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正處在氣頭上,但方晨還是顧忌怕傷到蘇冬,最後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雙雙跌坐在床沿。手機被丟到一邊,蘇冬氣喘吁吁,忍不住拿眼睛瞪過去:「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這樣的客人,以前我手底下的小姐們一個月少說也會碰上個把。只是看上去比較嚇人罷了,其實又沒有傷到筋骨。」
方晨又將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冷笑:「看來是你的承受能力太強了。」
蘇冬不理她的諷刺,只是說:「這事肖莫還不知道。」眼見著方晨又要發作,她迅速接著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什麼打算?」方晨斜睨她一眼,表示懷疑。
「現在是他欠我的,以後總有他還的時候。」
方晨怔了一下,隨即不可置信地搖頭:「你瘋了!」
「我沒瘋。」蘇冬神色平淡地說:「我瞭解他。他花心、風流、會甜言蜜語、當面一套背地一套,可是,他最受不了虧欠別人。他受不了別人的恩惠,哪怕只是一點點,他都會想方設法地還回去。」
「可是你這麼做值得嗎?你也說了,他滿身都是缺點,根本不可靠,你卻還要為了他去冒險,這樣值得嗎?」
「我覺得值得。」蘇冬轉過臉來,表情認真地看著方晨說:「或許一開始大家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後來不一樣了。老實講,我確實愛上他了。他根本就不是個能被女人輕易掌控的人,可我愛上了他,我就是想得到他。」
對於這個訊息,方晨一點也不吃驚,她靜默了一下才說:「可你以前從沒有這樣過,和龍哥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那時候不愛吧。」蘇冬仰面躺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幽幽道:「我跟龍哥在一起很開心,我喜歡他,甚至仰慕他,可是我不愛他,他死的時候我那麼難過卻還是哭不出來。」她停了一會兒,才閉上眼睛繼續說:「但我為肖莫哭過,他是第一個能讓我流淚的男人,而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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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會兒,才閉上眼睛繼續說:「但我為肖莫哭過,他是第一個能讓我流淚的男人,而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屋子裡陷入一段長久的安靜無聲之中。
方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蘇冬再次開口。
蘇冬說:「你呢,方晨?說實話,你為韓睿哭過嗎?」
方晨抿著嘴角不吭聲。
其實她不知道這該如何界定。如果是在非清醒狀態下的呢,算不算?
蘇冬長吁了一口氣,語調恢復了以往的乾脆利落,反過來問:「我把事情的原本本都說給你聽了。現在輪到你了,」她問,「你和韓睿重新攪在一起,究竟是為什麼?不要當我看不出來,你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的,對不對?你的目的是什麼?」
方晨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下,「他身上有我一直以來想知道的真相。」
「什麼東西?」
「我想知道……」方晨閉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緩慢地說,「我想知道,陸夕的死和他有沒有關係。」
這個回答顯然令蘇冬狠狠驚駭了一下,很快地從床上坐起來,皺著眉揉了揉被牽動的傷處,不解地說:「我還以為你姐姐的死是個意外。」
「大家都這麼認為。」
警方那邊給的證明多麼完美,成功地說服了所有的人。
倘若不是jonathan的那捲錄音帶,方晨曾經有過的那點懷疑也已因時間的流逝而快要消失。
「那麼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如果韓睿知道你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他是不會放過你的。你現在最好期待他對你沒有動真感情,否則後果將會更嚴重。」
方晨愣了愣,接著便不由得慘然一笑,「我知道。」
她當然瞭解他的手段,也瞭解他的性格,所以當他說出那番近乎於表白的話的時候,她深深地感到心驚。
如果一切都揭露出來,她不知道最後的結果到底是不是她所能夠承受的。
方晨決絕地說:「要是他就是害死陸夕的兇手,到時候就算他肯放過我,恐怕我也不可能讓這事輕易地了結。」
「你不會的。」蘇冬篤定地說,「就算是真的,你又能做出什麼來?而且,你明明已經愛上他了。」
「那又怎麼樣?」
「相信我,在這方面女人永遠無法和男人相比。一旦動了感情,你能下狠心的機率就變得很小了。方晨,不如就這樣算了吧,要麼離開他,要麼就徹底忘記這件事和他在一起,畢竟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而且人都已經不在了,再去追究這個意義真的不大。」
「不行。」方晨堅決地搖了搖頭,「或許我和陸夕的感情一直都不好,可我還是需要一個真相,否則我怎麼可以安心?至於那之後又該怎麼做,暫時還不用其考慮。現在的我,只是想要個明確的答案。」
陸夕那謎團般的死因和方晨越來越不受控制的感情每一天都在互相拉鋸牽扯著,有好幾次都令方晨產生極度疲憊的感覺。
所幸的是,韓睿似乎變得十分忙碌,連帶著謝少偉與錢軍等人也出現得少了。沒了他們的關注,她至少偶爾還可以放鬆一些,不必時刻注意自己的表情行為是否會不小心出賣了隱藏在心底的動機。
這天方晨在單位附近的肯德基解決午餐,不料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她一下,轉過頭才發現竟然是許久沒見的靳偉!
她又驚又喜,靳偉笑嘻嘻地坐在最面的座位上說:「方晨姐,好巧!剛才從窗戶看見差點還不敢認,因為記得你一向都在單位食堂吃飯。」
「在大樓裡待得太久了,特地出來轉轉。」她問他,:什麼時候去大學報到。」
「下個月七號。」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方晨只覺得眼前這個男孩子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成熟了許多,頭髮理得短短的,像板寸一樣一根根支稜著,皮膚也曬得更黑了,顯得十分健康而有活力。
雖然這段時間一直沒聯絡,但她還是斷斷續續從張院長那裡聽到靳偉的訊息,知道他高考發揮正常,順利考取了省內的一所全國級重點大學的財會專業、
「吃了午飯沒有?需不需要點什麼東西吃?」她心情愉悅地看著他問。
「吃過了。恰好經過看見你,進來打個招呼。」
「那就坐一會兒吧,我們好久沒聊天了。」
「嗯。」
在她的面前,靳偉依舊順從。彷彿從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開始,他就一直都像是她的兄弟。
他尊敬她,樂於接近她,並且帶著一點點感激和崇拜。
這麼長時間以來,好像也只有靳慧發生意外後的那一陣是他最為失常的日子。
如今,一切又重新好轉起來了。
她一直以來關心愛護著的這個男生已經成功地渡過了他的叛逆期,前面還有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著他。
方晨很高興能在這裡遇上他,聽他講高考的經歷,雖然那些都是她曾經同樣經歷過的,但她還是聽得津津有味,十分投入。
她鼓勵靳偉說:「進了大學最好也別太放鬆,以你的基礎,以後應該會有好的發展。」
「方晨姐,現在談這個是不是還太早了點?」靳偉眯起眼睛笑道,臉上顯露出一絲青春調皮的神色,「別光說我了。你呢?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方晨想了想,惋惜地搖頭,「乏善可陳。」
「這麼可憐啊。對了,方晨姐,我入學之後想通過考試轉專業。相比財會來講,我想自己更適合也喜歡學新聞。」
「這樣?」這倒有點出乎方晨的意料之外,「這麼說來,或許以後我們還可以成為同行了?」她笑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我自己最近也在看書。如果你有空的話,趁這段時間我可不可以先跟你學習一下?」
「當然沒問題。」方晨欣然應允。
雖是這樣說,但方晨的工作一旦忙起來便什麼都顧不上,又恰好逢上省裡召開一個重要會議,整整一週忙得昏天黑地,其間靳偉找過她兩次,她都抽不開身。
等到手頭上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了,她立刻託人弄了套與轉專業有關的學習資料作為補償。
靳偉過來取資料的那天在報社門口遇見韓睿,便試探著問:「方晨姐,你交男朋友了?」
方晨敷衍他,「小朋友不許多管閒事。」
「這怎麼會是閒事呢?他是幹什麼的?」
「做生意的。」她含糊其辭地回答,自然不敢提起夜總會的事,免得靳偉重新想起死去的姐姐。
「改天介紹認識一下呀。」靳偉提議,並笑嘻嘻地道,「順便讓我以男性的角度幫你觀察一下對方的人品。」
方晨想都不想地拒絕掉:「謝了,但不需要。」
靳偉勤奮好學,看來是真的下決心要投身新聞事業了,所以經常會拿著資料上的一些專業問題來找她請教,於是他與韓睿見面的機會自然便多了起來,就連韓睿都在無意中提起來,問她:「那個男孩子是什麼人?」
方晨斟酌了一下,才把靳偉的身份說出來。
韓睿聽了沒表示什麼,方晨暗想,或許以後應當儘量避免這二人再有實質性的接觸,省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韓睿領著一幫人一大早就出門辦事去了,兩天後才能回來。
臨走之前,他將別墅裡的安保工作安排妥當之後,又對她說:「我手機24小時開機,有事打電話。」
他最近對她的細心體貼可以算是有目共睹了,她看了看清晨門外一個個等候著他出發的人,又很自然地將目光再次轉移到這張看似淡漠冷肅的面容上。
不知怎的,方晨的心裡微微有些發熱,自從木屋槍襲事件之後,不論他們的關係曾經疏淡甚至惡劣到了什麼地步,她的安全都始終被他放在首要考慮的地位。
因此她點了點頭,破天荒地主動應允他,「我自己會小心的。」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當天夜裡方晨就被突發的腸胃炎折磨得精力渙散。
炎症引起發燒和嘔吐,她堅持不讓旁人將這事報告給韓睿,只要求他們送她去附近的醫院掛吊針,然後又開了大堆的藥回來吃。
折騰了一整夜,上吐下瀉讓她有些體力虛脫,直到凌晨從醫院回來之後才稍稍睡了一會兒。
天亮的時候才有迷迷糊糊地想起約了靳偉做輔導,便掙扎著起來發了條簡訊過去,沒多會兒靳偉就到了,進門後立刻問:「情況怎麼樣?」
她很意外,「你居然能找到這裡?」
「方晨姐你忘記了?上回你提過一次啊。」
是嗎?方晨覺得自己一夜沒睡,不但體力不好,連帶腦子也不大管用了,真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別墅的地址告訴給靳偉的。
這邊靳偉又接著說:「你以後是不是就住在這兒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似乎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就是:你和男朋友已經正式同居了?
方晨扶著額頭,無精打彩地直接跳過這個話題,「我好多了,不過今天不能陪你了,改天再約吧。」
靳偉留下來看顧方晨,她笑他大驚小怪。
「這種時候,你男朋友都不在家?」靳偉往杯子裡重新兌了熱水,端到床頭問。
「他外面有事情要處理,今天不回來。」
「那剛才給我開門的是什麼人?」
「呃,」方晨想了一下,「他公司裡的員工。」
靳偉「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他陪著她聊天,給她拿藥、削水果,還主動下樓去取了早餐送上來。
方晨頗感安慰地笑道:「這樣會照顧人的男生已經不多見了,上了大學估計會是搶手貨。」
見他打定主意要留下來陪她,她擔心他會無聊,便讓他自己去書房裡找雜誌來看。
多了一個人陪著,時間果然過得很快。
方晨想,正好是週末,與其讓靳偉一個人在外面吃快餐,倒不如干脆叫他在這裡吃了晚飯再走。
沒想到一頓飯還沒結束,天色剛剛擦黑之際,韓睿卻突然回來了。
見到家裡有客人,韓睿稍稍有些意外。方晨卻吃驚不小,不由得放下筷子問:「不是說要明天才回來?」然後才想起替自己以外的這二位正式介紹,「韓睿,靳偉。」
她原本一直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交集,所幸韓睿的臉上並沒表現出什麼來,只是打了個招呼,便自行上樓洗澡去了。
等到他再下來的時候,恰好見到餐桌邊的兩個人在聊天,大概是靳偉講了什麼笑話,逗得方晨笑聲不斷,笑顏明媚,似乎令整個廳堂都在瞬間亮起來。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一邊盛湯一邊問:「胃炎好了沒有?」
「嗯?」方晨收了笑容側過頭去看著他。
「醫生怎麼說?」
原來他都已經知道了。於是她搖頭說:「沒事,大概是昨天在單位裡吃壞了肚子。」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她一眼,卻沒有再吭聲。
他還想問她,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通知他?
臨走之前明明已經交代得那樣清楚了,結果他卻還是通過手下的彙報才知道她半夜進了醫院。
並非一點都不介意,甚至他在心裡還隱約覺得生氣。
這次她回到他的身邊,態度多少有些奇怪,彷彿忽冷忽熱,更多的時候則是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但卻看得出她似乎始終防著他,始終拿他當做一個不怎麼相干的人,所以才不肯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就連生病虛弱的時候,也不會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任何安慰。
反倒是這麼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如今正坐在這裡將她逗得開心愉悅。
她對旁人的表情,永遠都比對著他要輕鬆隨意得多。
這樣毫無防備的笑容,她卻吝於給他。
吃過晚飯,在靳偉告辭離開之前,方晨說:「你也快要開學了,明天我們再見一面,有什麼不懂的都拿來一起討論一下,怎麼樣?」
靳偉當然說沒問題。
在商量見面地點的時候,韓睿突然出聲道:「就讓靳偉明天到家裡來吧。」
方晨一愣,靳偉卻機靈地點頭表示贊同,「也對。方晨姐你身體剛剛才好,不要跑來跑去這麼麻煩,我明天帶資料過來就是了。」
「我都已經沒事了。」方晨覺得十分納悶,這兩個男人是怎麼回事,急性腸胃炎哪有這麼可怕?況且她現在除了胃口不佳之外,其餘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反駁無效,在另外兩個人的眼裡她彷彿成了透明人,最後就連明天接送靳偉的車子都被很快地安排好了。
她無奈地送靳偉出去,在門廊前靳偉還笑嘻嘻地說:「他還蠻關心你的嘛。方晨姐,那咱們明天見!」
等她走回屋內的時候,客廳裡早已沒了他的身影。
某手下指了指樓上說:「大哥讓我提醒你吃藥。」接著又壓低了聲音揣測道,「看樣子大哥的心情好像不怎麼樣。」
剛才不都挺正常的?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因為完全想不通,一個人的情緒怎麼能夠變化得這樣快?
又或者說,一個人怎麼能將自己的真實情緒在外人面前隱藏得這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