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事,我必須要把話說清楚。你要送她,好,我等你回來,你怕家裡不方便說話是吧,我們去‘時間的背後’,我在那裡等著你。」
「不用了,我還有事,可能會很晚。」
「我可以等到很晚。」
「我說了我去不了,你不用等,你怎麼就聽不明白?」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的情緒。
「你去不了是因為她?我不信你喜歡她那種人!」司徒玦指著譚少城的方向厲聲道。
姚起雲回頭看了一動不動的譚少城一眼,然後慢慢地對司徒玦說道:「她是哪種人?那天你說的一句話就很對,你說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在一起。阿玦,其實我和你才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也許不是我喜歡上了誰,而是不能再忍受你!我覺得累了。」
他擺脫了司徒玦留在他身上的另一隻手,看來是打消了回去取手機的念頭,轉身朝譚少城的方向走。
司徒玦放棄了思考,直愣愣地對著他的背影說:「你記著,我會在那裡一直等著你,你可以不來,但我等到今天的最後一分鐘為止。」
然而,當這一天即將劃上終點的時候,姚起雲並沒有來。
阿源第一百零一次給司徒玦留下了一張空白的小紙條。
「你相信時光能夠倒流嗎,假如可以回到過去,你會做什麼?」
過去司徒玦對此從來就不置一詞,一笑了之。
最後一分鐘裡,她匆匆塗劃掉了紙條上的文字。
那裡原本寫著:「我要找到當年的司徒玦,對她說:一定一定不要愛上那個人。」
她在塗改的痕跡下面,用最潦草的筆記改寫道:「如果有人在過去遇見了一個叫姚起雲的男人,請你代我轉告他,2001年7月4日,直到那一天的最後一秒,我都還在這裡等著他。」
然而真正的最後一秒,司徒玦選擇將自己的手錶調慢了一個小時。
她想,只要她再等等,他還是會來的吧。
她在這裡等過姚起雲許多許多次,他從來不會失約。
只要姚起雲出現在她面前,把驕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司徒玦願意放下所有的身段,所有的原則求他留下來。
她甚至可以說出:「你要我變成哪種人,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改!」
是不遠處廣場的十二點鐘聲如期而至地敲碎了司徒玦的執迷不悟,給這一切劃上了句點。司徒玦在悠長的鐘聲中情不自禁地顫抖,她以為她會哭,但是沒有一滴眼淚,只不過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她撕碎了面前的紙條,為自己不久前的瘋狂和自賤羞愧得無地容,猶如被最猙獰的鬼魂附體,而這個鬼魂的名字就叫做「愛過他」。
司徒玦生來就是司徒玦,只能是這一種人,就如他註定是現在這個姚起雲。誰都沒辦法改。
次日清晨,司徒玦才回到了自己的家,自己用鑰匙開門進去,一家人正坐在餐廳用早餐。
司徒久安一見到她,就把手裡的一雙筷子朝她扔了過去。
「你給我滾出去,不想回來的話就不要回來。」
薛少萍正接著一個電話,分身乏術地按住丈夫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女兒趕緊上樓去。
司徒玦撿起了散落在自己腳邊的筷子,放回餐桌,姚起雲伸出手來接。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憋了好一會,才只是問:「你吃過了沒有?」
司徒玦聳肩。照媽媽的吩咐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還能聽到媽媽在講她的電話。
那通電話是吳江的媽媽打來的。吳家那是也是一團亂,他們唯一的兒子吵著要結婚,而吳氏夫婦剛驚聞兒子的這個結婚物件捲入了一場駭人的醜聞。沒有一個家庭可以包容這樣的醜聞,吳江卻說他心意已決。
當然,這些都是司徒玦後來才知道的
司徒玦同時聽說的還有曲小婉的死訊。曲小婉是在學校研究生樓的宿舍裡吊死的,簡單地把絲襪打了個結,一頭懸著氣窗上的鐵枝,一頭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平時就特立獨行,親密的朋友一個也沒有,舍友也搬了出去,在校外跟男友合租。由於已到暑假,研究生樓人煙稀少,她又出了那樁事,消失好一陣,人們多半以為她不便露面,找個地方避避風頭。負責研究生樓清潔衛生的阿姨聞到了強烈異味之後,才找來保安開的門,人已經在上面掛了很長一段時間,盛夏裡,早已腐爛得難以辨清容顏。據說第一個撞開門的保安當場就吐得搜腸刮肚。
警車也到研究生樓下轉了一圈,曲小婉父母都在五百公里之外的一個小城鎮,連夜趕了過來,費了很大力氣才確定那就是他們優秀的女兒,然後就一直抖著,連哭都哭不出來。通過現場勘查,警方斷定為死因為自殺。沒有遺書,連一個字都沒有給任何人留下,曲小婉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把自己反鎖在宿舍裡去了另外的世界,可動機卻來得再輕易不過,那些風言風語和照片足以殺死一個任何一個看重臉面的年輕女孩。死亡時間經過論證也有了初步的答案,那應該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八天至九天之前。
可司徒玦知道確切的那一天,她更知道,曲小婉最在乎的並不是他們所謂動機裡的那些東西。
其實就在曲小婉伸出手,吳江微微往回一縮的剎那,她就已經死了。
幸福總是無限趨近,只差一點點,卻永遠無法企及。
司徒玦沒有去參加曲小婉的葬禮,也沒有勇氣給吳江打電話,問他現在怎麼樣了。她蜷在自己的被子裡,豔陽的熱情從厚重的窗簾縫隙裡炫耀般地透進了幾縷,她卻瑟瑟發抖。
她覺得死掉的人裡也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