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說,如果信任的基礎已經不存在了,原諒其實沒多大意義。我早原諒了,可是我無法再去信任。剛才林先生還講到孫姐的近況,我猜你們在離婚後相處良好,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因為她不再拿愛人的標準來要求你,自然一切都能寬容。」
林躍慶的神情緩和了下來:「我的確是個很壞的例子,幾乎可以證明你的理論無懈可擊。可是你這樣推論蘇哲,未免對他不公平。他跟我不一樣,這幾年他自律很嚴,我幾乎再沒見他喝酒過量,更不用說去聲色犬馬場所,他的時間差不多全花在了工作上面,不然,我姨夫也不可能將上市這樣的重要工作放心交給他去做。」
邵伊敏垂下眼睛看著擺在面前的咖啡杯,她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也不想再這樣爭論下去。
「他愛你,這個事實對你也沒有任何影響嗎?」
她抬起眼睛,驚訝地看著他,他只能嘆一口氣。
「是的,他愛你。他跟我一塊兒去過溫哥華,連續兩年,獨自挨個兒去那邊的大學轉,連樂清樂平都知道他是在找你。過去幾年,他經常趁休息時回來住兩天再走,不見得是喜歡本地的氣候吧。」
邵伊敏緊緊抿住嘴唇,不作聲。
「我很多事,問過他為什麼會這麼放不下你。猜他怎麼說?」林躍慶當然並不指望邵伊敏會猜,只有些悵然地繼續說,「他笑了,說由不得他自己,他沒得選擇了。」
邵伊敏的心重重跳動,只能垂下眼睛,繼續沉默。林躍慶看出她意興闌珊,暗自搖頭,知道以自己的說服力,是不可能說得動她改變主意,只希望這一番話多少讓她有點兒動心,就算達到目的了。
再坐一會兒,邵伊敏禮貌地告辭,並謝絕了林躍慶送她:「我自己開車,林先生,再見。」
邵伊敏出了咖啡館開車回家,照例還是將車停到附近的停車場,再背了筆記本包步行回自己租住的宿舍。四月下旬的天氣,溫度不算低了,暖洋洋的風吹得人有一點兒奇怪的懈怠感,她步子緩慢,沒來由地覺得疲倦,同時意識到最近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
當然近來實在太忙,天天加班,週末也沒有休息,連打羽毛球的時間都沒有,可是她從來沒把工作的壓力當一回事。此時只能承認,也許還是內心難以名狀的那點兒焦慮終於影響到了身體。
蘇哲在本地時,他不著形跡地接近她,專注的眼神、溫柔的聲音讓她無法漠然置之。他出差了,他的影響卻仍然在,哪怕沒有林躍慶找她談話,她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考慮到他。
而林躍慶今晚的談話,更是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漣漪。
本來她的計劃是忙完公司這段時間的事情,下半年準備出國探望爺爺奶奶,同時好好給自己放個假,現在她突然渴望想早些開始假期,離開這一團亂麻。居然起了這樣的逃避念頭,她有點兒好笑,又有點兒無奈。
上到七樓,剛摸出鑰匙,手機響了,她一邊開門,一邊接聽:「你好。」
「是我,伊敏。」蘇哲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下班了嗎?」
「已經到家了。」
她進了門,突然驚訝地發現房內也傳來蘇哲的聲音,循聲一看,羅音靠在沙發上看本地電視臺播放一個經濟類節目,正是蘇哲在接受訪問,侃侃而談即將開業的昊天百貨城南店的定位:「……會走年輕時尚路線,和本地其他百貨店形成錯位競爭。」她不禁失笑:「電視上在放你的訪問。」
「公司的員工說,我在電視上顯得過分嚴肅,並不符合百貨店走的時尚路線。」蘇哲也笑了。
邵伊敏看看螢幕,的確,他說話的聲音低沉溫和,但臉上沒什麼笑意,整個人冷冷的,再看一下坐他對面採訪的主持人:「採訪你的是李思碧,我的校友。」
「對,上週採訪時,她還跟我提到過你。你最近下班怎麼都這麼晚,徐總用人很厲害呀。」
「快忙完了,定了這個週四晚上定向爆破拆除舊商場。」
「正想跟你說,我後天晚上的飛機回來,會去現場的,如果我趕不回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有專業爆破公司負責,沒事的,我只是去招呼一下現場媒體。其實,」
邵伊敏遲疑一下還是說,「你不用這樣兩地跑,太累了,專心留在香港把該做的工作完成了不好嗎?」
「我知道什麼事對我來說更重要,別為我擔心。」
「好吧,晚安。」
「晚安。」
她收了電話,羅音有點兒訕訕地說:「沒想到李思碧也轉做經濟類節目了。」
此時正好電視上是李思碧對著鏡頭微笑:「非常感謝蘇總和今天到場的各位嘉賓,今天的節目就到這裡,觀眾朋友,再見。」
邵伊敏笑笑,並沒在意,去拿睡衣洗澡。她和李思碧一直關係平淡,自然也不關心她的節目。這差不多是頭一回她和蘇哲在電話裡有這麼長的對話,她只能承認,林躍慶的話讓她產生的感覺遠不止一點兒愧疚,儘管她覺得這愧疚來得都有點兒莫名其妙。
羅音寫完稿出來看電視打發臨睡前的時間,拿了遙控器一通亂按,無意中看到這個訪談節目。她一邊看一邊感嘆,看著那麼嬌豔嫵媚、眼波靈動的李思碧,上了鏡卻奇怪地顯得有點兒呆板,跟嘉賓的互動也說不上有火花,難怪這幾年在電視臺發展得都不算很如意。而坐在幾位來賓中間的蘇哲穿著淺藍色襯衫、深藍色西裝,一向的卓爾不群,神情冷淡,回答問題簡明扼要,那個惜字如金的勁頭和明顯的距離感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邵伊敏。
恰好這時,邵伊敏進了屋,而且一聽她接聽的電話,就是電視上正接受採訪的蘇哲打來的。她有點兒尷尬地想,幸好是邵伊敏一向對其他人的心事行為完全無視,不然自己恐怕有點兒難以解釋清楚了。
邵伊敏洗澡出來後坐到另一張沙發上,開啟筆記本。她這段時間忙碌得上網只是收發郵件,往往碰到劉宏宇線上,也只能匆匆幾句對話而已。此時郵箱裡躺著劉宏宇發來的郵件,她的愧疚感更嚴重了,點開郵件,心想這樣焦慮下去,恐怕放假都解決不了問題了。
他的郵件很簡單,只是問她五一期間有沒有什麼安排,他打算過來看她。她對著顯示屏出了好半天神,記起三年前自己也差不多在同樣的時間準備去深圳看望蘇哲,這個聯想讓她感覺異常苦澀。
她頓時做了決定,按下亂紛紛的思緒回覆他:「你正忙畢業設計,不用特意跑過來。我等手頭事情忙完,過兩天確定長假期間沒什麼事的話,就買票去北京。」
合上筆記本,她有點兒發愣,這算是下了決心,還是另一種逃避,她不知道。可是她清楚自己心亂的程度,已經不是睡前喝點兒紅酒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第5節
豐華與昊天合作的舊商場專案地處繁華市區,周圍高樓林立,店鋪眾多,實施定向爆破對環保和安全的要求非常高。豐華邀請了多位工程院士和知名專家進行多次現場勘測、設計、論證和實驗,設計確定方案,選定的爆破公司也在業界享有盛譽。
為了不影響交通,也為了確保安全,經交管部門協商,定向爆破時間定在週四晚上十點三十分。邵伊敏晚上在公司吃過晚飯就來到現場,她負責的是現場協調和媒體接待這一塊工作,手機幾乎一刻不停地在響。她只能囑咐辦公室一個文員將記者領到集中區域,分發通稿。
爆破公司的工程技術人員正在對各種細節進行檢查,數以百計的民警、醫務、消防和城管人員先後進場。十點,開始清場,並拉出警戒線。警戒線外,先後聚集了數以千計的圍觀群眾。警方為保安全,封鎖了警戒線外的一座人行天橋,安排給政府相關部門、豐華和爆破公司指揮人員使用,邵伊敏將記者也安排在那邊。
徐華英也過來了,邵伊敏見縫插針地安排了羅音的同事王燦做了個簡短的現場採訪,算是兌現了答應羅音的事。
一個電視臺記者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一邊架攝像機找角度,一邊喃喃地說:「看熱鬧的人還真多。」
旁邊另一個記者笑道:「和平年代,看煙花容易,看一場爆破不容易,可以理解。我剛才還在下面採訪了商場以前的員工,從老遠的地方趕過來的,特意要看他工作了幾十年的地方在他眼前拆毀。他的記憶裡都是商場當年的輝煌,很強烈的對比呀。」
現場差不多井然有序了,邵伊敏鬆了口氣,只見蘇哲也走上了天橋。他穿著白色條紋襯衫、深色長褲,先跟徐華英打招呼。
徐華英笑道:「小蘇,你不是去香港出差了嗎?還是不放心要過來看一下呀。」
蘇哲笑道:「哪裡,有徐總坐鎮,我只是來看看熱鬧。」
蘇哲走到邵伊敏身邊,兩人憑欄向下看去,交警正加快指揮車流通過,準備幾分鐘後中斷這條道路的交通,而前方兩百米,就是等待爆破的老商場。
「小時候,我母親經常帶我來逛這個商場,那會兒覺得它真大,簡直像迷宮一樣。剛才給她打電話,說這裡馬上要拆掉,她也有點兒感慨。」蘇哲注視著那座八層樓的建築物,它已經被打洞填滿炸藥,包紮著防止碎石亂濺的竹笆和降塵用的水袋,看上去滿目瘡痍。「每次回到這個城市,我都覺得有點兒認不出來的困惑,按說它的變化也沒那麼大,可是總和我童年記憶裡的不一樣了。」
邵伊敏微笑,她關於童年的記憶少得可憐,也從來不願意多想:「你的記憶很固執。」
「對,我以前居然以為自己是個最不固執的人,多可笑。這個忙完了,應該可以好好休息了吧,你最近臉色不大好,五一我帶你去療養院住幾天好嗎?」
她遲疑一下,輕聲說:「對不起,五一我有安排了,準備去北京。」
蘇哲驀地回頭,兩人視線在路燈光下交接,邵伊敏突然覺得無法面對他這樣複雜的眼神,先垂下了眼睛。
「去見那個向你求婚的男人?」
她點點頭。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了?」蘇哲擱在天橋上的手驀地握緊了欄杆,指關節泛著白。
「我不是從前你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子了,蘇哲。我和這個城市一樣,其實都在不斷起著變化,不要再拿記憶來和現實做比較困擾自己了。」她看著遠方,疲倦地說。
「今天我來,正是準備親眼看這座記憶裡的商場在眼前灰飛煙滅,可是這樣也不妨礙我保留我的回憶。」
她無言以對。這時已經是十點二十五分,天橋下的主幹道交通被中斷,往來車輛在兩端道路上等候爆破。剎那間,安靜下來的現場只聽到工程人員的對話和民警拿高音喇叭對圍觀群眾發出的警告聲。
看著下面突然空蕩蕩的大道,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旁邊不遠處,爆破總指揮和工程技術人員正通過對講機進行著引爆前的倒計時。這時,邵伊敏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一看,卻是父親家裡的號碼,不禁奇怪,家裡很少這麼晚打電話過來。她連忙走開一點兒接聽:「爸爸,我這會兒有事,等一下給您打過去好嗎?」
「小敏,你聽我說,我剛剛接到你叔叔的電話,你爺爺……去世了。」她父親聲音沙啞地說。
邵伊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您說什麼?」
「半小時前,突發心臟病猝死,小敏,」她父親已經哽咽了,「我們得儘快趕去加拿大。」
接連兩聲悶響傳來,腳下的人行天橋一陣輕微顫動,對面八層樓的老商場轟然在她眼前緩慢倒下,幾秒鐘內化為一片廢墟,緊接著廢墟上騰起濃濃的白色煙塵,周圍響起一片驚奇的歡呼。
邵伊敏看著那片煙霧上升擴散,發現整個世界突然在自己耳邊寂靜下來。她拿下貼在耳邊的手機,螢幕顯示通話仍在繼續,可是她放回耳邊,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環顧四周,每個人都興奮地指著對面仍在升騰的煙塵議論著,她卻只能看到一張張不斷開合的嘴。
蘇哲和眾人一樣注視著爆破現場,幾臺消防車已經開過來開始噴水壓制煙塵。不遠處,爆破公司負責人正對記者興奮地宣佈說:「樓體倒塌方向基本和預定計劃一樣,本次定向爆破非常成功。」
他看著幽暗燈光下的廢墟,心情複雜。再回頭一看,發現邵伊敏握著手機,燈光下面色慘白,緊緊咬著嘴唇,眼睛彷彿定在了某個方向。他大吃一驚,摟住她的肩膀:「怎麼了,伊敏?」
此時四周的喧囂聲漸漸回到了她耳內,她來不及慶幸脫離那樣可怕的寂靜,匆忙將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可是耳朵內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蘇哲扳過她的臉,對著她,焦急地說:「出什麼事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只覺得耳內鳴響得狂亂,看見他嘴唇在動,破碎的字句彽微而凌亂地襲來,卻沒法兒將它們組織成有意義的句子。她努力定神深深呼吸,讓自己站穩,慢慢開口:「請幫我聽一下這個電話,蘇哲,很重要,我好像聽不大清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怪異而有點兒尖利,完全不同於平時。
蘇哲一手摟住她,一把拿過她手裡的手機,放到自己耳邊,裡面正傳來一個焦灼的聲音:「小敏,小敏,你怎麼了,說話呀!」
「你好,我是邵伊敏的朋友,她現在看上去情形不大好。請問你是哪位,剛剛跟她說了什麼?」
「我是她父親,她沒事吧?我剛告訴她,接到加拿大的電話,她爺爺去世了,我得和她一塊兒去奔喪。」她父親的嗓子完全嘶啞了,「小敏現在怎麼了?」
「她可能是受了震動,應該沒事,我現在馬上帶她去醫院,待會兒給您回電話。」
蘇哲放下電話,邵伊敏只見他臉上的惻然明明白白。她知道自己的那點兒僥倖心理徹底落空了,眼前一陣發黑,再也撐不下去,軟倒在他懷裡。
那邊,徐華英也覺察出異樣,走過來低聲問:「小邵,怎麼了?」
蘇哲抱住她:「徐總,她有個親人去世了,我先帶她離開這裡。」
在眾人驚奇的目光下,他抱起她急急下了天橋,奔向不遠處停著的車子,拉開車門將她放到副駕座上,繫好安全帶,然後火速上車發動汽車向醫院開去。同時拿手機打給認識的醫院副院長,簡單給他講了下情況,請他聯絡一位專家過來。
邵伊敏慢慢清醒過來,茫然片刻,馬上伸手到包裡去摸自己的手機。蘇哲連忙遞給她:「你別亂動,醫院馬上就到了。」
她困惑地看著他,只覺他的聲音小而模糊,蘇哲不得不大聲重複一遍。
「不用去醫院,請送我回家。」她啞著聲音說。回撥家裡的電話,剛響了一聲,邵正森就接聽了:「小敏,你沒事吧?」
「我聽不清,您稍微大聲一點兒,」她忍著耳朵內帶點兒刺痛感的鳴響凝神聽著,「對,我沒事,爸爸,您什麼時候動身?」
「我現在正在等加拿大那邊傳死亡證明材料過來,然後好訂機票。我去那邊探過親,有護照,直接拿證明材料去簽證就可以了,你好像還沒辦護照吧,小敏?」
「我明天一早就去辦護照,您讓那邊把證明材料也給我傳一份過來,傳真號碼是……」她撐住頭,禁不住呻吟出聲,只覺大腦裡眩暈到一片空白,完全記不起天天在用的辦公室傳真號碼了。
蘇哲已經將車開進醫院停下,他拿過手機,將自己辦公室的傳真號碼報給了邵正森:「邵先生,請傳這個號碼就可以了,我明天會陪伊敏去加急辦護照。您訂好去北京的機票後,請打個電話過來告訴我航班號,我安排人去機場接您。請您節哀,我會照顧好伊敏,並和您保持聯絡的。」
他把手機遞給她,替她解開安全帶:「下車,我帶你去檢查一下。」
她仍然撐著頭:「送我回去吧,我沒事,我得去查一下辦護照的程式。」
蘇哲下了車,繞過來拉開車門,強行將她抱下來:「你的聽力很成問題知不知道?剛才你父親在電話裡的聲音高到我都能聽見。現在跟我去檢查,辦護照無論如何都是明天的事了,不然你這個樣子怎麼去加拿大。」
他不等她再說什麼,抱著她匆匆跑進醫院掛號大廳。劉院長已經等在那邊,馬上帶他去了三樓的耳鼻喉科,先讓值班醫生檢查,說已經通知了一位耳科專家,應該一會兒就到。
蘇哲跟醫生介紹他知道的情況:「在定向爆破現場,不過同時接到一個讓她很受震動的電話,突然聽不清聲音並昏倒。」
醫生給她做耳鏡檢查:「鼓膜應該沒問題,外耳道也沒有充血,請跟我進裡面去做個聽力檢查。」
耳科專家胡教授趕過來了,他看著值班醫生寫的病歷,笑道:「病情寫得太簡單了。病人好像情緒不穩,什麼也不說,你知不知道她的既往病史?」
蘇哲有點兒躊躇,不過驀地記起以前伊敏曾患過神經性耳鳴,當時頗受困擾,連忙告訴胡教授。
「照你說的離現場的距離,做過減噪處理的定向爆破產生的壓力波不至於引起中耳、內耳損傷和聽力下降。我剛才看了值班醫生做的耳鏡檢查,鼓膜完好,等下看看聽力檢查的結果。如果病人以前有神經性耳鳴,工作勞累或者配合情緒激動,再加上震動外因誘導,有可能會產生一種應激反應。」
過了一會兒,邵伊敏隨值班醫生進來。胡教授翻看值班醫生拿來的檢查結果,告訴蘇哲:「聽力略有下降,基本可以排除爆震性耳聾。但耳鳴和眩暈不能忽視,我現在開點兒藥,晚上輸液,留院觀察一下。明天白天必須查血,做前庭功能檢查,排除突發性耳聾的可能性。」
「胡教授,她這種情況可以坐飛機嗎?」
「還是得先做徹底檢查,如果已經有突發性耳聾的前兆,氣壓劇變引起中耳氣壓及顱壓驟變,很可能造成不可逆轉的聽力損失,沒必要去冒那個險。而且就算沒事,短期內也最好不要乘飛機,不然耳鳴症狀不可能好轉。」
蘇哲看向邵伊敏,她默不作聲,呆呆地看著對面牆壁,也不知道把這些話聽進去了沒有。他謝過劉院長、胡教授和值班醫生,然後攙起她,隨護士去了十樓的一個單人間病房。他脫掉她的鞋子,安排她躺下,看她毫無抗拒的樣子,不禁擔心。好在護士很快配藥過來給伊敏做靜脈滴注,他趁這時間趕緊下去交費,上來時病房裡只剩伊敏一人了。她安靜地躺著,一隻胳膊搭在床邊輸液,另一隻胳膊抬起來蓋在眼睛上,一動不動。
蘇哲幾乎以為她是睡著了,可是馬上發現,她的面孔被胳膊擋住大半,下巴那個輪廓分明是牙齒咬得緊緊的。他坐到床邊,輕輕移開她的胳膊。
她的眼睛緊閉著,神情痛楚到扭曲。蘇哲握住她的手,正要說話,她先開口了:
「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我猜他本來希望添個孫子,一鳴驚人,可是有了我這樣不愛說話的孫女,他說他也開心。
「讀大學前,我只出過一次遠門,十一歲時,爺爺奶奶帶我回他們的老家。那是浙江的一個小縣城,我頭一次坐火車旅行。
「其實爺爺老家沒有很近的親人了,我知道他們是想帶我去散心,讓我忘了父母離婚的不開心。
「我是開心的,能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可是我從來沒對他們說過。
「我太自私,以為未來還有大把時間,以為什麼都在我的安排以內,我把他們通通排在了我的工作後面。
「我本來計劃下半年去看他們的,可是我忘了,時間對我來說也許很充足,對他們來說是不一樣的。
「我再也見不到爺爺了……」
她一直聲音平緩沒有起伏地說著,眼睛始終沒有睜開。這差不多是蘇哲頭一次聽到她如此滔滔不絕,他默默地握緊她冰涼的手,貼到自己的嘴唇上,希望傳遞一點兒溫度給她,希望她能發洩出來也好。
終於,眼淚順著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流淌出來。
第6節
第二天一早,邵伊敏不顧蘇哲的反對,起床就要出院回家。
「你覺得自己全好了嗎?」
她把亂糟糟的頭髮梳順綰起來,從化妝包裡摸出髮卡固定好,實事求是地回答:「耳鳴和頭暈都還有點兒,但好多了,我打算趕早去辦護照,然後去公司交接工作。」
蘇哲深知她的個性,也不多說什麼,跟醫生打了招呼後帶她下樓:「先去你家,你把行李收拾好,直接放我車上,省得還得回來。然後去我辦公室看傳真到了沒有,再去出入境管理處辦護照。護照沒那麼快下來的,你把事情辦完了就老實在醫院待著檢查治療。」
邵伊敏點頭,她為集團高層辦過護照,自己也辦過去香港的通行證,跑過不止一次出入境管理處,大致知道程式。
羅音被鬧鐘叫醒後,照例還要在床上懶上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做講述版記者這個工作有個讓她最滿意的地方,就是作息時間還算符合她愛睡懶覺的習慣。若不是今天和一個讀者約好了上午見面,她一般會睡到將近九點才起來,吃過早餐,慢慢走到報社,差不多快十點的樣子,正好開始一天的工作。她覺得,雖然每天聽到的故事越來越離奇狗血,寫起稿子想找到愛越來越困難,不過比起邵伊敏那樣刻板固定的工作,還是眼前的職業比較適合自己。
她伸著大大的懶腰走出臥室,卻一下怔住。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回頭看看她,馬上移開了視線。她滿臉通紅,猛然退回臥室關上門,意識到衣冠筆挺地坐在客廳的正是蘇哲,而自己穿著的幼稚卡通圖案睡衣雖然是最保守的兩件套式樣,落在他眼裡總歸是不好。
可這是自己的家呀,她一邊換衣服一邊有點兒鬱悶地想。昨晚她睡得很晚,邵伊敏還沒回來。兩人合租基本形成了默契,邵伊敏固然從來沒帶男人回來,她也沒讓張新在這兒待得太晚,更別說過夜了。
再走出臥室,好在蘇哲十分知趣地起身到了和小小客廳相連的陽臺上打電話,羅音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從他面前穿過去進衛生間。可是她轉眼看到自己的內衣正晾在陽臺上隨風擺動,也只能無能為力地苦笑了。
她洗漱完畢,正準備乾脆回房拎了包早點走掉算了,蘇哲卻轉回頭:
「早上好。」
羅音稀裡糊塗地回了句:「早上好。」
初升的太陽從蘇哲側邊照過來,羅音看著他,他依然沒什麼表情,面有倦色。她還是頭一次在這麼明亮的光線下離得如此近看他,猛然意識到,她現在沒有了以前那樣一對著他就窘迫緊張的感覺。他依然高大,依然俊朗,可是整個人看上去沉靜而內斂,不再是她記憶裡那個神采迫人、讓人在他視線下不安的男人了。
蘇哲輕聲說:「待會兒看到伊敏,請不要問她問題,她爺爺去世了,心情不大好。」
羅音吃了一驚,忙不迭點頭。這時,邵伊敏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她蒼白憔悴的臉色嚇了羅音一跳,但馬上記起蘇哲的囑咐:「早上好,你們坐會兒,我先去上班了。」
「羅音,我可能要出去幾天。」她像每次出差前一樣交代去向,並不多解釋,羅音只好點頭。蘇哲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兩人先下樓去了。
蘇哲已經打電話問過程式,他先送邵伊敏去她的集體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開證明,再去自己辦公室,加拿大的傳真已經發了過來。他遞給她,她拿在手裡,卻不願意看,遲疑一會兒還是遞給他:「對不起,幫我看看吧,我……」她說不下去,只能將頭扭向一邊。
蘇哲迅速翻看一下,有醫院、使館分別出具的證明,應該比較齊全了:
「走吧,去辦護照。」
「我自己去好了,你應該還有工作要做。」
蘇哲微笑:「還好你沒跟我客氣到說‘謝謝’‘麻煩你了’,我應該知足了。我的工作我有數,已經安排好了。」
兩人到了出入境管理處,拿號填表拍照後將資料遞進去,一問取證時間,果然規定是出國奔喪可以辦理加急,但也需要五個工作日。辦證大廳里人頭攢動,十分嘈雜,蘇哲走出去打電話。邵伊敏在心裡計算著時間,今天是週五,除去週末,要照這個速度,能不能趕上葬禮都很成問題。她靠牆站著,茫然地看著眼前人來人往,出了好一會兒神,才想起給豐華的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他有親戚在省公安廳,看能不能幫忙提前一點兒,主任答應馬上給她聯絡。
蘇哲進來時,看到她灰敗的臉色,嚇了一跳:「怎麼了,是不是頭暈了?」
見她搖頭,「時間你不用擔心,我剛才打過電話了,應該能提前一點兒。」
說話間,他的手機響了,接了電話,他牽著她走出來:「應該下週一上午就能取,待會兒我再確認一下,然後讓秘書訂機票。」
邵伊敏鬆了口氣,知道這樣的提前來之不易,不知道他是託了什麼樣的關係才能爭取到,可是對著他說謝謝,他固然不願意接受,她也說不出口,只能默默隨他上車,給主任發了訊息,告訴他問題已經解決。
等蘇哲再直接拖她去醫院做檢查,她已經沒辦法反對了。蘇哲說:「我已經給徐總打過電話,她說讓你先做檢查,沒事的話再去交接工作。」
胡教授開出的檢查著實不少,而按他的說法,每一項都是必要的。查血排除感染,做頭顱ct掃描排除內聽道和小腦橋腦角病變,椎基底和大腦血管迴圈障礙,做眼底和腦血流圖檢查排除聽神經瘤,做前庭功能檢檢視是否有眼顫……所有檢查都做完了,大半天過去了。
胡教授一項項翻看結果,告訴他們:「從檢查來看,應該能排除大部分病理性病變,但低頻聽力下降,有陣發性高頻聲調耳鳴、眩暈,仍然符合原因不明突發性耳聾的徵兆,必須臥床休息,配合高壓氧艙治療,避免情緒波動、感冒和疲勞。」
「我下週一必須坐飛機去北京。」
胡教授正色說:「我也不用拿嚴重性來嚇你,不過你必須知道,有時聽力的損失是不可逆的。你如果一定要去,至少這幾天要休息好並配合治療。」
蘇哲看看邵伊敏一臉的神思不定,知道和她說也白搭,只能點頭,送教授出去。
邵伊敏基本沒再發表意見,安排什麼做什麼,包括她父親打來電話告訴她已經到了北京。「你朋友安排人到機場接我直接去使館辦理了簽證,很順利,現在已經訂了去溫哥華的機票,明天可以動身,替我謝謝你朋友。」她也只說:「知道了,您先過去,我辦好籤證就趕過去,路上小心。」
做完高壓氧艙治療,蘇哲送她去公司和秘書、辦公室主任辦理交接,自己在接待室等著。
邵伊敏努力集中思緒,將所有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然後進了徐華英辦公室,跟她告假。
徐華英一邊簽字一邊說:「你放心去,不用著急工作。生老病死、生離死別,我們誰也躲不過,只能面對。」
邵伊敏跟她工作三年,知道她曾在公司情況最緊張,王豐正式收押等待上庭受審、輕易不能探視的時候,又趕上母親突然病危。很多時候,邵伊敏陪她加班完了,收拾好東西告辭先走,都只見她獨立窗前抽菸。那樣的內外交困,她也咬牙全捱了過來,眼下說這樣的話,當然不是泛泛而談的安慰。
邵伊敏眼圈發紅,只能剋制住胸中的情緒翻湧,鄭重點頭。
邵伊敏週末在醫院住了兩天,很配合地臥床休息,上午輸液,下午做高壓氧艙治療。她明顯沒有說話的心情,蘇哲也保持沉默,只買了書報上來給她看,拿筆記本坐在旁邊處理自己的事情,到了時間就打電話讓人送餐。到了晚上,她請他回去休息,他也不多說,替她將燈光調暗,說了晚安就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準時帶早點上來,仍然是一待一天。
邵伊敏下午去做高壓氧艙治療,回來剛進門,正聽到蘇哲靠在病房窗邊用英語打電話。她仍然受耳鳴影響,可是幾步之遙,加上英語不差,大致聽得出正讓對方將和港交所的會議推遲幾天;隨後再接另一個電話,改成了普通話,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老鄭。」靜聽了一會兒,他笑道,「你也不用抬老爺子來壓我了,就這樣吧,我明天給你電話。」
又講了幾句,他放下手機,手撐著窗臺看著外面,那個姿勢透著疲倦。
她走過去,站到他身後,雙手環抱住他。他明顯一震,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低頭看她扣在腰間的手,纖細修長,手背上淡藍色血管清晰可見,留著輸液的針眼痕跡。良久他才轉身,將她摟進懷裡,看著她的眼睛。自從週五晚上,她前所未有滔滔不絕地訴說,直到倦極入睡後,這是兩人頭一次視線交接。
「明天我拿到護照以後自己去北京,你不要讓他們改時間了,照日程安排去香港開會吧。」
「就知道你這樣主動抱我,是想客氣地叫我滾蛋了。」他溫和地說,「我這兩天都不大敢跟你說話,生怕一開口,你就記起旁邊有個討厭的人還沒自動消失。」
邵伊敏苦澀地牽動嘴角,卻也沒能扯出一個笑意:「唉,我也沒那麼乖張不講道理吧?」
「你倒是不乖張,只是一切太講求合理了。我已經推了會議,打算陪你去加拿大,不然實在不放心你。」
「不用,蘇哲,我沒事的,耳鳴減輕了,頭暈也基本沒有了。」
「你始終不願意我陪你嗎?」
她仰頭看著他,良久才說:「你已經陪了,在我最難受的時候。」
「是呀,我慶幸我湊巧在,不是因為我無聊到覺得這對我算什麼機會,只是實在不希望你總是一個人咬牙硬扛。不過,」他長嘆一聲,「我覺得你好像還是更願意一個人待著捱過去,不想讓別人看到你難過的樣子,就像你說過的那樣,寧可讓全世界都把你忘掉。」
他的聲音溫柔低沉。邵伊敏沉默片刻,搖搖頭:「我所有最軟弱的時候都是在你面前發作的,已經無法在意是不是會更狼狽了。可是最終,我們還是得自己去面對各自的問題。你也不想我以後對著你只是因為愧疚,對嗎?」
「你決定了的事,我總是無法改變的。」
「其實我也沒能改變過你的決定,打電話吧,我去躺一下。」她鬆開蘇哲,躺到病床上,剋制著自己做完治療後的不適感覺。
高壓氧艙治療據說能增高血氧含量,增加組織獲氧,促進血管收縮,改善、防止內耳組織水腫、滲出和出血。可是坐進去相當於三十米潛水,對鼓膜有刺激,每次做完後,邵伊敏都覺得有點兒噁心想吐,只能靜靜躺著等這陣不舒服過去。
她沒訴說過不舒服,但蘇哲問過胡教授,自己也上網查了相關資料,知道她治療完了要臉色蒼白地躺上好一會兒才能恢復。他站在窗邊,看著她仍然是習慣性地彎一隻胳膊遮在眼睛上,彷彿要擋住自己的難受。他想,果然還是無法像自己期望的那樣,分擔她所有的痛苦,有時也只能這樣眼見她掙扎。
而更多時候,她甚至是拒絕別人看她掙扎。他試著回想那唯一的一次,她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其實只是和繼母起了爭執,但也不知是累積了多久的鬱結一起發作了。要換成現在,可能她只會聳聳肩就丟到一邊吧。看著她這樣長大成熟,他只覺得心疼。
他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過來輕輕拉開她的手,替她擦去額頭的冷汗,然後坐到病床邊,握著她的手。兩人都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待著。
第二天一早,蘇哲送邵伊敏去出入境管理處,順利取到了護照。他馬上讓秘書訂了最近時間的一張飛北京、一張飛香港的機票。兩人趕到機場,她乘的航班已經開始換登機牌了。
蘇哲幫她託運好行李,將她送到登機口,然後一樣樣囑咐她:「下飛機後,會有一個張經理在機場等著接你,送你去辦簽證。訂好了去溫哥華的航班,給你叔叔家打電話。我已經讓秘書給你的手機開通了國際漫遊,下飛機後記得開機。按時吃藥,如果耳朵有任何不適,一定不要忍,馬上去看醫生。」
邵伊敏再也禁不住,微微笑了:「我快成殘障人士了。」
「你的確是,如果你不聽醫生的話一意孤行。」蘇哲並不介意自己表現得絮叨,「有什麼事,馬上給我打電話,答應我。」
邵伊敏點頭,快步走進登機口,將登機牌遞給地勤人員,走進登機通道,然後她突然止步,緩緩回頭,對原地注視的蘇哲揮了下手,繼續走了進去。
蘇哲看著那穿著黑衣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意識到這應該算她頭一次在大步離開時的回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