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邵伊敏帶著簡單的行李,冒著小雪隨春運的滾滾人流上火車回家過年。
坐下之後,她翻看著趙啟智上午送給她的小說《走出非洲》,他輕描淡寫地說:「昨天看你喜歡這部電影,應該有興趣看下小說,這本是我很早就買了的,你先拿去看吧。」
他們頭天在美院看的就是同名電影,還意外碰到了羅音和「戴眼鏡的小胖子」韓偉國。這部1986年的奧斯卡獲獎電影給邵伊敏留下了深刻印象。
從影片一開始年老的女主角karen用沙啞的聲音開始講述,回憶那個狩獵時帶著留聲機聽莫札特的男人,她就被深深吸引。當男女主角在高空中握住手,優美抒情的主題音樂鋪天蓋地而來,邵伊敏發現自己頭一次毫無距離地深深沉浸到了別人編的故事裡面。
十小時後,邵伊敏抵達家鄉,沒人接站,她也習慣了。坐上公交回到爺爺奶奶留下的宿舍,開門一看,老舊的兩室一廳打掃得很整潔,暖氣也開著,不像很久沒人居住的樣子,不禁鬆了口氣。桌上有張字條,是她爸爸留的,大意是趁休息來整理過了,讓她回來以後放下行李去他家吃飯。
她當然不想往父母任何一方的家裡跑,可是這邊固然整潔,卻也沒有任何生活必需品。
她收拾好行李,下樓去超市買東西。老廠區宿舍在市區中心,生活便利,同時也意味著熟人多得抬頭就是。這個上班的時間,迎面碰到的基本上是和她爺爺奶奶同齡的老大爺老太太,他們一認出她,就會停下腳步問長問短。她再怎麼冷淡,畢竟從小到大家教嚴格,沒膽子公然冷下臉不搭腔,只好一一地回答:「對,放假了,回來過年。」「爺爺奶奶過兩天也要回來。」「有地方吃飯,不麻煩您了。」「嗯,叔叔也會回來。」
一路應酬到廠區外的超市,她的臉不知是笑得還是凍得有點兒木了,只能拿手揉一下,想到回去可能還要這麼演上一盤,她一點兒胃口都沒了。
本地是不算大的工業城市,風氣一向保守,而邵伊敏的父母都有半公開的外遇,一直鬧到離婚再各自婚娶生子,比報紙上的不相干明星的緋聞更讓人津津樂道、記憶深刻,加上一直住在宿舍區,差不多每個人對她家的故事都耳熟能詳。邵伊敏覺得爺爺奶奶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去加拿大定居的,而她也是想擺脫這裡才填報了千里以外的大學。她能想象,那些老人此時在她身後必然接著在議論:「可憐的姑娘。」「一個人,爹媽都不管。」「跟孤兒差不多了。」
對這些議論和多餘的好意,她一向有些哭笑不得,卻無可奈何。事實上,她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最多也就是和父母不夠親近罷了,但也只能被動接受眾人的憐憫。她直奔超市,買了小包裝的米、面、油再加其他生活必需品,拎了滿滿兩大袋子往家走。
「邵伊敏。」
突然一個男聲帶點兒猶豫不確定地叫她,她轉頭一看,眼前一個高個子男生一隻腳撐著腳踏車停在面前,看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姓名來:
「呃,你好。」
「真的是你,邵伊敏!」這個男生開心地笑了,下來將車支好放一邊,顯然看出她不大記得自己了,但也不介意,「我是劉宏宇呀。」
「不好意思呀,劉宏宇,我這破記性,剛剛一下卡住了。」邵伊敏其實記憶力不壞,馬上想起就是眼前這個男生,在畢業聚餐喝酒後沒頭沒腦地對她說過「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他成績很好,高分考上了北京一所名校的電子工程專業。
「好久沒見了,剛才看到你,我也有點兒不確定,可是你走路的姿勢沒變,拎著這麼多東西,還是這麼大步流星的。」劉宏宇笑得十分明朗,「能碰到你太好了。」
「是呀,好久不見。」
他完全沒有高中時期的羞澀閃爍,看上去自信果斷了很多,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袋子放到車筐裡:「太重了,我幫你送回去。」
袋子的確沉得已經將她的手勒出了紅印,她歡迎這樣的幫助。
很快回了宿舍區,照例又是一路客氣地打招呼。劉宏宇也不徵求她的意見,把腳踏車鎖上,拎了袋子示意她帶路上樓。
邵伊敏開門,請劉宏宇隨便坐,然後接過袋子放進廚房,開始燒水。劉宏宇打量小小的客廳,發現四壁蕭條,連電視都沒有。他和其他同學一樣,約略知道邵伊敏的家事,不禁有點兒為她一個人孤零零住在這裡感到難過,可是邵伊敏神情坦然,馬上讓他覺得自己的小傷感來得多餘。
他的確悄悄喜歡過這個安靜秀麗的同學,也藉著酒勁表白過,只是當時年少,說完就沒有勇氣再去看她了。隨後他們一個北上一個南下各奔前程求學,邵伊敏並不和任何同學留地址書信聯絡,假期也很少回來露面。在北京的生活豐富,眼界開闊,他慢慢看淡此事,但偶然看到青澀時期暗戀的女孩子仍是開心的。
「我這會兒有事,能不能留個你的電話給我,改天我來找你,這邊還有老同學打算假期搞聚會,以前總沒能聯絡上你。」
邵伊敏並不熱衷聚會,但她也沒孤僻到一口回絕的地步。劉宏宇從背包裡拿個本子出來,寫下自己的手機和家裡的電話號碼,撕下來遞給伊敏,然後請她留下號碼。她只能把樓下小賣部公用電話號碼寫給他:「家裡電話早停了,如果找我,打這個號碼請他們叫我吧,只要不是太早或太晚都可以的。」
劉宏宇走後,邵伊敏給自己煮了點兒麵條,對付了一餐。在六人宿舍住久了,她喜歡這種獨處的感覺。她找出小收音機,裝了才買的電池,走進自己的小房間,調到音樂臺,半躺到床上繼續看《走出非洲》,看了差不多幾十頁,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再睜開眼睛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客廳透著燈光,她起身走出去,發現父親邵正森正坐在沙發上抽菸。
「爸,您什麼時候來的?」
邵正森在本地一家工廠任工程師,今年四十七歲,說:「下班就過來了,小敏,不是叫你回來上我那邊去嗎?這裡什麼也沒有。」
「我買了東西回來,不麻煩您了。」
邵正森暗暗嘆氣,眼前的女兒臉形像前妻,眉目卻像足了自己,只是那股子冷淡勁就說不清像誰了:「至少今天去吃晚飯吧,你阿姨已經做好了。」
邵伊敏並不固執,乖乖穿上衣服鎖門跟爸爸去了他家。接下來幾天差不多換著去父母兩邊各吃了幾次飯,同時輔導弟弟妹妹的功課,省得他們找上門來。好在接著爺爺奶奶在她叔叔邵正磊的陪伴下也回來了,小小的宿舍一下熱鬧起來,有了家的氣氛。
爺爺奶奶素來疼愛這個他們一手帶大的孫女,也只有在他們面前,邵伊敏會撒點兒嬌。邵正磊大學畢業後出國留學,如今在加拿大定居成家,做財務管理工作。妻子剛剛懷孕,不適合長途旅行,所以沒回來。他和侄女見面的時間有限,但也是心疼她的。
爺爺奶奶告訴伊敏,溫哥華空氣好,環境氣候宜人,他們生活得很舒適,打算終老他鄉了,這次回來就是把必要的手續辦完。邵伊敏有點兒惆悵,想著自己和此地的聯絡大概會徹底斷了。
「反正你畢業了也不想回這裡,我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準備把這個房子賣掉,錢留給你,小敏。」奶奶摸著她的頭髮說,「他沒有意見。」
伊敏對錢和房子都沒概念,遲疑一下:「都給我,阿姨會不會有意見?」
她指的自然是繼母。
「這是老宿舍,面積也不大,本地房價又低,賣不了幾個錢。他們都沒對你好好盡到責任,能有什麼意見。」爺爺沉著臉說。他是比較老派的知識分子,對長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婚外情與婚變從來沒諒解過,一直拒絕見兒子的後妻,直到現在見到兒子也沒有好臉色,「你和你叔叔好好聊一下畢業以後的打算。」
邵正磊非常親切隨和,沒有長久不見面的那種生疏感:「小敏,女孩子做老師是不錯的,不過視野也不妨放開闊一點兒。現在你英語水平怎麼樣?」
「打算今年去考六級,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剛到北京讀大學時和你的想法一樣,但接觸的人和事多了以後,就覺得天地廣闊,可以給自己多點兒選擇的機會。你有沒有想過出國深造?」
師大雖然也是中部的名校,但畢竟學生大部分從不發達地區過來,沒有真正形成留洋的熱潮,她從未想過這問題,老實搖頭。
「你爺爺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讀書的天分應該不低,可以認真規劃一下自己要走的路。如果有意在畢業後申請國外的學校,叔叔也可以幫你收集資料。」
「可我讀的是師範數學專業,去國外能繼續讀什麼呢,我對純數學研究也沒太大興趣。」
「學數學的轉向計算機或者會計、統計都有不錯的基礎,在國外這些專業職業前景也挺好。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如果覺得自己有能力嘗試,就得先把英語關過了,當然現在才開始略微晚了點兒,所以必須抓緊時間才行。」
邵伊敏鄭重點頭,她知道叔叔的好意,而自己也突然覺得,好像面前開了一扇窗,有豁然之感。
寒假過得迅速,其間劉宏宇也打來電話,邀她參加同學聚會。她去了,不過是老套的吃飯加k歌。留在內陸地區的同學和考到大城市讀書的同學想法果然大不相同,劉宏宇直言不諱會爭取獎學金去美國讀ph.d(博士學位)。邵伊敏也沒和他們多談想法,只留下qq號和郵箱,許諾以後會常聯絡。
除夕那天,邵伊敏還接到了趙啟智打來的電話。她倚在小賣部視窗,看著漫天大雪,聽到聽筒裡他的那一聲「新年好」,沒來由地也開心了:「你也一樣。」
「我這邊在下雪,很大的雪。」
「我這邊也是。」
兩人同時靜默了,耳畔只有一陣緊似一陣的鞭炮聲在響。邵伊敏向來沒有過分細膩的想象,但此刻還是想,有個來自遠處的問候,原來感覺會暖暖的,真不錯。
2
過完春節,邵伊敏先送走爺爺奶奶和叔叔,然後買到返校的車票,向父母分別辭行,獨自返回學校。她是行動派,馬上上網查資料,對留學初步有了概念,就開始制訂自己的計劃。
過了兩天,邵伊敏在宿舍接到孫詠芝的電話。她說話有些遲疑:「小邵,我和樂清樂平的父親基本達成了協議,準備近期去辦離婚手續。我正在辦理移民,準備帶兩個孩子去加拿大,讓他們換個環境讀書。」
邵伊敏沒想到會聽到她講家事,可是也大概有數了:「如果孫姐不需要我再給他們上課了,請儘管說。」
「兩個孩子都很喜歡你,移民辦下來需要時間,我本來很希望你繼續輔導他們,不過他們現在最迫切的是加強語言學習,我給他們找了英語老師。」
孫詠芝有點兒為難地說。
邵伊敏笑道:「孫姐,我能理解的,沒關係。」
「不過我真的不想突然斷了你勤工儉學的收入,我跟我一個朋友介紹了你的情況。她女兒今年讀高二,也想請家教,想跟你約個時間去試講一下,我先徵求你的意見,看你有沒有興趣。」
按邵伊敏的安排,她這學期的時間應該很緊張,不適合再接家教,可是現在一口回絕孫詠芝,她覺得未免對不住對方的好意:「可以啊,孫姐,你讓她給我打電話約時間好了。」
「那就好,」孫詠芝如釋重負,「另外,不要覺得我八婆,我實在是很喜歡你,所以才不怕冒昧地講,離蘇哲遠一點兒。我知道蘇哲對女孩子的吸引力,但他確實不適合給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孩子當男朋友。」
「我和他沒交情的,孫姐,那天只是下樓碰到。」邵伊敏只好撇清自己,想著這話雖然不算完全誠實,但也算是比較好的交代了。
吃完飯,邵伊敏回宿舍午休,剛躺上床,羅音立在她鋪前拍她,遞給她一份報紙。她接過來一看,是本地報紙的副刊,滿版的散文。邵伊敏問:
「你發表文章了嗎?哪篇?」
「哎,我的名字現在倒也上了報紙,全是跟著記者混的‘本報實習生’。」
「喏,你看這個。」
羅音指的是一篇署名「莫非」的文章,題為《寂寞的顏色》,內容是在喧囂的城市深夜靜思享受孤獨,聽雪花飄落的聲音,外加品味一種隱約的相思云云。邵伊敏一目十行掃完,只能乾巴巴地評論:「嗯,挺好。」
羅音笑:「你不知道莫非是趙啟智的筆名?」
她確實不知道,至少趙啟智從來沒主動跟她說起過。她再看一眼文章,還是講不出新的評價:「很好。」將報紙還給羅音。
「唉,怕了你了,你沒把這文裡的相思和自己聯絡起來嗎?」
邵伊敏被看文章催來的一點兒睡意頓時給嚇沒了,瞪大眼睛看著羅音。
羅音暗爽,想這人可算有點兒正常的表情了。可是一轉眼,邵伊敏笑了:
「你可真能聯想。」
羅音被她打敗了:「我服了你,中午我碰到啟智兄,他讓我把這個給你的。」她把報紙拍給邵伊敏,表情分明是覺得趙啟智這番俏媚眼算是給瞎子看了。
邵伊敏只好說:「謝謝你,羅音。」
她把文章從頭到尾再看一次,除了兩地下雪這一點似乎勉強與自己有點兒關係,她還是沒能聯想到其他。如此含蓄而文藝腔的表達讓她不知說什麼好,正常的反應好像應該是感動,可是實在調動不起感動的情緒,也只能把報紙摺好放到枕邊,繼續午休。
羅音躺到床上,心裡默唸「多情卻被無情惱」。
她倒沒那麼多義憤為趙啟智抱不平,只是實在有點兒犯愁,自己該怎麼和韓偉國保持距離。沒錯,他對她很好,為了追她甚至不顧家裡想讓他回南方老家的要求,投考理工大的研究生。她有點兒感動,可就是對他完全沒戀愛的感覺。
在這個意義上,她覺得自己跟邵伊敏好像同樣無情,可是再看一眼已經平靜安睡的邵伊敏,不得不承認,她的「無情」到底還是有些不忍韓偉國付出的「多情」,只能說是「無情也被多情惱」了,比不上邵伊敏那樣完全心無掛礙的「無情」。
3
開學不久就是情人節,這一向是戀愛沒戀愛的學生集體蠢動的日子。
李思碧對著鏡子細細化妝,她是公認的中文系系花,個子高挑,明眸皓齒,一頭長鬈髮十分嫵媚。她一向追求者甚眾,今晚沒有安排就怪了。才失戀的陳媛媛躺在床上發呆,自認為很有觸景傷情的資格。另外兩個女孩子一個是中文系的劉潔,一個是數學系的江小琳,她們倆和邵伊敏一樣,沒有正式的男朋友。最奇怪的是羅音,一直神思不定地胡亂翻著書。
李思碧對別的女生多少有種高高在上俯視的姿態,不過她還是很喜歡羅音的:「哎,韓偉國不是約了你嗎?你怎麼還一副沒著沒落的表情,連衣服也不換。」
除了邵伊敏根本聽而不聞,宿舍裡真正沒著沒落的幾個聞言各自憤憤,可是也沒人敢公然做酸葡萄狀說什麼。羅音嘆口氣:「就是提不起精神唄。」
她又和韓偉國約會了幾次,承認他是一個聰明的男生,對自己也足夠體貼細心。不過她對著他沒有心跳、沒有意外的喜悅,更沒有剛剛分手就開始的想念。她並未真正戀愛過,可是她認為這些應該是戀愛必然會有的體驗。
今天雖然也接受了韓偉國的邀約,卻沒有什麼期待的感覺。
黃昏時分,宿舍樓下已經來了好幾撥抱玫瑰的男生。最聳動的當然還得是李思碧的追求者,一個外校有錢學生,讓家裡司機開著車拖進來超大一捧玫瑰不說,還很賣力地在宿舍樓下用蠟燭擺了個心形圖案。可惜冬日風大,他和司機彎腰在那兒滿頭大汗一支支地點蠟燭,這個過程著實有些喜劇色彩。
樓上樓下的看客一邊鼓譟,一邊大笑,把僅有的一點兒浪漫氣息全給弄沒了。
再過一會兒,校保衛處來了人,老實不客氣地勒令馬上熄掉免得引起火災。李思碧哭笑不得,不過還是在眾女生羨慕的眼光下,腳步輕盈地下樓上車絕塵而去。
電話響了,羅音離得最近,懶懶伸手拿話筒,然後叫:「邵伊敏,電話。」
邵伊敏已經整理好了書包,正準備雷打不動地去自習,她接過電話:
「你好,哪位?」
「一個可能不受你歡迎的人。」蘇哲的聲音低沉悅耳地傳了過來,「我現在在你們學校東門這裡,捧著大把的玫瑰花,要我送到你宿舍來嗎?」
邵伊敏呆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想了一下:「算了,不勞你的大駕,我過來。」
她當然不要出這樣的風頭,拎了書包出宿舍向東門走去。
蘇哲的車停在東門對面,他穿著一件棕色軟牛皮夾克、深色長褲,正靠在車外抽菸,北風將他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路燈下那張帶點兒寂寥神情的臉英俊得讓人屏息。隔了馬路看過去,邵伊敏只能暗自承認,生活的確說不上公平,有時一張面孔的說服力勝過了萬語千言。
他兩手空空,她當然也沒傻到相信他會真幹出捧玫瑰花肅立街頭這麼幼稚的事情來。不過,他就是這樣空著手站到她宿舍下面,引起的轟動大概也不會次於那個可笑的點蠟燭場面。
她走過去,蘇哲扔掉菸頭,不贊成地看著她:「情人節居然也老實地待在宿舍裡。不是讓你去好好談一場校園戀愛的嗎?」
「所以你是特地來拯救我的?」
「沒錯,這樣你到老了回憶起來,才不至於追悔,竟然在最可以犯錯、輕狂的歲月,過著最乏味的生活,實在是浪費了生命。」
「你如此有捨身普濟世人的情懷,確實讓我感動。」她無可奈何地說。
蘇哲笑了,繞過車頭拉開副駕座車門:「上車吧,我帶你出去轉轉,讓我們從最幼稚的事開始做起,給你好好補上一課。」
眼下東門這邊各種車子靠路邊停了一大排,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而蘇哲又著實太過醒目,不少過路女生已經開始對他行注目禮了。邵伊敏遲疑中不經意轉頭,居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趙啟智正站在不遠處,帶著驚訝和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她,兩人視線相接,他匆匆轉身走了。
邵伊敏注視著那個瘦瘦高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靜默了好一會兒。蘇哲並不催她,只安靜看著,她回過頭,也不看他,牽動嘴角一笑,上了車。
蘇哲上車,拿過邵伊敏擱自己腿上的書包,皺下眉:「這麼重,真是個好學生。」順手扔到後座上。他發動車子,「不問我們去哪兒嗎?」
邵伊敏懶懶靠在椅背上:「問不問好像沒多大分別,反正已經上了車。」
「你倒是能隨遇而安,我喜歡你這樣不跟自己糾結的性格。」
「謝謝你的賞識。」
「昨天見了樂清樂平,他們很不開心,都不希望換老師。」
「如果要去加拿大唸書,那孫姐的安排是對的,打好英語基礎去那邊適應起來會快很多。」車開了一會兒,伊敏漸漸覺得車內暖氣熱度上來,她解開羽絨服,取下圍巾。
蘇哲搖頭:「小孩子才不管什麼樣的安排算理智,他們只知道生活的變化一個接一個,讓他們只能被動接受。」
「恐怕不光小孩子,每個人都得無能為力地接受某些事。」
「你是說現在的你吧,」蘇哲笑了,「在我眼裡,你也是個倔強的孩子。
可是放心,我現在強加給你的,你日後一定會感謝我。」
邵伊敏啞然,同時被這樣自戀的口氣生生給逗樂了,用同樣的腔調說:
「謝謝你照亮了我灰白黯淡的生活。如果沒有你,我想象得到,我的未來必定就是個古板的老處女,沒朋友沒戀人沒人生樂趣。」
「那倒不會,伊敏,你有幽默感,這一點足夠保證你未來的生活不會乏味,不會沒有樂趣,可是你大概很難體驗到激情。」
「激情」是邵伊敏陌生且抗拒的另一個字眼。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各自不懼流言不理會旁人議論、堅決拆散家庭然後重組的舉動算不算受激情驅使。說起來他們都受過高等教育,平時處世為人理智,然而一惹上激情,大概理智就只能讓位了。
「我不認為那會是我人生的一個很大的損失。」
「只有真正體驗過,才有資格說這話。」蘇哲注視著前方,穩穩把握著方向盤。
「我實在是不懂了,蘇先生,就算我的人生殘缺無趣吧,關你什麼事,需要你這麼肉身佈施來關懷我?」
「我早說了,我就是喜歡你的有趣,讓我重新有了追求的衝動。」
「你的趣味很特別。」邵伊敏乾巴巴地評論,不再開口。
蘇哲也不說話,只將車上音響開大一點兒,恩雅似夢似幻的歌聲流淌出來。車子順著公路駛向前方,慢慢周圍越來越黑,大燈將前面照出一圈光明,更襯得稍遠處是不可知的道路。邵伊敏看著前方,內心的不確定感突然來得十分深重。
她在大部分時間都明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準備去做的又是什麼。和叔叔談過話後,她重新確定了選擇,此時書包裡放的就有計算機教程和英語托福考試輔導教材。然而,面對完全不明的方向和身邊這個一再擾亂自己心境的男人,自我質疑讓她年輕的心首次覺得茫然而疲憊。
蘇哲側頭看她,那張秀麗的面孔上有著迷惘,眼神飄向遠方,不同於平時的鎮定自持,他的心有些微的牽動。他一向對自己誠實,決定要做什麼也從來不悔,這時卻有點兒不確定,打破這個女孩子的平靜是否能算明智之舉。
捷達車的避震效果並不好,車子離開了公路,越來越顛簸。蘇哲停下車,走過來給伊敏拉開車門。她下車,寒冷的風呼嘯著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冷戰。她裹緊自己的衣服,環顧四周,發現此時車停在一個湖邊,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放眼看向前方,暗沉沉的湖水輕輕拍擊著岸邊,半人高幹枯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天空中有幾點繁星,明亮得不可思議。
「這是哪裡?」
「郊區的一個溼地保護區,其他季節會有很多人來觀鳥。」
「幹嗎帶我來這兒?」
「我說了,我們從最幼稚的事幹起,來看看在城市裡看不到的星星。」他開啟後備廂,拿出一架望遠鏡給她,指給她看天空,「看,那就是獵戶座,冬天北半球天空最耀眼的星座。夏天天空繁星密佈,比較好看,可是隻有在冬天,才能看到這麼明亮突出的星光。」
邵伊敏舉著望遠鏡看向天空,她對天文並無概念,只覺得這幾顆星掛在冬日暗藍色的夜空,顯得寂寥高遠。這時一群鳥拍著翅膀出現在望遠鏡視野內,如此暗夜飛行,它們的姿態卻自有一種從容不迫。她的目光追隨著它們的身影消失在天際黑暗之中。
「應該是北飛的候鳥經過此地,春天快來了。」
「多美,我喜歡它們揮動翅膀的樣子。」邵伊敏低聲說。
蘇哲從她身後環住她,指向天空:「這是獵戶七星中最顯眼的腰帶三星,不過獵戶座最亮的應該是參宿四和參宿七,喏,就是獵戶的左肩和右腳。獵戶座下方那顆是天狼星。如果我們凌晨來,可以看到北斗七星。」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在呼嘯的北風中仍然清晰穩定,一個字一個字送入她的耳中。她放下望遠鏡,直接望著天空,那麼無垠遼闊,面前是暗夜裡看不到邊際的一片湖面,四周安靜得只有呼呼的風聲刮過,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和身後這個溫暖的懷抱。
「你帶多少女孩子來看過星星?」邵伊敏冷不丁地問。
「你真會煞風景。」他呵呵笑,「不,我不需要這麼追女孩子,所以我一直是一個人來這裡。」
邵伊敏不再說什麼,將望遠鏡遞還給蘇哲。蘇哲反身將望遠鏡扔到車子後座上,然後重新回來抱住她:「冷不冷?」
他的手臂有力,他的臉離她很近,他的身上仍帶著點兒淡淡菸草味和皮革味,她對這個混合的味道並不反感。她仰頭看著他,一雙眼睛亮如寒星,嘴角微微上挑,笑了:「冷,可是我印象很深刻。你贏了,我猜以後的日子,我會記得你給我的這個情人節。」
「我贏了嗎?其實我並不確定。而且,我要你記得的可不光是這些。」
他低下頭,吻向她的雙唇,那裡已經凍得冰涼。他細細品嚐著她柔嫩的嘴唇,一點點深入掠奪攻陷著她。她只有牢牢摟住他的身體,努力支撐自己軟弱地靠在他懷裡,才不至於倒下。
這一次我沒有任何藉口了,她意識模糊地想。
這個吻持續了多長時間,邵伊敏並不清楚。她只知道,清醒過來後,她已經回到了車裡,虛脫般坐在副駕座上。蘇哲發動汽車,開得不同於來時那般平穩。她仍然不關心他要開向哪裡,只茫然看著車窗外黑暗中景物飛快向後掠去。
窗外燈光慢慢多了起來,路邊出現了行人。蘇哲將車停到師大東門外,轉頭看她,替她將搭在額頭上的一綹頭髮撥開。
「只是一個吻,不用這麼天人交戰吧?」
邵伊敏伸手撫摸自己微微腫脹的嘴唇:「我怕的不是吻,甚至也不是和你上床,我們已經做過了不是嗎?我怕的是身體失控之後心也失控的感覺。
所以……」她定定看向他,「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蘇哲微笑:「你對我很坦白,但對你自己不夠誠實。慾望並不是件可恥的事情。」
「慾望當然不可恥,可是聽任慾望驅使就可恥了。」
邵伊敏伸手拉開車門下車,蘇哲跟著下來,將她的書包遞給她:「那麼設想一下,你會談一場什麼樣的戀愛。沒有激情,只有相互的好感,擁抱起來身體不反感就覺得已經足夠,接吻淺嘗輒止,一切都在你可以控制的範圍內,這對你來說有吸引力嗎?」
「我不知道。」邵伊敏疲憊地說,「我對男人沒那麼遠的想象力,可是你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我不確定我要得起。」
她背上書包,大步穿過馬路,走向師大大門。蘇哲拿出香菸盒抽出一支,背風點燃,立在車邊注視她,直到那個寂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才回身上車。
開車回來時,有一瞬間他是準備帶她回家的,可是那個處於脆弱與茫然中的面孔讓他改了主意。他再一次不能確定,是否應該打破她的平靜。
4
情人節這天的校園似乎比平常來得安靜,邵伊敏漫無目的地隨意走著,既不想回宿舍面對室友,也無心去自習室做完給自己規定好的功課。
那個吻如同一個烙印,重重烙在了她的唇上。她坐到路邊長椅上,仰頭看向天空,仍然可以看到那幾點星光,可是沒有剛才野外湖邊那般耀眼。她為這個聯想而惱火,同時又提醒自己:嘿,難道往後的日子,看到星星就得起某種聯想嗎?
然而,能讓她聯想到他的,何止是星星。
她坐到渾身發冷,才走回宿舍。宿舍裡只有陳媛媛一個人,正半躺在床上吃著零食看小說,眼裡含著淚光,不知是在借書中哪個人物的杯酒澆自己胸中的憂愁。
她洗漱上床,就著床頭燈看一向最能催眠的資料結構教材,準備把自己早點兒送進夢鄉,了結這樣的一天,可是一向良好的睡眠背叛了她。對面下鋪陳媛媛吃零食的聲音已經很擾人了,然後剛有一點兒矇矓睡意,就陸續有室友回來,交換著情人節的感想。
等到羅音回來時,另外幾個女孩子一齊拷問她都有哪些節目。可是羅音情緒並不高,只敷衍地說:「困了困了,早點兒睡!」邵伊敏簡直想感謝她了。
室內終於陷入了黑暗和安靜,她睡著了,睡得並不安穩,做著紛繁複雜的夢。
醒來之後,她並沒有睡足一晚的輕鬆感,反而更加疲乏。她想,難怪心理學家熱衷釋夢,她做的那些夢,不用任何心理學基礎,都能解釋出無數潛意識來。
一夜未歸的李思碧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宿舍,一向快人快語的陳媛媛吹聲口哨:「情人節快樂。」宿舍的幾個女孩全都笑了。李思碧並不在乎,她一向非常安於自己比別人來得醒目這個事實,只掩口大大打了個呵欠。
邵伊敏起床洗漱,整理好書包,提了開水瓶去開啟水。羅音和她同行,閒閒地說:「昨天你出去以後,趙啟智打來電話找你了。」
她簡單「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可心裡還是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早一點兒接到趙啟智的電話,昨晚的事應該就不會發生吧。一時間,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羅音看到她這樣的神態,略微詫異。她覺得邵伊敏儘管舉止和平時無異,但整個人都有點兒說不出來的不同平常。她有好奇心,不過向來不愛八卦管閒事搬弄是非,現在只想,這個恍惚的神情看起來不像是為錯過了一個約會而惋惜,啟智兄的一番良苦用心恐怕是落空了。
情人節,她想,都是情人節鬧的。
羅音昨晚過的是一個最大眾化的標準學生情人節,直到今天醒來還覺得煩悶。
她跟韓偉國出去吃了肯德基,然後看電影。她既不反感肯德基,也喜歡看電影。然而放眼看去,滿街都是和她節目一樣的人,到了電影院更是人滿為患。她站得開一點兒,看韓偉國擠在人流中排隊買票,突然深深鄙視自己:我不過是不想在這麼個日子一個人待在宿舍裡罷了。深夜韓偉國送她到宿舍樓下,一路握著她的手,掌心那點兒潮溼的汗意讓她很想縮回來,可是又有罪惡感,只好對自己說:好吧,換個時間,一定要和他講清楚,不能再這麼拖泥帶水、誤人誤己了。
趙啟智的煩悶比羅音來得強烈得多。
他一向覺得情人節是個惡俗的噱頭,先不提他所厭惡的西方文化侵蝕這樣的大背景,各路商家攢力造勢的勁頭就已經把原本屬於私密感情的事弄成了一場赤裸裸的炫耀狂歡。
可是架不住現在的女孩子看起來好像全好這一口,雖說邵伊敏看著理智,但到底也還是個女生。他決定向世俗屈服一次,精心安排了晚上的節目,打算跟邵伊敏直接表白。
開學初,他有點兒忙碌,只能請羅音幫著先把發表了自己文章的報紙帶過去,下午因為處理學生會的事情耽誤了一會兒,看天色不早,也不屑於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於是走到了東門那邊,拿手機打過去。羅音接的電話,聽到是他找邵伊敏,念出越劇對白:「梁兄,你來遲了。」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明白平時明明和任何男生沒有多餘話說,用羅音的話講,「生活得比修女還有規律」的邵伊敏怎麼會在這一天接到電話就出去了。他站在東門外,正轉著念頭要不要去自習室看看,卻看到邵伊敏大步穿過馬路向自己這邊走過來。沒等他驚喜,她走向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捷達,捷達車的主人正靠著車門抽菸。那個人實在太過突出,他一眼就認出曾在理工大後山上見過,當時伊敏的說法是「學生的親戚」。
邵伊敏穿著羽絨服、牛仔褲加球鞋,揹著個大大的書包,打扮和她平時去自習室沒有兩樣,看著並不像赴一個情人節約會。她與那個男人交談了幾句,那男人拉開副駕座車門,示意她上車。她突然轉頭,正碰上他的視線,他猝不及防,只能匆匆轉身走掉。
在外漫無目的地閒蕩了一大圈,回到空蕩蕩的宿舍,他不可避免地失眠了,各種念頭翻湧。他想,他和邵伊敏大概算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趙啟智表面倜儻,表現得遠離世俗,骨子裡是個明智而腳踏實地的人。
儘管小師弟師妹們對他的文學才華推崇備至,但他對自己基本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識,知道自己具備才思,但欠缺天分,不大可能在文學這個天才和靈感比訓練更可貴的領域有很大發展。
他也多少對小師妹們迷戀的目光有點兒看膩了,不再熱衷和她們辯論那些虛無的風花雪月問題。他將目光投向看著冷靜的邵伊敏,想著這樣理智的女孩,又秀麗又沒有虛榮心,看著純潔如同一張白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戀愛物件。熱不熱愛文學有什麼關係?
有人追求邵伊敏他不會震驚,可是她會在情人節這天上一個男人的車,就和他之前的認知差得太遠。一時間,他有點兒心灰意冷。
第二天傍晚,趙啟智突然接到邵伊敏的電話。她的聲音平和坦然:「趙啟智你好,書我看完了,現在方便還給你嗎?」
他想,自己一個男人,好像沒必要小氣,同樣也聲音平和地跟她講好地點。
邵伊敏揹著個大書包,到了約好的多功能體育館邊,體育館邊種有十幾棵梅樹,過了盛開時節,但殘花仍是隱有暗香。她將書遞給先過來的趙啟智:「謝謝,我看完了,很不錯。」
趙啟智覺得拿了書掉頭便走未免有失風度,隨口問:「對這本書有什麼看法?可能女生會更喜歡電影那樣的表現手法。」
「剛開始看覺得平淡,可是認真看下去,感覺還是很豐富的,確實像你說的那樣,更多的是在異國他鄉的生活感悟,不侷限於一段愛情。」邵伊敏微笑,「電影把愛情昇華濃縮了,而且,男主角又那麼有魅力。」
趙啟智也笑了,想到昨天看到的那個帥得過分的男人,不禁暗自嗟嘆,原來看著這麼理智的女生也會迷上一張面孔:「sydneypollack(西德尼.波拉克)是個好導演,但如果沒有原作豐富的文學基礎,電影不可能傳遞這麼多的人文氣息。當然robertredford(羅伯特.雷德福)很帥,羅音也很迷他。」
伊敏喜歡的其實是那個個性不羈的角色本身,而不是演員:「電影畫面感自然比小說來得豐富,可是小說裡內涵其實更廣泛一些,愛情在小說裡只是作者生命的一種激越。」
趙啟智任社長的文學社裡有個怪才,讀化學系的二年級學生,寫出的東西犀利得讓他這個中文系學生都暗自慚愧,他早就不敢小瞧理科生的智慧:
「說得很對,文字的力量就體現在這裡。電影更多渲染的是女主角的傳奇色彩,再加上一向的好萊塢路線,愛情當然提升成了唯一主題。」
邵伊敏若有所思地點頭:「我的閱讀範圍還是太狹窄。好啦,不耽誤你時間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趙啟智將手裡的書遞給她,「這書送給你吧。」
她略為詫異,趙啟智自嘲地一笑:「其實是那天特意去書店買的。」他沒說,為了讓書顯得不太新,他在宿舍狠狠把書好一通來回翻騰,「拿著吧,沒別的意思。這書的中文版本和英文版我都早看過,留著也沒有用。」
邵伊敏不能說不感動,她想:如果沒有昨晚,和眼前這個人不是沒有可能。可惜,現在他心存芥蒂,而自己心緒混亂到只能不去多想,更不可能坦然接受他的感情了。
竟然就是錯過了,而且這樣的錯過對自己來說,差不多就是無可挽回的,已經沒有任何重回純真幼稚的路了。她珍重地接過書,昏暗燈光下兩人視線交接,趙啟智看到的是她微帶迷惘的表情,素日清澈的眼睛帶了點兒霧氣,狠狠牽動了他的心。
5
週六上午,邵伊敏接到孫詠芝朋友方太太的電話。方太太聲音頗為強勢:「詠芝說你是師大數學系高才生,我是信得過的,不過還是想聽你試講一下,最好是今天過來。」
她不想拂孫詠芝的好意,於是和方太太約定上午十一點過去。
方太太住在離孫詠芝家不遠的一幢高階公寓樓,環境同樣優雅,裝修則更為豪闊,處處傳遞著「主人有錢」這個資訊。
但邵伊敏對這家人第一印象欠佳。方太太據孫詠芝介紹應該和她同齡,已經中年發胖,但偏偏沒有胖人一般會有的慈善相,目光十分苛刻;瘦弱得像沒發育的女兒方文靜看上去實在不像高一學生,倒是不叛逆不頑皮,就是樣子木訥得讓人吃驚,跟她講什麼都是茫然地「嗯」一聲。邵伊敏很懷疑,她有沒有真正理解甚至聽進去她的講課。接著男主人方先生突然回家,大感興趣地上下打量她,目光灼灼。方太太頓時面色不悅,她沒想到丈夫會這個時間回家,她對老公的操守評價向來極低,心想,請這麼秀麗的女孩子做家教不等於引狼入室嗎?可是礙於孫詠芝的大力推薦,只好沒話找話,想讓邵伊敏自己知難而退。
「我家小靜準備讀文科班,雖然在數學方面沒有特別的要求,但我很希望請的家教能讓她的數學成績跟上進度,不拖總分的後腿。」
「那要注意改進學習方法,爭取先把課本上的知識掌握牢。」
方先生把玩著手裡的賓士車鑰匙,在旁邊說:「邵小姐是師大學生嘍,現在唸幾年級?」
「三年級。」邵伊敏幾乎馬上決定,還是別做這個家教了。她並不看方先生,直接對著方太太說:「我覺得您的女兒學習能力並不差,而且又讀的是重點學校,現階段應該以跟上學校進度、重點消化老師講的內容為主,好像沒必要單獨專為數學請一科家教。」
方太太沒想到她如此知趣,簡直感激她的說辭,笑容馬上親切了許多:
「也對也對,邵老師,真不好意思麻煩你特意來一趟。」
「沒關係。」
她快速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告辭,方先生只好徑自進了自己的書房。
他一走,方太太倒起了和伊敏攀談的念頭:「你教孫詠芝的雙胞胎好像有一段時間了,他們家的事你也知道吧?」
「不清楚,我只管上課,上完課就走了。」
「她離婚了,準備帶孩子移民去加拿大,房子車子都準備賣掉。不過,她家老林還算厚道,聽說給的贍養費不薄。」
邵伊敏只笑笑,將最後一本書放進書包:「方太太,小靜,我先走了,再見。」
方太太很遺憾她不肯配合自己談點兒隱私打發時間,不過還是很高興不費力氣打發了這個一看就讓自己沒法兒放心的家教:「再見,以後有需要再找你,邵老師。」
邵伊敏出了公寓,只見天氣陰沉得厲害,已經飄起了小雨。她沒拿傘,止步想著要不要找家網咖接收一下郵件,也順便避雨。一輛黑色賓士無聲無息開過來停在她身邊,車窗玻璃降下,方先生對她微笑:「邵老師,下雨了,要去哪裡,我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