度遭遇報復也在所不惜。
司徒玦看完了帖子,開始有些明白了。傻的不止她一個,連曲小婉都太過天真,還自以為導致這番局面是受她的決絕所累。其實這是一個早已鋪設好的天衣無縫的陷阱,他們一個個陷在裡面尤不自知,最高明的獵人不會急著下手也不會憐憫,他們永遠知道在最合適的時候啟動那個機簧,沒有一個獵物有機會逃出生天。不管倒一千一百次歉,不管給予怎樣的補償,甚至不管杯子有沒有摔碎,結果都是一樣,所有的掙扎,只是一步一步在這個陷阱裡埋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