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伊敏食不知味地吃著,覺得自己的處境很為難。她並不認為蘇哲此舉是針對自己而來,豐華去年拿下的市中心專案位於本市傳統商圈,集團的開發意向就是將它改造成為一個購物中心,只是最終方案沒能確定而已。昊天如果在本市進行百貨店選址,這個專案的地理位置就決定了它理所當然地會進入他們的考慮範圍。作為徐華英的特別助理,她不可能不參與到這件事裡來,但如果照眼前蘇哲的態度,她哪怕再坦然也覺得難以自處。
蘇哲並不說話,替她盛了碗雞湯放到她面前,然後吃著燙飯。這裡的燙飯算是招牌之一,用高湯配製,很是美味。伊敏滿腹心事,沒什麼胃口,喝了點兒湯就不吃了。
「在想什麼呢?」
「我們好好談談吧,蘇哲。」
「談吧,我求之不得。」
邵伊敏看著他,儘可能語氣平和地說:「你回來主持開拓本地市場的工作,想必昊天對百貨業在中部地區的發展寄予了厚望。我的工作沒你那麼舉足輕重,但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既然你都說了有可能和徐總談到生意,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私下見面的好。」
「你的眼裡只有工作嗎?」
「我說過了,工作對我很重要。」
「昊天在本地的發展和豐華的主營業務目前沒有交叉的地方,我明天和徐總談的只是昊天發展的一個環節罷了,而且是雙贏的合作,應該能很快達成一致,不會對你的工作有任何影響,這你大可放心。我們可以談點兒別的了吧?」
「談什麼呢,敘舊嗎?雖然今天這裡的環境很適合緬懷。」
蘇哲笑了,冷冷地說:「你跟以前一樣狠,伊敏,總知道怎麼打擊我最有效。接下來你該跟我說,你全都忘了,無從緬懷起,對不對?」
邵伊敏垂下眼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緬懷是個奢侈的習慣,我不打算縱容自己這麼做。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更不知道你生氣幹嗎還非要見我。以後我們各做各的事,再不要見面了,應該對彼此都好。」
「邵伊敏,我早知道你有時候對別人的心思遲鈍得十分強大,只好明白跟你說清楚了。我不是突然見到了你,於是才記起了世界上還有你這麼個人,就決定再來糾纏你。」他的聲音依然冷冷的,「對你來說,在北京我們碰上只是一個簡單的偶遇,你甚至能預料到我們總會偶遇的。不過你有沒有想到過,在那個偶遇前的兩年多時間裡,我一直在找你。」
她吃了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地看向他。她想,如果問他找自己幹什麼,未免就幾近於挑釁了,只能閉緊雙唇不作聲,而他顯然也並不等她回答。
「我猶豫了一段時間,伊敏。以你的堅決,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挽回。我想如果只能這樣了,那就都來試試遺忘吧,可是,我忘不了你。」蘇哲的聲音透著點兒倦意,恰在此時,一曲鋼琴曲彈罷,室內陷入一個短暫的寂靜。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邵伊敏,她微微垂著頭,看不出她的表情,可是他猜,那還是一張平靜的面孔。他曾經打破過那個平靜,只是曾經,眼下他不指望馬上掀起波瀾。
「我完全沒辦法聯絡到你,再打你們宿舍電話時,已經沒人接了;登入你們班的校友錄,一樣沒你的訊息;給你發郵件,沒收到過回覆。我以為你已經去了加拿大,連續兩年秋天我都去了溫哥華,到幾所有名的大學去看他們的海外學生錄取名單。」
邵伊敏詫異地抬起頭,只見他的嘴唇已經抿得緊緊的,臉上毫無表情。
她從來不上校友錄,也不參加同學聚會,大概只有羅音和趙啟智知道她目前的行蹤。她勉強一笑:「原來是為這個生我的氣,那我道歉好了。我確實沒想過分手以後還要向你報告行蹤,總覺得各自相忘可能對彼此都好。」
「你錯了,我並沒生你的氣。如果我有氣的話,也是對我自己。因為我做不到忘記,哪怕清楚地知道,你在我忘了你之前已經先忘了我。」
她臉上那個笑的苦澀意味加深了:「還這麼計較這個嗎?好吧,老實講,我沒忘。我也試過了,可是發現越想遺忘,越難忘記,不如和自己的記憶達成妥協,坦然面對比較容易一點兒。我現在過得不錯,我猜你也應該過得很好,至少你一向比我懂得享受生活。翻騰舊事對誰都沒好處,我喜歡回憶就是回憶、現實就是現實,沒必要糾纏於過去。」
「那我們都坦然一點兒好了,很高興我還在你的記憶裡有一個位置。不過,我得在這裡待相當長一段時間,你最好習慣不光在記憶裡看到我。」
「隨便你吧。我想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她怏怏地說。
蘇哲招來服務員結賬,兩人從餐廳出來,外面已經是夜色深沉了。他們上了車,她報了地址給他,他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很快開到她租住的宿舍院外。
蘇哲注視著眼前的宿舍區,這是市區常見的老式住宅區,一個簡單的院子裡,好多幢老宿舍樓橫七豎八地排列著,逼仄擠迫,毫無規劃和綠化可言。現在不過八點鐘,四周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靠院子外面的是一溜兒明顯違章搭蓋的小門面,做著小餐館、小水果店等生意。
「你一向那麼愛清靜,怎麼會住這邊?」
「這裡交通便利,生活也方便。」她簡單回答,說聲「再見」下了車,大步走進了院子。她上到七樓,站在門口就能聽到裡面傳出的說笑聲,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才摸出鑰匙開門。只見小小的廳內熱氣瀰漫,羅音、張新、戴維凡三人圍桌而坐,正邊吃邊談得開心,見她進來,羅音忙說:「邵伊敏,過來一塊兒喝酒。」
她把羽絨服脫了扔到沙發上,坐到羅音旁邊。戴維凡問她:「紅酒還是啤酒?」
「就紅酒吧。」她的確需要喝點兒酒定下神。戴維凡拿來一次性杯子和碗筷放到她面前,給她倒了小半杯紅酒。
羅音已經喝得臉上紅撲撲的了,正在講過年前她接待的一個傾訴讀者的趣事:「他說,他想找一個年長一點兒、懂得傾聽的、有母愛情懷的記者聽他講他曲折的人生故事。我說抱歉,我們這版就三個記者,基本要求是懂得傾聽。不過有一個是男的,顯然不符合你的要求。另外兩個女的,除了我就是吳靜,你覺得我們兩人哪個看起來比較有母愛一點兒?你們猜他怎麼說?」
戴維凡不客氣地說:「你哪有一點兒母愛的影子,人家看你這牙尖嘴利的模樣,肯定選另一個了。」
「錯。他坐在我們辦公室,看看我再看看吳靜,然後說,你年齡雖然不大,可是這麼懂得讓人有選擇的機會,和我媽媽一樣體貼,就你了。」
張新和戴維凡聽得鬨然大笑,戴維凡連說:「真不給男人長臉呀。」
邵伊敏也忍俊不禁,不得不承認普通小事讓羅音一講都能讓人興趣盎然。張新更是拿寵愛的眼神看著羅音,又給她倒了一杯啤酒。看著他們,邵伊敏不能不有點兒感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想,徐華英說得對,的確不應該把工作當成生活的全部,不然可能永遠無法和人建立這樣的親密關係。
戴維凡隔了火鍋熱氣注視著她,暗暗納罕,眼前的邵伊敏在熱氣蒸燻和酒意下,面孔緋紅,眼睛帶著霧氣,看上去有點兒神思不定。她笑得並不開懷,那個笑意沒到眼底,不是自己見慣的女孩子那種撒嬌裝痴的笑法,倒是帶著點兒無可奈何。那個端酒杯的姿勢,仰頭喝下的姿勢,則是灑脫利落,毫不忸怩,讓他有說不出的感覺。
羅音注意到了他的視線,眉毛一挑,本能地想敲打他兩下,但又一想,邵伊敏和自己同住這麼久,完全不見有人追求。老戴這樣的花花公子獻下殷勤,似乎也不是壞事,反正邵伊敏肯定不會上他的當,倒是會好好讓他碰壁,也算是他活該了。
第5節
第二天剛一上班,徐華英將邵伊敏叫進了辦公室,告訴她定好了十點鐘和昊天百貨的蘇哲見面商談合作事項,讓她現在儘快收集一下昊天百貨在各地的物業形態資料。
她答應下來,躊躇了一下說:「徐總,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告訴您。我和昊天的蘇哲三年前曾經戀愛過,如果您覺得這樣的關係會影響到我參與合作這件事,我沒有意見。」
徐華英笑了:「他在北京看著你的樣子目光灼灼,我要看不出你們關係不一般,那我就真像外面傳說的那樣不是女人了。哎,三年前,小邵,看不出你早戀得很呀。」
她的臉騰地紅了,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徐華英笑著搖搖頭:「你覺得這樣的關係會影響你對工作的判斷嗎?」
「不會,我自信我能夠把工作和個人的感情分清楚,更何況是一段早已經過去的關係。」
「那就行了,目前我們談的只是合作的可能性。出去做事吧,我相信我對你的判斷,你也要相信你的自控能力。」
邵伊敏出來,和秘書核對徐華英一天的日程,囑咐她提前十分鐘到前臺等候蘇哲的到來,再讓辦公室主任安排好會議室,然後回自己辦公室專心做徐華英交代的工作,並不打算去見蘇哲。
蘇哲代表昊天,對豐華去年兼併的市中心破產國有商場專案提出了兩個合作方案,一個是現金收購,一個是合作開發。
徐華英主持會議,久未在集團露面的王豐也出人意料地參與了討論。豐華高層經過激烈爭論,從中長期的發展目標出發,接受了第二個方案,決定和昊天就商業地產開發展開合作。
春節過後不久,本地幾家報紙同時登出了昊天百貨進軍中部市場的報道,稱在珠三角、長三角發展迅猛的昊天百貨悄然登陸本市,集團副總蘇哲宣佈在年內分別在市內城南、城北各開一家大型商場。據訊息靈通人士透露,昊天正和本地民企豐華集團商談城北商場合作細節,此舉意味著本地商業競爭將更趨激烈。
羅音是中午坐在食堂一邊吃飯一邊翻當天的報紙時看到這個訊息的。她看到配了一幅蘇哲照片的報道,不禁怔住,這個名字加上這個照片,她當然印象深刻。報道正好是此時坐在她對面的經濟部才轉正的記者王燦採寫的,羅音跑過一段時間商業新聞,那會兒王燦當過她的實習生,兩人關係很不錯。
「哎,羅音,這個蘇總真人可有氣質呢,照片沒照好。」
的確,那張小小的照片上,蘇哲穿著深色西裝,神情顯得沉鬱。羅音想,時間彷彿也給這個男人留下了印記,他看起來比三年前學校偶遇時成熟了許多,當然也比一年多前在餐館的那次相遇更加嚴肅。
王燦扒拉著餐盤裡的飯,並沒注意到羅音的神情,發愁地說:「主任要我深度報道,可是這個蘇總只接受了不到五分鐘的採訪,就打發我去見他的下屬了,差點兒連照片都不讓拍。豐華那邊更絕,徐總不出面,全讓她的助理邵小姐處理。」
「邵伊敏嗎?」
「是呀,你認識她嗎?她太厲害了,看著不比我大多少,可真是老練。接受採訪有問必答,流利清晰,邏輯嚴密,記下來的基本可以不用加工直接引用,可就是不會有任何不該透露的內容。要是徐總肯接受採訪就好了,她有時真是敢言呀,能挖到猛料。」
羅音禁不住好笑:「邵伊敏是我的同學,我們現在還合租呢。你根本不用指望她會放不該放的訊息出來。」
王燦大喜:「羅音,你幫下忙,請她幫我安排徐總做個採訪好不好?不見得是談豐華和昊天的合作。你知道,我們版面推出地產人物,一直想採訪她都沒能約到。」
王燦個子嬌小,一雙眼睛彎彎含笑非常可愛,此時恨不能越過桌子跳到羅音身上搖晃她。羅音招架不住地笑:「你別跟我放電撒嬌,行不行?明知道我從一開始就最吃不消你這個。怕了你了,我回去跟邵伊敏說說,不過她接不接受我可不敢保證。她的性格,通情達理是沒得說的,不過真要是原則問題,就沒的商量了。」
王燦點頭不迭:「你幫我說就行了,好羅音,我愛你。」
羅音答應了王燦,心底卻有些猶豫。她想,豐華既然和昊天談及合作,想必邵伊敏和蘇哲已經碰過面了。春節過後這段時間,邵伊敏都很忙碌,每天回家都比她晚,也看不出她和往常有什麼不一樣。但羅音對她心事不形於色的本事早就領教了,知道自己最好別去觸碰。
看著擱在手邊的報紙,羅音只略有一點兒悵然,慶幸她遲滯的青春期萌動似乎完成了它最好的結局,自生自滅了。照片上的男人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直接觸動她的心,而是成了和她生活不相干的一個新聞。
是因為和張新日漸親密,還是因為自己終於長大成熟?她不清楚,也並不在意答案。前段時間,她碰到過趙啟智。趙啟智跟她打聽邵伊敏的近況,臉上的神情還是那麼微帶惆悵。他已經交了女朋友,但並不是痴纏了他兩年的小師妹宋黎,他同時計劃著研究生畢業後參加公務員考試。她當時打趣趙啟智:「啟智兄,當情聖當膩了嗎?」趙啟智並不以為忤,只呵呵一笑,現在她想,這句話對自己同樣適用,沒人能認真當一個單戀的情聖到永遠。幸好沒有。
晚上回家後,羅音和伊敏講起同事王燦的採訪要求。她沉吟一下:「過一段時間吧,眼下公司正加緊和昊天商談合作方案細節,確實不方便接受採訪。」
邵伊敏談到昊天如此坦然,羅音大大地鬆了口氣。
昊天和豐華的合作談判進行得緊鑼密鼓,這段時間,邵伊敏和蘇哲的碰面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但邵伊敏堅持不做工作以外的任何接觸,蘇哲也很配合,並不談工作以外的事情。
到三月初,兩家公司終於達成了協議,昊天收購了豐華持有的市中心專案60%的股權,雙方合作開發,將於近期完成建築設計規劃。將對舊商場實施定向爆破,原地建起一個購物中心,地上九層、地下兩層,經營百貨、餐飲、娛樂等專案。此外,在旁邊建一座高二十二層的塔樓,用於寫字樓和酒店式公寓。
雙方商量後,決定在酒店公開舉行一個協議簽署儀式,請來市裡領導和各路媒體,共同釋出這一訊息。蘇哲還特意從深圳請來了他的父親蘇偉明出席這一儀式,充分顯示了昊天集團對這一專案的重視。
蘇哲去機場接了他父親過來,陪他吃過飯以後,上二樓會議室來。此時,偌大一個會議廳頂燈的大半還沒開啟,裡面的酒店服務員和工作人員正在佈置會場,擺放著會議需要的用品,除錯投影儀。主席臺邊,伊敏穿著白色襯衫、深藍色鉛筆裙,正拿著名單和酒店工作人員核對席卡。蘇哲走了過去,對她說:「伊敏,你跟我過來一下。」
她只當他還有其他事交代,隨他過去,不想他帶她走進外面大廳一側的一間休息室,裡面坐著他的父親蘇偉明。蘇偉明應該七旬左右,但保養得宜,挺拔的身體,犀利的目光,和蘇哲一樣穿著雪白的襯衫、藏青色西裝,打著灰藍黑三色的領帶,風度翩翩,並無任何老態,看上去只有五十出頭的樣子。
蘇哲對他說:「爸爸,這位就是我跟您說起過的邵伊敏小姐,徐總的特別助理。」
邵伊敏沒想到會有如此正式的一個介紹,只能禮貌地打招呼:「蘇董事長您好,徐總馬上過來。」
蘇偉明審視她,她略微奇怪,但並不在意,靜靜站著,終於他點點頭:
「邵小姐你好,今天辛苦了。」
「職責該做的。蘇董事長請坐一會兒,我先出去做事。」
邵伊敏走出休息室,叫來一名服務員,請她往休息室送去茶水,然後到外面大廳窗邊的沙發坐下,核對手裡的資料,每次做這樣的活動,她都頭痛領導來的時間不好控制。手機響了,她拿起來接聽,居然是遠在北京的劉宏宇打來的:「伊敏,這會兒聽電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
「我太興奮了,等不及你上網了,我今天收到mit(麻省理工學院縮寫)的offer,這是我最想要的一個offer。沒想到來得這麼晚,我差點兒絕望準備接受另一所學校了。」
他的興奮感染了她:「太好了,祝賀你,宏宇!」
「我實在淡定不了,出來沿操場跑了兩圈。」劉宏宇在電話中大笑,「這是我一直的志願,終於成真了。我說過,收到這個offer請你吃飯的,你可不許推。」
「那好,等我出差去北京,你請我吃涮羊肉好了。」
「再過半個月,我的導師要來你這邊的理工大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我參與了他的研究專案,會陪他一起開會。你別嫌我不是專程過來誠意不夠就行了。」
「怎麼會?剛好我手頭的事差不多忙完了,你來了我陪你好好轉一下。」
「那說定了,你忙吧,我來之前再給你打電話,再見。」
邵伊敏收起手機,嘴角含笑出了一會兒神。她知道,mit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簡稱,號稱世界理工大學之最。劉宏宇能夠收到那邊的全額獎學金,當然極其難得。親耳聽到一個人夢想成真,也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第6節
蘇哲遠遠注視著邵伊敏,他已經很長時間沒看到她這樣微笑了:眉目之間帶著溫情,顯得十分柔和放鬆。他想,她剛接聽的只可能是私人電話,他情不自禁地猜測電話的另一端是誰。
她又接聽了另一個電話,瞬間恢復了工作時的狀態,站起來招手叫來豐華的一個員工,對他囑咐著什麼,從神態到身體語言都冷靜、簡潔、明確,然後快步走進會議廳。
過了一會兒,他的秘書過來:「蘇總,邵小姐跟我核對了儀式流程,讓我把媒體提問的提綱交給你,問你還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他接過提綱,無奈地想:她明顯在儘量迴避自己,如果再試圖接近,就幾近糾纏了。
可是,他做不到就此放手。
簽字儀式進行得十分順利。當天晚上,徐華英、王豐夫婦在酒店宴請市裡領導、昊天董事長蘇偉明、蘇哲以及陪同的高層。
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之際,蘇哲出來,只見邵伊敏坐在離宴會廳不遠的休息區沙發上,拿本雜誌看著。他知道,她需要負責安排晚宴及善後,只能在外面坐等。他走過去,身影投到她的身上,她仰起了頭。
「你吃過沒有?」
她點點頭:「蘇董事長的講話與通稿略有不同,我剛才已經跟記者核對了明天見報的稿子細節……」
「我們可以不談工作了嗎?」
「那我真的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麼。」
他在她身邊坐下,將領帶拉鬆了一點兒:「我沒想到,我們現在只能在工作場合打交道。」
「這已經讓我很為難了。你是豐華的重要合作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顯得不算無禮。」
「我記得你一向坦率。」
「好吧,我直說,我留在這裡沒出國,可並不是在原地等你回頭。」
「我知道。你不會等任何人。」
一瞬間,她彷彿要說什麼,卻最終沉默。跟過去一樣,她的沉默彷彿是一堵無形的牆,能夠將人隔離開來。
這時宴席散場,徐華英、蘇偉明以及雙方公司高層陪市領匯出來,一直送下樓去。邵伊敏說聲「失陪」,走開幾步給司機打電話,讓他將車開到酒店門口等老闆。她簽字結賬以後下來,正要請門童叫輛計程車,卻發現蘇哲已經將車開了過來。
「我明天得去香港出差,大概去十天。看在我差不多十天不會來糾纏你的分兒上,上車吧,我送你回家。」他看著她的表情,笑了,「呵呵,你好像不用把鬆一口氣的表情那麼明顯地掛出來。」
她無可奈何地一笑:「對不起,我沒想到我的表情會這麼坦白。」
她上車,蘇哲發動車子:「我不想死纏爛打,伊敏,可是現在看來,我不糾纏你,就再沒半點兒機會了。」
「我不明白你要的是什麼機會?我們分手這麼久了,各有各的生活,我過得很不錯,我也並不恨你,只是我沒法兒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經常會想,這三年,你在過什麼樣的生活,伊敏。」他的聲音低而溫柔,「當然,我知道你會把自己安排得好好的,不管是上學還是工作,你是那種不允許自己出偏差的人。可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放心,我不知道你如果不開心了,會找哪個沒有人的地方,讓全世界都忘掉你。」
他竟然還記得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邵伊敏咬牙止住一個嘆息從唇邊逸出,儘可能平靜地說:「那是孩子氣的願望,其實全世界哪兒管你是不是開心。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讓不開心過去,不跟自己糾結。」
「你不用輕描淡寫。我一直很矛盾,希望你生活順利,足夠堅強,這樣你可以多一點兒開心;可是我又怕你堅強到馬上忘掉我,那樣我就再也不可能進入你的生活中。」
「你的生活那麼豐富,我還能在你的記憶裡有一個位置,也許我應該感到榮幸。可是你的固執真的讓我困擾了,蘇哲,坦白講,我不喜歡同樣的過程重來一次。」
「別急著一口拒絕我,給我一點兒時間,讓我們試一下有沒有在一起的可能再說。」
「可我看不出有拿自己生活去做這種嘗試的必要。當然了,你不一樣,你可以不斷去試驗各種可能性,反正你一直把生活當成一個追逐和征服的遊戲。」
「這麼說未免太武斷了。」
「你又要跟我說你不會對一個遊戲這麼認真嗎?不過我真的認為,認真地遊戲可能正是你的樂趣所在。這種生活方式也沒什麼不好,只是不適合我。並且我早被你征服過了,有什麼必要再試呢?」
「這麼說來,我在你眼裡除了是自負的渾蛋,還是一個虛榮的傻瓜了,我的全部行為可以用征服慾望作祟來解釋。」他微微苦笑,「可是說到征服,你覺得誰更像被征服的那一個,到底是一點兒都不想回頭的你,還是跟你糾纏不清的我?」
「我沒有那麼刻薄。不,其實我從不懷疑我們在一起時你的真誠和投入。除了結局,你給了我算得上很好的一段記憶。但那都已經過去了。」
蘇哲注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有點兒泛白了:「三年了,明知道你不可能主動給我打來電話,卻總存了一點兒僥倖,一直保留這個號碼,手機從來不關,接到陌生來電總要心跳。對我來說,從來沒有過去。」
她乾澀地說:「回憶是個好東西,證明過去的時光還有價值,可是困在回憶裡沒什麼意義。」
蘇哲再度沉默,車很快開到邵伊敏住的宿舍樓下,她正要拉開車門下車,蘇哲重新開了口:「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從來生活得說不上認真。我以前也懷疑自己,大概不會對任何事、任何人有執著的時候。可你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相信我,伊敏,如果三年時間我還沒認清這一點,那我未免太可悲了。」
邵伊敏好不煩惱:「你總該問一下我的意願吧,我的拒絕對你來說就是一種矯情、一種欲拒還迎嗎?三年前你對我來說是一種抗拒不了的誘惑,我為那個誘惑付出了代價,也並不後悔。可是現在不同,我對生活有自己的計劃,不喜歡你這樣重新闖進來,還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
「你拒絕起人來向來決絕,我怎麼可能蠢到覺得我不會受到拒絕。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你和我一樣,三年被一個回憶纏繞不放,就會知道我不放手的決心和你不回頭的決心至少是一樣強大。」
「蘇哲,除你之外,我的確沒有什麼戀愛的經驗,你給過我很好的體驗,可那是激情多過愛情。我猜,愛情應該除了能讓人快樂外,還能讓人放鬆,讓人有信賴感。你給不了我這些,我們沒有可能了。」
她伸手開啟車門,蘇哲一把抓住她,她詫異地回頭,他凝視她的眼睛,輕聲說:「你甚至不打算給個機會試著……」
一瞬間,邵伊敏表面的平靜被打破了,幽暗的燈光下,她的表情微微扭曲,她傾過身子,離他很近地看著他:「我怎麼敢再去試。你認為我是冷血動物,輕易就能做到忘卻,對不對?你永遠不可能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走出來。那樣的痛,我一生經歷一次已經足夠了。」她的聲音低而清晰,然後甩脫他的手,開車門下去,「別浪費你的時間了,蘇哲,就這樣吧。」
她關上車門,大步走進宿舍。
第7節
邵伊敏一口氣上到七樓,開門進去。羅音還沒回,室內一片黑暗。她靠門站了好一會兒,讓心跳平復下來才開燈,覺得剛才的對話讓自己疲憊不堪。
洗完澡出來,她拿了紅酒和杯子,坐到沙發上,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她並不是每天睡前都要喝酒,而且每次也頗有節制。可是今天,她心裡紛亂如麻,很有一點兒乾脆喝醉了什麼都不用再想的衝動。
然而她知道,酒並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那些孤寂捱過的日子、無眠的夜晚、心底的痛楚一一湧了上來,想到不知道還要和蘇哲怎樣糾纏下去,她就有點兒不寒而慄。她仰頭一口喝下酒,再給自己倒上。
不知道喝到第幾杯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聲音,她只當是羅音又忘了帶鑰匙,起身走過去拉開裡面的木門。隔著格柵狀的防盜門看到羅音和張新正相擁熱吻,她撲哧一笑,連忙合上木門,重新坐回沙發喝酒。
羅音大窘,推開張新:「快走吧,快走吧,叫你不用上來。」
張新並不難為情,撫一下她的頭髮:「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去打球。再見。」看著她拿出鑰匙開了門才下樓去。
羅音紅著臉進去,可再一看邵伊敏一臉的心不在焉,也就放了心。她先去洗澡,出來時只見邵伊敏仍在喝酒,不禁有點兒納悶,拿了個杯子坐過去,也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你不是不愛這個嗎?」
「今天突然有點兒想喝。」羅音抿了一小口,讓那酸澀的味道在口腔內打個轉,再慢慢喝下去。
今天看完電影出來,張新吻了她,這不是他頭一次吻她,不過以前的吻都沒這次來得熱烈,她得承認自己的回應也說得上激動,而且有點兒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連忙要求早點兒回家。張新送她上來,在門邊再次吻她。此時紅酒在她口腔內掃過,彷彿那個吻還在延續。她為自己的這個聯想臉紅,可是又想,已經滿了二十五歲才有這樣的騷動,應該得算遲熟了吧。
她側頭看一下邵伊敏,邵伊敏正喝下一口酒,察覺到羅音的目光,回頭對她一笑:「張新人不錯,你們很幸運。」
羅音吃了一驚,同時臉更紅了,這是她頭一次聽邵伊敏主動評判別人:
「呃,怎麼想起說這個?」
「喝了酒後的一點兒小感慨吧,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幸運。」邵伊敏仰頭將酒喝光,顯然帶了點兒醉意,眼睛迷濛地看著前面出神。
「我一直覺得,我跟他之間沒什麼激情。」羅音藉著酒意蓋臉,說,「不知道就這樣的平淡感情夠不夠過一輩子。」
「那得你自己去評判了,只是激情……看起來很美,但可能一樣不是能持久的東西。能讓你考慮到一輩子的那個人,感情的基礎又哪兒止於一點兒激情呢?」
「你一直這麼忙工作,不打算戀愛嗎?」難得今晚邵伊敏看上去有談興,羅音索性將長久的疑問說了出來。
「戀愛?當然要的。還是那句話呀,很難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而且眼前又這麼忙,加上我的性格,」她笑著搖頭,「我猜這件事對我並不容易。」
「你希望對方是什麼樣的?」
「你做傾訴有職業偏好了,羅音。」邵伊敏笑出了聲,「我說不好,其實很簡單吧,理智、負責任、寬容、值得我信任,這要求高嗎?」
「高倒也不高,可是都太抽象了。而且,你不覺得這些條件你自己都已經具備了嗎?何必還要去求諸男人。」
「呵呵,你對我評價真高,不,我並不能完全自給自足,不然真的可以考慮獨身也不錯了。」
羅音也笑了:「亂講,幹嗎要獨身,別的不說,老戴就想追你。」
邵伊敏呆了一下,笑得止也止不住了:「你今天是存心來逗我開心的嗎?」
羅音笑道:「你就當我是逗你吧,反正老戴對你來說也不太靠譜。晚安,我先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