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帶著不耐煩再度「喂」了一聲,她輕輕說:「是我。」
「璐璐。」對方聽出她的聲音,「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是不是……」
她突然知道自己想要說的話有多可笑,真是應了網上常用的一個形容:腦袋被門板夾了。她一向並不愛無事生非,也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才會想到要去特意知會分手快兩年的前男友:我明天要結婚了,儘管我不確定我的決定,可是我準備徹底放下舊事,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
而且,分手是她主動提出來的,這個知會,在旁人看來,大概接近於無聊的示威了。
「沒事,不好意思,撥錯了號碼,打攪你了。再見。」她匆匆地說,掛了電話,知道這才算是真正放下了。
竟然由一個電話想起了接近淡漠的前塵往事,甘璐有點兒惆悵,又有點兒好笑。午休時間結束,她和其他老師一樣整理好躺椅,集中放在一側。她下午有課,一目十行地看備課本,將講課內容在大腦中迅速過一遍,準時去高一(2)班教室上課。
本地推行教改後,初中歷史開卷考試,且只佔一個不重要的分值,除了少數對歷史有興趣的孩子,其他學生在初中階段就沒正經上過歷史課。到了高中,教師不得不一邊上新課一邊補舊課。甘璐在原來的學校一直帶高中,工作十分繁重,調到師大附中後,頂一個生病的老師教六個班的初二歷史,工作不算少,但並沒太大壓力。這學期被調到師大高中部,教四個班的必修課,而且顯然會在文理分班後一直帶到高中畢業班,自然算是加了擔子。
她講課輕鬆且有條理,能很好地梳理課改以後知識點顯得雜亂的新歷史課本,但限於時間,無法深入展開,只能盡力保證將教學大綱要求的內容在規定的課時裡講清楚。
現在的學生思維活躍,當然有同學嘀咕,說歷史課枯燥乏味,遠沒《百家講壇》來得有趣,為什麼甘老師就不能像紀連海那樣把歷史講得生動活潑。她並不以為忤,只告訴他們,第一她不打算拿塊響木來客串講評書,第二她不反對看《百家講壇》,可是隻看《百家講壇》,恐怕通過不了考試,而她的任務是保證他們取得的考試分數與學習努力程度成正比,至於對歷史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在文理分科以後,選擇好學習發展方向,到那時你們會發現,真正的歷史遠比《百家講壇》的內容來得豐富。
當然,她不會告訴這些孩子,就研究來講,歷史也是冷門學科,豐富是肯定的,有趣卻是很不確定的。她若不是高考前困於家事,沒法專注學習,再加上填報志願有誤,不會上師範大學,更不會被調劑到歷史專業。四年時間,她對歷史確實有了興趣,寫的論文也得到教授的賞識,可是臨近畢業,她還是斷然選擇了就業,沒有考研,讓自己沉入歷史研究中。
很少有人能從一開始就做出正確的選擇。這些半大孩子有他們的家長操心,她能做的,不過是當一個稱職盡責的老師。
下班以後,甘璐一邊給爸爸打電話,一邊漫步走出學校。她正要向公交車站走去,卻聽見一個聲音叫她:「璐璐。」
她轉身,站在不遠處一輛黑色奧迪a6前的是一個高個男人,穿著深鐵灰色風衣,手裡捏著抽了半截的香菸,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甘璐想中午小憩時想到某人,下午這人就驟然出現在了面前,實在是有點靈異了。
「你好,聶謙。」
停了一會兒,兩個人幾乎同聲說:「你怎麼會在這兒?」
聶謙笑了,他有一張線條硬朗英俊的面孔,雙眉如劍,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緊,平時總是不苟言笑,此時臉上線條在這個笑意中突然柔和了下來,他的手一揚,香菸帶著小小的弧線被準確扔進幾米以外的垃圾桶中:「我陪老闆過來的。他兒子在這所學校唸書,今天似乎闖了點禍,被請家長了。你呢?」
「我在這裡上班。」
「我記得你是在文華中學教書。」
「調過來一年多了。」甘璐遲疑一下,還是問道,「你不是在外地工作嗎?回來出差?」
「我回來快一個月了。」聶謙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她,「現在在這兒工作。」
甘璐還沒來得及看,一輛白色老款寶來從她身後減速滑行過來停下,尚修文從車裡出來,他扶著車門站著:「璐璐。」
甘璐只能簡單地做個介紹:「尚修文,我丈夫;聶謙,我中學校友。」
兩個男人隔了寶來禮貌點頭致意,甘璐轉頭對聶謙說:「我先走一步了。」
甘璐坐到副駕駛座上,伸手拉安全帶給自己繫上,手上的名片飄落到自動變速箱上,尚修文拾起看一眼,隨手遞給她,她這才注意到聶謙的名字上面印著信和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執行總經理的頭銜,不禁有些發怔。
尚修文發動汽車,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只「唔」了一聲,停了一下,覺察出自己有點心神不寧,收斂思緒:「我這同學以前學建築的,專業成績很好,我總以為他會當建築師,沒想到畢業後他就開始做起了房地產銷售。」
「信和地產近幾年在本地做得不錯,以他的年齡做到這個位置,算是發展得很好了。」
「也許吧,我以前總覺得他是丟了專業,未免可惜。」
「他已經算是做的所學專業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學歷史師範專業然後當歷史老師才算專業對口。」尚修文莞爾一笑,他從前學的金融,如今做著鋼材貿易,自然也算不上專業對口。
甘璐隨手將名片放進包裡:「我要是能像佳西那樣早下決心就好了。」
錢佳西是她的同班同學兼密友,沒畢業就斷然放棄了當老師的念頭,先考入一家外資公司,從前臺開始做起,得到提升機會後,卻跳了槽,換的工作一行又一行,後來居然進了電視臺,慢慢由打雜、文案做成了節目編導,眼下已經開始參與制作幾檔節目,她的雄心壯志是想成為成功的製作人。用她的話講:不要說進電視臺,哪怕當一個名不副實的小白領,也比貨真價實地吃粉筆灰來得好。
「怎麼你不想當老師了嗎?」
「除了教歷史,我也不會做別的啊。」如今甘璐縱然吃厭了粉筆灰,卻也失去了轉行做其他職業的衝動,「哎,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我?」
尚修文看著前方,嘴角牽出一個淺淺的笑意:「我剛才說了,路過。我們今天在外面吃飯,然後去看場電影吧。」
這個主意很誘惑甘璐,儘管她有課要備,有比賽要準備,有作業要批改:「可是……」
「放心,我已經給媽打過電話了。」
甘璐看著前方,無聲無息地笑了,那個笑容在她秀麗的面孔上一點點漾開,帶著發自內心的愉悅。尚修文騰出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髮感嘆道:「娶了這麼好哄的太太,我都有點罪惡感了。」
甘璐斜睨他一眼:「我不介意你多哄我來解脫你的罪惡感。」
尚修文笑著搖頭:「哄多了,就真的是心裡有鬼了。而且……」前面遇上紅燈,他利落地停下,右手拉起手剎,順手撫一下她的頭髮,「你會膩味,這對男人來說就要命了。」
甘璐想,尚修文的所有舉動倒都是這樣清晰有度,從不會缺失,可也不會過量。他的情話、他的小殷勤、他的溫存、他的熱情……他付出得總是恰到好處,這樣一個男人,她想她大概看不到他失控的時候,自然更不可能膩味,她不知道應該為此惆悵還是慶幸。
尚修文帶甘璐吃過飯後看了場電影,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鐘,兩個人從地下車庫直接上電梯,尚修文從甘璐身後伸手按了18樓,然後摟住她,將下巴擱在她濃密的頭髮上:「璐璐,有沒有後悔過跟我結婚?」
這是一部景觀電梯,漸漸升高,從半弧形觀景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外面的萬家燈火,夜幕下的城市在層層疊疊、遠遠近近的燈光下也顯露出與白天不一樣的繁華味道。甘璐對著玻璃上反映出的不大清晰的兩個人影像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只是突然想到,我們結婚快兩年了。」
「你還沒給我後悔的機會。」
她在他懷中轉身,吻向他的嘴唇。電梯直接到達他們住的樓層時,這個吻正在深入,尚修文騰出一隻手阻住將要重新合上的電梯門,嘴唇沒有與甘璐分開,帶著她一個轉身,兩個人擁抱著走出來,一邊吻著彼此,一邊走向住的1802室,尚修文背靠著自家大門框,本來伸手去摸鑰匙,卻抵不過懷抱的那個柔軟身體的纏繞,胳膊攬緊她,將她更嚴絲合縫地貼合著自己。
黑暗中兩個人正吻得情熱,門卻突然從裡面拉開,燈光流瀉出來,吳麗君與他們面面相覷。
甘璐頓時滿面通紅,飛快地掙脫尚修文的手,暗暗叫苦,尚修文一樣意外,卻保持著鎮定:「媽,您還沒睡嗎?」
吳麗君掃他們一眼,繃緊面孔,顯然對他們這樣在室外的不檢點很不以為然,但並不指責:「修文,我在等你,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尚修文輕輕拍一下甘璐的背:「你先去睡吧。」
甘璐急匆匆地從吳麗君身邊進屋,跑上樓衝進自己住的主臥衛生間,打量鏡子裡照出的自己,衣服和頭髮都略微凌亂,眼睛中流動著光彩,嘴唇殷紅腫脹。這副樣子叫一向不苟言笑的婆婆撞見,的確是件尷尬的事情,可是她抬手撫著自己的嘴唇,卻禁不住笑了。
那樣的廝纏帶來心跳加快與興奮的感覺,享受了身體與心的愉悅,誰還介意婆婆怎麼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