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下一刻,車裡便突然伸出一隻手來,將她的手腕牢牢扣住。
方晨呆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的人正兀自沉沉地喘息,彷彿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已經耗盡了大半的力氣,然而一雙眼睛卻如同沁了碎冰,凌厲冷然地斜射過來。
「……上車。」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中氣不足,可又分明還是那樣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似乎容不得半點置疑。
方晨卻停在門邊一動不動。
他的掌心冰涼,冷汗彷彿正一層一層地滲出來,緊貼著她的皮膚,有種奇異的溼滑感。儘管他在努力地剋制,但她還是清楚地感覺到了那樣悄無聲息的輕顫。
只遲疑了片刻,她便試著將自己的手掙脫了出來。果然,雖然中途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陰力,但也絕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自己被他緊緊地禁錮住,如同一隻掉進獵人陷阱中的弱小獵物,半分都動彈不得。
她皺了皺眉,然後一言不發地將車門開啟。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方晨十分懷疑自己此舉是否明智。
因為這個男人,在她看來不但冷血而且喜怒無常,換作一般人恐怕早就避得遠遠的了,就只有她偏偏不知死活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他打交道。
可是,等到真正看清楚了車裡的情況,她才著實呆住了。
她根本不明白他是如何將車一路開過來的,在這樣的情形下居然沒出交通事故,簡直堪稱奇蹟。
韓睿靠在座椅裡,外套不知道脫到哪裡去了,又或許是根本就沒穿出來。這樣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似乎左肋下有一處傷口,將半邊衣服都染成了怵目驚心的顏色。
他看著她,臉色剎白,連那張薄唇都是蒼白的。
一定很痛。血流成這樣,哪有不痛的道理?
可是他的神色漠然,好像受傷的並不是自己,即使額前滿是冷汗,他仍舊一聲不吭。他只是盯住她,似乎在等著這個女人下一步的反應。
彷彿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他終於等到她鎮定下來,卻聽見她開口問:「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不去……醫院。」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分外吃力,眼神微凜,多少帶了點警告的意味。
那女人在夜色裡揚了揚眉毛,然後便伸手過來扶他。
他警惕地甩開她的手,卻恰好牽動了傷口,痛得眼前發黑。然後才聽見她涼涼地說:「不用我扶?那就請你自己移駕到旁邊座位去。」
他喘著粗氣抬起眼睛看她。
她說:「給你十秒鐘的時間,否則你要麼自己開車去找人處理傷口,要麼在這裡流血而亡。」
她抱著手臂,用一種似乎是看戲的樣子居高臨下地看他。
韓睿這才知道這個女人是故意的,剛才故意問他要不要去醫院。或許早就猜到他會拒絕,她只是明知故問罷了。
還有那所謂十秒鐘的期限……
他皺了皺眉,可是很快卻又挑起唇角,身上明明還帶著傷,卻彷彿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方晨不理他,等他拗著性子,硬是一個人強撐著、腳步蹣跚地繞到另一邊坐進去,她才跟著鑽進駕駛室。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問:「聯絡誰?」
一連串的動作令韓睿的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按住傷處,他緩了口氣才低聲報出一串電話號碼。
車子便在一下刻啟動加速。
他微微閉著眼睛喘息,聽見她正和電話那頭的謝少偉聯絡,約定的碰面地點是在一個住宅小區裡頭,應該正她居住的地方。
其實從講話的語氣中還是聽得出來,她並非真如臉上表現得那樣鎮靜,見到他此刻這副樣子,一個女孩子到底還是會害怕慌張。不過她已經做得足夠好,至少沒有當街尖叫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也沒真的把他送到醫院去。
甚至,在驚恐之餘竟還惡意地報復了他。
等旁邊的人掛掉電話,韓睿低聲道了句:「多謝。」
方晨看也不看他,一雙眼睛認真地盯住前方的路面,嘴裡講:「你不會是特意來找我的吧?」哪有這樣湊巧的事?她剛走出單位沒兩分鐘,他便渾身是血地開著車子在身後出現,如同落難的幽靈。
可是事實上確實只是湊巧。
韓睿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只知道好不容易擺脫掉對方派來的車子之後,自己的體力就快要支撐不住了,結果恰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急急地穿過馬路。
他當時也沒有多想,逆行著就將車開過去。
在遺失了通訊工具,沒辦法聯絡到一眾手下的時候,他選擇了相信她。
多麼奇怪。
他竟然會選擇相信這個女人。
沒聽見回答,方晨的目光不由得斜瞥過去,卻見韓睿閉著眼睛,面色已經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眉頭卻微微皺攏,彷彿正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惹禍上身了,害怕他就這樣昏死過去,又或者乾脆失血過多死在車上,於是不禁提高了聲音叫:「喂!」
他仍舊不作聲,襯衣上的血跡似乎已有愈漸擴大的趨勢。
這回她心下是真的慌了,只是略一遲疑間,腳下油門便下意識地鬆了鬆。
而他彷彿察覺到她的意圖,眉頭皺得更緊,終於聲音低啞地開口,微喘著說:「想後悔已經晚了……車上都是你的……指紋,……如果我死了……你也脫不了干係……」
這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方晨在心裡狠狠地罵了句,腳下一重,速度立刻重新竄上去,在十字路口處被毫不留情地拍了照。
前方白光眩目地一閃,瞬間就被拋在身後。
她冷冷地說:「忘了告訴你,我沒有駕照,開車是自學的。」
可是韓睿卻彷彿不為所動,只是可有可無地「嗯」了聲,過了半晌緩過氣力來,才慢悠悠地開腔道:「我相信,你就算不在乎我的命,好歹也會珍惜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