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那些細碎而堅固的美好》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 舊痛新傷(第2頁,共2頁)

字體:

甘璐走回病房,一時卻不想進去,坐到外面的長椅上,呆呆地出神。聶謙拎了大袋水果走了過來,在她面前停住腳步:「璐璐,你坐在這裡幹什麼?」他看看她的臉色,在她身邊坐下,「是不是檢查結果不好?」

「肝硬化,還有肝腹水,醫生說不樂觀。」

「現在的醫生都是提前把最壞的結果講出來。治得好是他們醫術高明,治不好也有理由可扯。這家醫院規模小,還可以轉去大醫院請專家診斷,你何必悲觀成這樣。」

甘璐正要說話,卻一下怔住,只見尚修文陪著他母親吳麗君走了過來。

甘璐站起身:「媽,您怎麼來了?」

尚修文看到聶謙,略微意外,卻保持著平靜,對他點點頭:「聶總你好。」然後轉向甘璐,「我打電話給胡姐,才知道爸爸生病住院了,我馬上趕回來了。媽不放心,也過來看看。」

甘璐說:「謝謝媽媽。修文,昨天晚上是聶謙幫我送爸爸來醫院的。」

尚修文馬上致謝:「謝謝聶總,讓你費心了,一塊兒進去坐坐吧。」

聶謙也站起了身,微微一笑:「我是璐璐的老同學,舉手之勞而已,尚先生不用客氣,」他將水果遞給尚修文,「那我就不進去了,再見。」

甘璐連忙說:「你等一下。」她匆匆跑進病房,將聶謙的風衣取出來交給他,「謝謝你,本來應該給你拿去幹洗再還你,可實在抽不出時間。」

聶謙笑笑:「你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甘博看到吳麗君過來,頗為吃驚,連忙撐著要坐起來:「璐璐這孩子不懂事,怎麼還麻煩您特意來一趟。」

「璐璐已經很懂事了,你躺著別動。」吳麗君站在床尾處,淡淡地說,打量一下嘈雜的病房,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

甘璐自然不想當著父親的面說什麼:「出來了,醫生說沒什麼,就是有幾個指標有問題,看樣子得住院好好調養一陣子。」

甘博忙說:「沒問題的話我就出院回家休息好了,何必要住醫院裡。」

王阿姨也隨聲附和著:「是呀,這裡太不方便了。」

甘璐勉強一笑:「這得由醫生說了算。」

「醫生當然巴不得我住院。璐璐,你現在應該多注意身體才好,不適合經常往醫院這種地方跑。」

尚修文笑著說:「爸爸,您還是聽醫生的比較好,我會照顧好璐璐的。」

這時一個五十來歲的矮個、半禿頂男人出現在病房門口:「吳廳長,您怎麼不打個電話過來,要不是剛才出去碰到您的司機,我還不知道您來了。」

吳麗君點點頭:「劉院長,我們去你辦公室吧,你把這位病人的主治醫生找過來,順便帶上檢查資料給我看看。」

在劉院長的辦公室,吳麗君一邊翻看著那一沓檢查報告單,一邊聽趙醫生講述著診斷意見。他說的基本上與剛才告訴甘璐的沒有什麼兩樣,但態度認真,語氣也委婉審慎得多:「肝硬化是個不可逆的過程,需要對症治療,延緩發展,減少併發症。一般來講,有40%食管靜脈曲張破裂出血的患者只要出血量不大,能自行止住,不見得非要做靜脈血管套扎手術。」

吳麗君將檢查單交還給他:「謝謝你,趙醫生,辛苦了。」

趙醫生一出去,劉院長馬上說:「吳廳長,我馬上安排轉院吧。當然了,不是我不想負責任,趙醫生也是我們醫院的業務骨幹。不過市中心醫院的肝臟專科無論是裝置還是技術力量都很強,外科邱明德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在全國都排得上座次。術業有專攻,轉過去更有利於治療。」

吳麗君微微點頭:「你安排吧。」

劉院長立刻去打電話安排車輛和隨行醫護人員。

「謝謝媽。」甘璐小聲說。

吳麗君並不看她:「一家人,不用說謝謝。你現在照管好你的身體最重要。你父親的病是慢性病,需要詳細檢查,治癒是有一個過程的,不用急。」

這已經是甘璐聽過的婆婆說得最體貼的話了,她默默點頭答應下來。

甘璐剛才坐在走廊上時,就想過去求吳麗君幫忙,她在省衛生廳擔任副廳長,安排轉院並找專家會診沒有任何問題。當然,上週才那樣當著婆婆的面鬧了離家出走,轉頭再去求她,確實需要厚起臉皮,但現在已經不是考慮自尊心的問題了,她只是在努力組織措辭,想是不是應該先通知尚修文回來再說更有效一些。

現在根本不需要她開口,甚至吳麗君都沒直接開口,劉院長已經自動將事情安排妥當了,她再怎麼不是滋味,也當然只有歎服與感激的分了。

吳麗君先回了家,這邊轉院手續很快就辦好了,一位副院長親自等在市中心醫院住院部門口,馬上安排甘博住進了一個放了一張病床、一張陪護床位的單人病房。邱教授也趕了過來,翻看了從三醫院轉來的病歷和檢查報告,告訴他們,他認為那邊醫生做的診斷基本沒什麼問題,至於下一步的治療,還得再做幾個相關檢查,再確定治療方案。

邱教授走後,甘博顯得十分不安:「璐璐,是不是我病得很嚴重?要擺出這麼大陣勢,又是轉院又是找專家的。」

「爸爸,您別亂想,這邊條件比較好,有利於您儘早康復,而且璐璐到這裡也很方便。她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到處亂跑。」

尚修文含笑安慰岳父,他一向有讓人鎮定信服的力量,甘博倒安心了一些,卻又想起了什麼:「單人病房一定很貴,沒必要花這個錢,換普通病房就可以了。你們馬上要生孩子了,不能浪費。」

「爸……」甘璐努力剋制著情緒,「錢的事兒不用您操心,修文……他剛換了工作,現在收入不錯,我們負擔得起的。」

安頓好父親,王阿姨送他們出來,一臉的欲言又止,甘璐只覺得腰痠背痛,身體乏力而沉重,幾乎站都站不直,卻不得不停住腳步:「王阿姨,您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王阿姨囁嚅著:「璐璐,你爸爸的情況,你跟我說實話吧,讓我也好有個底。」

「我沒瞞著您什麼,醫生說的話您都聽見了,明天他再來檢查,您可以在旁邊聽著。」

王阿姨一臉愁苦:「我以前那個老公得的是肺癌,我伺候了他兩年多。我不是怕苦怕累,只是實在不想再眼看著……」

尚修文馬上握住差不多要發作的甘璐的手,打斷了王阿姨的話:「王阿姨,您多慮了。爸爸這個病是肝硬化,不是不治之症。目前給他做治療的是國內有名的專家,他說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調養,保持心情愉快。您的照顧對他來講很重要,如果您先往壞的地方想,爸爸就更沒信心配合治療了。」

他的說服力顯然對王阿姨同樣有效,她點點頭:「我明白了,你們明天都還有工作,趕緊回去吧。」

「璐璐明天要上班,我明天早上會過來的,您也早點兒休息,有什麼事,馬上打我們的電話。」

尚修文緊緊握住甘璐的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別為王阿姨說的話生氣,她只是害怕了。你現在得調整好心情,否則……」

「否則會對孩子不好,我懂。」甘璐有氣無力地說。

尚修文沉默一會兒:「我更關心的是你,璐璐。你額頭上是怎麼回事?」

她漠然地說:「不小心撞到床頭柱子上了。」

「太危險了,明天就搬回去住,不能再這樣了。」

甘璐沒有回應,她已經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走路也有點兒腳步漂浮,尚修文似乎意識到了,伸手攬住她,她不由自主地將一部分身體重量交到他的手臂上。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正要上車,甘璐的手機突然響起,她拿出來接聽,是她媽媽陸慧寧打來的電話,劈頭就問她:「璐璐,我聽你秦叔叔說,修文出任了旭昇鋼鐵公司的董事長,而且還是那邊的大股東,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對他的情況到底清不清楚?」

胸口的煩躁不安和身體的極度不適攪在了一起,甘璐語氣很衝地說:「我不清楚,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去問他好了,你又不是沒給他打過電話。」

以前甘璐雖然跟母親不親近,偶爾還有點兒不過分的冷嘲熱諷,可是從來沒這麼出言不遜過,陸慧寧一怔之下,頓時也火了:「你現在了不起了啊,可以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你真當我是前世欠你的嗎?我是怕你傻乎乎地吃虧上當,你究竟知不知道好歹?」

甘璐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說:「我就是不知道好歹,我就是……」她哽咽得語不成聲,完全沒法再說什麼。尚修文沒想到她突然失控,一手摟住她,一手拿過手機:「媽,爸爸生病住院了,璐璐現在心情不大好,回頭我再讓她給您打電話。」

他正要說下去,卻發現甘璐捂住腹部,從他手臂中滑了下去,蹲到了地上,他大吃一驚,一把抱起她:「璐璐,怎麼了?」

「痛……好像出血了。」她斷斷續續地說。

尚修文一下臉色慘白,馬上抱著她轉頭跑進醫院。

甘璐很快被送進婦產科。尚修文焦灼地守候在外面,過了好久,醫生出來,一臉的遺憾:「胎兒恐怕沒有保住。」

再次趕過來的吳麗君仍然保持著鎮定:「有什麼症狀?」

「已經不是先兆流產,到了難免流產階段,出血量明顯增多,宮頸口擴張,一部分胚胎組織堵塞在宮頸口內。」

尚修文聲音乾澀地問:「我妻子有沒有危險?」

「目前暫時沒有危險,必須進行刮宮術清宮,肌注縮宮素以減少出血。」

「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修文,這只是做完當場就能離開的小手術。讓醫生清宮止血以後,你再進去。否則她情緒波動,出血會更多。」吳麗君制止了他,示意醫生去準備手術。

「吳廳長,她的確情緒很不穩定,有點失控了,剛才檢查時都不配合。」醫生為難地說,「我覺得需要注射鎮靜劑。」

吳麗君點點頭:「好,動完手術後,記得提取胚胎組織做病理檢查和染色體分析,把報告直接交給我。」

尚修文機械地在護士拿出的手術通知單上簽字之後,頹然地坐倒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候著。

吳麗君是醫生出身,從政前有豐富的臨床經驗,見慣了病痛生死,並不為裡面進行的小手術憂心,她只擔心地看著尚修文灰敗的面孔,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坐在這裡的這個年輕男人是她的獨生子,她一向忙於事業,休完產假後,就將他交給了保姆,一直沒有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每次認真打量他,都吃驚於他的快速長大,有點兒惆悵又有驕傲的感覺。

如果現在回頭看去,哪怕經歷了那麼多大起大落,過去的日子也差不多是彈指一揮間而已。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沒有任何青澀的氣息。他小時候長得像她,現在相貌仍然帶著她的影子,氣質神態卻越來越像他的父親。

一想到去世的丈夫,她心跳就加快了頻率,而且節奏有些紊亂。她只能在尚修文身邊坐下,讓自己平靜下來。幾年來她都是這樣,在尚修文的敦促下,她做了詳細的體檢,排除了心臟病,只能歸結於心理因素。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痛,也知道兒子的痛。在他們共同的親人去世後,他們幾乎是相依為命地生活在一起,相互關心著對方,卻似乎還是沒有辦法親密相處,盡情訴說以卸下重負—至少在這個方面,他們完全瞭解彼此的驕傲,寧可選擇各自揹負下去。

她仍然是那個對人對己要求一樣嚴格的領導,可是已經沒有了事業上的野心,只滿足於盡職盡責將分內工作做好。但是她知道兒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不希望他就那樣頹廢消沉下去,更不希望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可是,她從來不擅長勸解,尚修文更有他的固執,能夠在不動聲色之間拒絕所有人。

聽到尚修文突然說他打算結婚,吳麗君大吃一驚:「你不能玩閃婚,婚姻是一輩子的事,要慎重。」

尚修文好笑地搖頭:「我和她認識交往快兩年了,怎麼說都不算閃婚。」

他簡短介紹著女朋友的情況:二十四歲,一所中學的歷史老師;父母早年離婚,一直與父親生活在一起;父親是紡織廠的工程師,退休在家。

「這女孩子年齡並不大,怎麼會願意這麼早結婚?」

「她並不想結婚,可是我得求婚綁住她啊,不然她遲早會不要我的。」尚修文半開玩笑地說。

吳麗君向來沒什麼幽默感,皺眉說:「我覺得應該等她年齡大點兒,考慮成熟一點兒再談婚姻,這樣才會穩定。」

「她很成熟理智了,跟年齡沒有關係。而且只有對著她,我才覺得,結婚,生一個孩子,有一個家庭,是一件很值得嘗試的事情。」

尚修文突然提到孩子,母子二人眼神相碰,馬上都移開了視線。

吳麗君並不是一個瑣碎絮叨的女人,雖然有滿腹猜疑,也不願意再盤問下去了,只是說:「帶她來跟我見個面吧。」

坐在吳麗君面前的甘璐看上去相貌秀麗,文靜大方,在她一向能令下級不敢對視的目光審視下,也表現得很鎮定,沒有一點兒怯場,不是她一向厭惡的舉止招搖、感情輕浮的外露型女孩子。

但這不是重點。吳麗君看向尚修文,只見他給這女孩子佈菜,目光溫柔,而她抬頭與他目光短暫相接便移開,那個一閃而過的笑意同樣溫柔。

吳麗君想,這女孩子雖然說不上出色,但對兒子的影響卻無疑是積極的。尚修文明顯喜歡她,並願意與她過正常的生活。這已經很讓她安慰了。

她仍然不放心,找人調查了一下甘璐的家境背景:她就讀師大,在學校表現良好;畢業後進文華中學教書,是個稱職而受學生歡迎的老師;父親甘博身體欠佳,每天的消遣不過是和鄰居打打小麻將;她母親早已改嫁,彼此之間很少來往;她家再沒什麼親戚在本地。

吳麗君既然斷絕了求上進的念頭,當然也無意拿兒子的婚姻做籌碼,進一步編織關係網。有同僚聽說她有未婚的兒子,流露出給他介紹門當戶對人家的女孩子的意思,她都斷然謝絕。她不願意再直接插手兒子的婚姻,勾起他的記憶。她更關心的只是對方不可以再給尚修文帶來麻煩與恥辱,甘璐這樣簡單的家庭結構讓她覺得很合適。

以吳麗君感情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與兒子尚且相處得疏落,與兒媳當然更保持著距離,不可能親密。好在甘璐性格沉靜,似乎也沒有任何與人親近的企圖,同樣滿足於這種有禮貌的相處模式。

吳麗君只是嚴格,並不挑剔,如果有人一定要問她,她會坦白承認,她對兒媳基本滿意。

她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會視兒子為自己所有、嫉妒兒媳的守寡婆婆,這個評價完全不帶她個人的好惡色彩和感情因素,而是建立在兒子對婚姻的反應上。

她能清楚地看到,尚修文越來越擺脫昔日那種讓她擔憂的狀態,神態開始明朗,看向妻子的眼神更是溫柔。兒子的幸福讓她放心了。

然而,現在甘璐的意外流產,似乎再度勾起了尚修文慘痛的回憶,她不能不心疼擔憂。

手術持續時間並不長,醫生走了出來:「吳廳長,手術已經完成,您的兒媳睡著了,最好不要吵醒她。我讓護士把她移到單人病房,那裡很安靜。」

吳麗君說:「留院觀察一晚再說,辛苦了。」

尚修文馬上走進了觀察室,只見甘璐面無血色地躺在病床上,雙眼合攏,頭歪向一側,不知這算是熟睡還是昏迷狀態。他走過去,替她將一綹頭髮撥開,露出額頭上那塊觸目的青紫撞傷,手指輕輕覆蓋上去,只覺得一片冰冷。

吳麗君隨後進來,皺眉看著他:「修文,別想太多,你們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恐怕璐璐不會再肯給我機會了。」尚修文沉聲說道。

「胡說,這次流產又不是你的責任,她有什麼理由怪你。」

他沒有答話,隔了一會兒才說:「媽,您先回去休息吧,我留在這裡陪璐璐。」

吳麗君走後,尚修文在床邊坐下,握住甘璐的一隻手,只見這個他熟悉的纖細的手因失血而冰涼,原本閃動著光澤的粉紅指甲有些泛白,他將手抬起,放到自己唇邊,輕輕吻著。

他的內心充滿了強烈的自責。

當然,從知道懷孕的那一天起,甘璐就乘飛機去了w市,在震驚中得知了他對她一向的隱瞞,然後滿懷憤怒地回來。他眼看著她帶著早孕反應,一天天憔悴下去,卻還是丟不開工作,去了j市,讓她獨自一個人面對她父親的生病住院,往來奔波。

在這樣身心疲憊、心力交瘁的重壓之下,他又怎麼能說,她的流產不是他的責任。

更重要的是,甘璐剛剛表示出願意看在孩子的分上與他和解,孩子便失去了,他不能想象以後她會怎麼對待他。

一想到那個孩子,他心頭抽緊,喉頭堵得幾乎不能呼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