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她「蘇良辰」,語氣冷漠疏遠,她的心毫無防備地微微一痛。
昏暗曖昧的燈光中,凌亦風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起,盯著三米開外那個看似不知所措的女人。沒想到,事隔多年,竟會在這裡相遇。
她燙了捲髮,穿著打扮也明顯變得成熟,以前的素面如今也遮蓋上了淡妝,而且……還抽菸。可是,這麼多年,她的眼神一直沒有變,還是那麼清澈,帶了點倨傲和防備,即使此刻混入了更多的震驚和無措,但那還是他最最熟悉的眼神。
原來,她一直在c城,一直都在。
「你的表情好像見到鬼一樣。」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嘴角牽起一抹冷笑,「看到我,感到這麼意外嗎?」
良辰微微皺著眉,嘴巴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有什麼好吃驚的呢?畢竟,她早就知道他回來了,不是嗎?可是為什麼心一直在微微泛疼,疼到手指都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凌亦風向前邁了一步,挑了挑眉,繼續問:「或者,你早就打算一輩子都不見我了?嗯?」
良辰突然發現,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好陌生。雖然還是相同的眉眼,但那樣凌厲冰冷的眼神,卻是前所未見。
她比凌亦風矮了十幾公分,所以她不得不抬著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儘量平靜地說:「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問他好不好?!凌亦風緊緊盯著那張漂亮如昔的臉,用盡力氣才剋制住自己不去掐住她的脖子,問她當年怎麼能那樣狠心絕情地和他說斷就斷!
被壓抑許久的憤怒幾乎就要爆發開來,可他還是好風度地欠了欠身:「非常好,你呢?」
「……我也很好。」良辰看著他的眼睛,不確定那裡面閃爍著的是不是怒意。
不明白,他在氣什麼?
「是麼?」凌亦風再次冷笑了一下,「我猜也是。」
氣氛降到冰點以下。似乎除了相互問好,再沒別的話可說。
最終,良辰輕聲說:「我要走了,朋友還在等我。」
「不妨礙你。」凌亦風側身讓開路。
良辰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
這一刻,難吃的壽司和芥茉,好色惹人厭的客戶,統統不是問題。一顆心,被寒冷刺痛的感覺充滿,讓她忍不住想盡快逃離。
可是,就在她以為將要成功之時,背後又傳來聲音:「蘇良辰。」
她回頭。
凌亦風立在陰暗裡,面無表情地看她,動了動唇:「再見。」
6
至今,良辰仍記得凌亦風第一次和她說「再見」的情形。
還是那個情人節,晚上朱寶琳拖她出去滑冰。她坐在桌前看小說,只說「不去。」
可是,朱寶琳上來抱住她的肩,撒嬌道:「我和那個電子系的帥哥第一次正式見面,如果你不去給我助陣,到時我一尷尬,怯場了怎麼辦?」
朱寶琳最近有了新目標,是電子系的籃球健將,這良辰是早就聽說了的。雖然不相信這個一向所向披糜無往不勝的女人會怯什麼場,但禁不住她連搖帶晃外加故作可憐狀的功勢,良辰最終還是同意一起出去。
到了約定地點才發現,對方四五個男生,個個人高馬大,站在冷風中一邊跺著腳聊天一邊等著她們。
還沒走近,朱寶琳便拉了拉良辰的衣角:「咦?快看,校草同學也來了!」
「校草」是特別冠給凌亦風的稱呼,自從開學那天驚為天人之後,良辰從朱寶琳口中聽到這個詞的次數就變得極為頻繁。
那群男生立在路燈下,良辰仔細看去,果然見到那張英俊沉靜的臉。其實,凌亦風在新聞學院也不過待了一個來月的時間,無論轉系前或轉系後,良辰與他都幾乎沒有什麼交集。可是,今天見到他,突然讓良辰想起下午發生的事。
不知道他聽到那首歌沒有?
那些男生都是「籃球健將」的室友,朱寶琳是「自來熟」,在坐車的途中已經和他們打成一片,而良辰只是默默看著車窗外閃爍而過的霓虹,心裡懊悔真不該和她出來,現在自己反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那時候,南方城市基本看不見真正的冰場,年青人滑的都是旱冰。良辰和朱寶琳一起繞著場地滑了兩三圈後,便停下來靠在一旁的欄杆處休息。其實她並不累,只不過從小運動神經欠發達,踩在滑溜溜的輪子上,雖說好幾年前就開始學了,掌握平衡是沒問題,但和滿場飛走的男男女女比起來,自己那簡直就是龜速。
體會不到所謂速度的快感,再加上本來就不熱愛這玩意,良辰靠在場邊,只覺得意興闌珊,而且原本要她來「壯膽」的朱寶琳,此刻早就順利牽上「籃球健將」的手,笑開了花的臉都不知是第幾次從她面前閃過。
良辰低著頭,百無聊賴,在囂喧的音樂聲中,想起還剩幾頁便能看完的小說。
這時候,一道陰影遮了過來,有人停在她身邊。
抬起頭,赫然看見凌亦風的側臉。
「蘇良辰,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他眼睛盯在場子裡,卻突然微微偏過頭說。
音樂很吵,所以他不得不放大了聲音,才能讓身邊的人聽清楚。
「沒事幹啊。」良辰順口答著。其實根本沒想到他會主動上來搭話,畢竟,兩個人……好像不怎麼熟誒。
凌亦風突然輕笑出聲,轉過頭挑著眉問:「在這裡,除了溜冰,你還想做其他什麼事?」
良辰愣了愣,一隻手已經伸到面前,她抬起眼,迎上凌亦風微帶笑意的臉,「來吧,我帶你。」
良辰不知道為什麼沒拒絕,也許真是一個人待著太無聊了吧,她放開扶著欄杆的手,任由他帶入場中。
事後,凌亦風回憶說:「你那時無辜又無聊的表情太可愛,所以我忍不住第一次主動邀一個女生滑冰。」
她聽了擺出不以為然的樣子。無聊倒是有一點,可是……無辜、可愛?有麼?
但世事或許果真如此微妙。他在她面前伸出手,她也毫無異議地讓他牽著。
只是這一牽,此後的生活軌跡全然改變。
返回學校之後,男生們先把她倆送到寢室樓下。朱寶琳和「籃球健將」的關係又邁近一步,喜上眉梢,和一眾人等一一說拜拜。良辰站在一旁,也擺了擺手,不經意間恰好對上凌亦風的視線。
「再見。」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微笑道。
「嗯,再見。」
很奇怪,只不過晚上短暫的相處,良辰卻覺得和他莫名地熟稔起來。
只是,這一次,真可謂今時不同往日。
晚上良辰回想起餐廳裡那冰冷的眉眼,沒來由地心裡一寒。
他冷冷地說再見,可她卻有那麼一點希望,永遠都不要再相見。
結果,被舊日回憶和莫名其妙的夢折騰了一晚後,良辰起床晚了,等好歹趕到公司時,遲到已成定局。
瞥著老闆辦公室緊閉的門,她貓著腰坐回自己的位子。唐蜜坐著旋轉座椅轉過來,探頭看了看,嘖嘖有聲:「這麼大的黑眼圈!昨晚做賊去了?」
良辰有苦難言,心裡更加討厭那位色鬼客戶。如果不是他要求吃什麼日本菜,也不至於在餐廳碰見凌亦風。
開啟電腦著手處理公事,不一刻,下面送花上來,指名蘇良辰簽收。
大捧金黃鮮豔的玫瑰,抱在懷裡幾乎都能淹沒半個身子。四周一眾女同事投來羨慕的眼光,良辰拿出卡片看了看,笑嘻嘻地抽出一把來,見者有份,每人一支。
「又是男朋友送的?」有人接了黃玫瑰笑逐顏開。
「嗯。」卡片裡,是葉子星龍飛鳳舞的字跡。
良辰剛分完花,電話如常地打進來。
「收到沒有?」
「嗯,很漂亮。」
葉子星的聲音聽起來很無辜:「是不是又貢獻給你的同事們了?」
良辰笑:「她們都誇你呢。」
「明天下午你有輪休是不是?」
「……對。」良辰翻日曆,果然有半天休假,「怎麼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那麼,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和幾個朋友一起。」
良辰想了想,說:「好。」
葉子星的朋友,良辰基本都認得。這次聚在一起吃飯的幾個,全是他的發小,個個都是鐵哥們兒,因此說話全無顧忌。
良辰坐在那兒,被他們一口一個「嫂子「地叫著,也不生氣。反倒是葉子星,生怕她心裡在意嘴上卻不好意思說,一個勁地護著她,不準別人開玩笑。
接近尾聲的時候,突然有人問:「你到底什麼時候肯嫁過來?老拖在這兒,我們都跟著著急,連大大方方叫聲大嫂都不行。」
良辰正喝著飲料,聽了本能一愣,狠狠嗆了一下。放下杯子,忍不住低頭咳嗽。
葉子星連忙撫她的背,一邊笑著問:「怎麼?要嫁我讓你嚇成這樣?」
旁邊的五六個人也都跟著起鬨,良辰止住嗆咳,微紅的臉抬起來,白了他一眼,心裡卻真的隱隱有些驚慌。
幸好葉子星也只是開玩笑,見她沒事,遞了紙巾過去,轉頭又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一餐飯結束後,葉子星開著車問:「下午想上哪去逛逛?」
良辰望著街景,說:「隨便。」其實,睡一覺比做什麼都好。
最終,還沒等地方決定下來,一通電話就已經打斷了二人的休閒時光。
「公司有事,我得過去處理。」葉子星抱歉看著她。
「去吧。」良辰點頭。
「那你怎麼辦?」
路邊恰好有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三五成群地經過,良辰看見了,想了想,說:「要不,你送我去z大吧。太久沒回去,突然想去看看。」
只有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後,葉子星駕車離開。
良辰獨自漫步在這所裝滿她四年美好時光的學校裡,鞋子踩在枯黃的梧桐葉上喀喀作響,她低著頭,沿著淺灰色人行道磚格筆直的縫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這是她從前的習慣,走路無聊的時候,總是喜歡找個參照物,讓自己邁出的腳步呈一條直直的路線。也就因為太專注地面,常常不注意前方的動靜,好幾次都被凌亦風呵斥,至今仍記得他兇巴巴的語氣:「學校腳踏車那麼多,就不怕哪天撞上你?」
開始良辰不服氣,總覺得他瞎操心,可後來真有幾次碰上上下課高峰期,騎車的同學從坡上衝下來速度太快剎車不及,險象環生,這才再不敢在這件事上和凌亦風頂嘴。可維持了許久的習慣卻還是沒辦法改掉,凌亦風只好每每在她身邊擺出無奈的表情。
學校大大小小的路呈「井」字型,雖然縱橫交錯,但無論怎麼走,最終總能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良辰心不在焉地走著,從體育場到食堂,再到廣播臺,每一處總都能勾起某些回憶。最後,她有點累了,停下來,抬起頭,新聞學院的大樓赫然立在眼前。
這時候還不到上班上課時間,清潔工阿姨正在一樓大廳裡拖地,良辰信步走進去。
暌違已久的地方,此刻顯得無比親切,一樓頂頭最大的教室門開著,良辰記得那是個多功能廳,平時用來開會、做講座,甚至連她們的畢業典禮都是在那兒舉行的。
裡面坐著稀稀落落十來個學生,還有幾個校工不時進進出出。良辰一時興起,也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四處環視了一下,突然找回了點當年坐在這裡開年級大會的感覺。這時,旁邊一位埋頭看書的女生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良辰隨即微笑著輕聲問:「這裡,待會要開會嗎?」因為她記得,多功能廳平時是不開放的。
良辰的長相是最不出老的,加上今天外出作休閒打扮,捲髮紮成馬尾,素面朝天,看起來就像是學校裡的研究生。那個女生搖搖頭,說:「兩點半有講座。」看來是提早來佔位置的。
講座……
大三上學期,學院請了外地一位知名教授開講座,談的是國內外傳媒業的發展與差距,教授顯然十分崇拜默多克,因此有一半的時間是在講述那位傳媒大亨的輝煌成就。良辰和凌亦風在也場,當最後教授鼓勵在座同學以默多克為榜樣而努力時,她趴在桌上小聲說了句:「如果人人都能成為那樣的人,那麼,默多克也沒有被談論的價值了。」
凌亦風聽了,也低下身來,在她耳邊笑:「說不定,我就可以呢?」
那時,他已經脫離傳播系兩年多了,所以,良辰笑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傳媒大亨,站在臺上開講座,我一定做最忠實的聽眾和崇拜者!」
凌亦風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說:「一言為定。」
「嗯。」
……
都說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的「如果」,可是今天,他果真做到了!而她,恐怕已經沒機會實現自己的承諾。
溫暖的陽光穿過寬大明亮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光束中浮動的細小灰塵清晰可見。良辰慢慢趴下來,閉上眼睛,卻止不住眼中那股酸澀的感覺。
四周很安靜,連著幾天缺乏睡眠的她,在這熟悉無比的環境裡,漸漸睡著了。
猛然醒過來時,身前邊正站了個男生,良辰抬頭看看,不知何時這裡竟已坐滿了人,難怪半夢半醒間彷彿一直聽見嗡嗡的喧鬧聲。
「請問,可不可以讓一下。」站著的男生問,想要坐到良辰裡側的空位上。
「哦,好的。」良辰站起來,才發現連後門也擠滿了人。
現在的學生都這麼好學嗎?還是說,來了位重量級的演講人物?畢竟,這樣爆滿的場面並不多見。
正當良辰在考慮是不是不該繼續在這佔有可貴的座位資源時,學校工作人員和領導盡數從前門進來,全場爆發熱烈的掌聲。
這樣大的排場?當良辰看見老校長和新聞學院的禿頂院長時,有點傻眼。幾乎要懷疑,這是否真的只是個講座?
只是,在下一秒,她真的徹底愣住了。
那個跟在禮儀小姐身後的,被帶上講臺的,竟然是那個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身影。
凌亦風成了傳媒界的成功人士,風光無限,他正在臺前從容大氣地開著講座,而她,蘇良辰,坐在一二百號人當中,無法抱著崇拜與激動的心情去聆聽。與其餘無數道熱切的目光相比,她的眼神呆滯而黯淡,坐在位子上,全身的力氣彷彿在那沉穩的聲音中被一點一點地慢慢抽乾。
說「再見」,果真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