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元旦放了三天假。
這三天中,良辰哪裡都沒去,只是整日窩在家裡的沙發中看書看牒。偶爾葉子星會開車過來,往往都是大包小包,帶來她喜歡的零食。
電視里正播著《theenglishpatient》。雖然這張牒自從買回來之後已經看了三四遍,此刻良辰依舊入神。葉子星從後面擁住她,埋頭嗅了嗅她半溼髮間的清香。溫熱的氣息襲上頸脖,有些癢,她略微一躲,眼睛卻仍盯著螢幕不放。
「良辰。」葉子星突然抬起頭來輕喚。
「嗯?」
身後沒了動靜,良辰轉過頭,對上如星眉目。
葉子星牽起嘴角,「我媽讓你抽空回去吃餐飯。」
「好。」
「還有……」表情變得有些曖昧。
「什麼?」
「昨晚她打電話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懷裡的身體微微一僵,葉子星敏感地察覺到了。
「怎麼了?」
「沒什麼。」良辰轉頭,重新看向螢幕,卻突然發現再無心思。
「我也想知道,究竟我的考察期什麼時候才結束。」葉子星笑了笑:「我可自認一向是滿分戀人。」
是啊,滿分戀人……只是,真的就這樣與他結婚成家了麼?
那天傍晚,公司樓下,凌亦風扣住她手腕時的凌厲氣勢彷彿還歷歷在目。那雙漆黑的眼睛,深沉狂妄,印在腦海中幾天都揮之不去。
——蘇良辰,你要和那個男人結婚那簡直就是妄想。
她當時純粹只是賭氣,所以才會用話激他。
事實上,她不想結婚。
沒有哪個時候是像此刻這樣清楚地明白——她不想結婚。
生怕一旦點了頭,一切就都成了定局,再無後退的餘地。
假期最後一天,定了同學聚會。原本良辰也不知情,只是下午突然接到朱寶琳的電話,說是中午在餐廳巧遇幾位大學同學,幾人湊在一塊一時興起,於是紛紛回頭召集各自能聯絡到的人,晚上來一場小型聚會。良辰自從畢業後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這回聽說她的訊息,其餘幾人強烈要求朱寶琳將她拉出來見上一面。
地點定在z大旁邊新開的酒店,裝修得很奢華,夜幕之中燈火輝煌,流光溢彩,與一向嚴謹的z大氛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是,一下車,熟悉的氣息仍舊鋪面而來,溫暖而美好。
竟然約到十幾個人,在大包廂裡分了兩桌,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十分熱鬧。五六年沒見,良辰只覺得其中一些人變化得厲害,從前青澀的模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形各色的成熟和圓滑。
酒過三旬,氣氛到達頂點。包廂裡暖氣充足,席間不少人抽菸,雖然開了抽氣扇,良辰還是覺得熱。剛打算出去透透氣,還沒起身,只見正對面的門被人推開來。
凌亦風的修長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之中。
「嘿!你終於來了!」坐在良辰身邊的一位男士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周圍的人也紛紛看向門邊,只安靜了一秒,氣氛便更加活躍起來,好幾個人走過去和他打招呼。
凌亦風也笑,和一眾老友握手、拍肩,甚至輕輕擁抱。大眾傳播系的男生,對他來說,一向都像兄弟一般。
「他怎麼也來了……」朱寶琳小聲嘀咕。
良辰坐著沒動,也沒回話。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視線與凌亦風的對接,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對方卻已淡淡移開目光,彷彿她是空氣。
「亦風,來,坐這裡。」
一恍神的工夫,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出來,良辰不由得瞟了眼那個從頭到尾都積極異常的男人,想必找來凌亦風的人也是他。
一旁朱寶琳悄悄拉她的衣襬:「要不要去趟廁所,回來的時候我倆趁機換個座位?」
良辰微側著頭輕輕一笑:「還不至於這樣,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時候,凌亦風已經走了過來,手臂搭上矮他半個頭的男人的肩,「你坐吧,那桌加了座位。」
良辰不自主地看了看,旁邊一桌,早有服務生搬來椅子加了座。
他還是當她如空氣,從她身側掠過,連頭都不曾低一下。
良辰端著杯子,喝了口果汁,甘蔗洋桃汁,酸甜地滑入喉間。
接近尾聲的時候,良辰到門口接了個電話,再回來時,一眾人等正討論轉戰ktv。
朱寶琳將大衣遞過來,說:「我是不能奉陪了,明天一大早還要錄節目。你呢?」
「我也回家。」良辰穿上衣服,和眾人道再見。
轉身時匆匆一瞥,只見凌亦風正與兩個同學聊天,似乎並未注意到她的離開。
走出酒店,空氣沁涼入骨,z大校門外那一大片綠地中安了低矮的小燈,柔和地亮著,外面是磨砂的玻璃罩子,光線透出來有那麼一絲朦朧。
朱寶琳沒有開車來,兩人只好在路邊等車。一輛又一輛載著客人的計程車從身前「唰唰」地掠過,正覺得不耐煩,這時身後有腳步聲接近,良辰回過頭,月光與燈光交替掩映之下,那雙狹長黑眸越發顯得幽深清亮。
車子一路平穩地駛過跨江大橋,江水兩側燈火通明,裝點在夜色中,彷彿驅走了幾分寒意。
其實,風還是很冷的。朱寶琳在家門口下車時,車門開啟的一瞬,冰冷的空氣拂過耳畔,良辰不禁瑟縮了一下。
少了一個人,車內陡然沉默了幾分。街邊霓虹閃爍,元旦的氣氛還沒退去,人行道上熱鬧非凡。良辰被透明的車窗隔著,卻像被隔在另一重世界當中,心頭遍尋不著喜慶的感覺。
偶爾,不經意地側過視線,卻只能看見被窗外燈光映亮的英俊側臉,忽明忽暗,勾勒出不帶表情的線條。
過了八車道的寬闊大街,黑色轎車駛上立交橋,擱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良辰轉過頭,卻發現手機的主人正穩穩握著方向盤,連目光都不曾閃一下,完全沒有接聽的意思。
然而,對方似乎也是頑固作派,儘管得不到回應,卻也不肯放棄,鈴聲一遍又一遍固執地在小小的空間裡迴響,大有不屈不撓之勢。
就這麼持續了兩三分鐘,良辰終於有些撐不住,自認裝聾作啞的本事不及凌亦風來得高明,只得嘆了口氣,說:「你電話響了。」
直到這時,駕駛座上的人才動了動,斜著眼睛瞟了瞟她,「我還以為你打算一輩子不和我說話。」
良辰一怔,下一刻便將臉轉向窗外。
的確,這是今天晚上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在他那天說恨她的時候,她確實想過從此永遠不再相見就好。可這種念頭其實也不只一次兩次了,又有哪次是能真正如願的?
或許,每個人的一生之中都會有那麼一個和他如影隨形、如藤蔓纏繞、始終揮之不去的身影存在。
就像宿命,註定一生一世相互牽扯。
見她又不再說話,凌亦風伸手拿起響個不停的手機,遞過去,「你幫我聽。」
良辰詫異,盯著閃爍的螢幕,上面那個閃動的名字看不太真切。
「前面有交警,我在開車,不能聽。」
這是理由麼?良辰看向那個一臉認真的人。喝了酒還能照常駕車的人現在居然跟她談起什麼交規來……
然而最終,她還是按了接聽鍵,主要是不堪其擾。
「喂」了一聲後,對方聽到她的聲音沉默了兩秒,然後才說出她的名字:「蘇良辰?」
「……是。」她一愣。
「我是程今。」
為什麼要讓她接程今的電話?良辰抬眼去看凌亦風,盯著他神態自若的側臉,心裡十分納悶。
程今似乎也尷尬,靜靜地停了一會,才又說:「讓他跟我說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良辰在心底回答。程今想和男朋友說話,哪需徵得她的同意?
把手機遞回去,良辰不說話。
誰知凌亦風接了過來,竟連看都沒看一眼,便直接切斷通話。
「你……」良辰幾乎目瞪口呆,他竟然會做出這種無禮的事,而且,是對待自己的戀人!
凌亦風卻轉過臉來,輕描淡寫地問:「週末有沒有空?」
良辰還沒回應,被冷落了的手機又不甘心地吵鬧起來。
這回十有八九仍是程今。
「或許她有重要的事。」良辰看著窗外低聲說。
凌亦風依舊一派雲淡風輕,趁著前方紅燈的空當,乾脆將電池卸了下來,扔到一旁,車廂內瞬時安靜下來。
他目視前方,繼續剛才的話題:「有一些東西要給你,約個地點我們見面,或者送到你家樓下也行。」
「什麼東西?」
「cd和書。」
良辰心裡一沉。
當初擔心他獨自在國外會悶,所以她硬塞了好多又厚又重的小說名著放進行李裡託運,還有那隻老式sony的cd機,寶石藍顏色,外形笨重,凌亦風曾戲言說,她的這隻cd簡直可以拿來當武器防身用。
如今,統統都要物歸原主了麼?
過了紅綠燈,車子轉眼已拐到樓下。
「我把號碼留給你,等有空了就給我電話。」凌亦風停下車說。
良辰默不作聲,好半晌才淡淡地道:「可惜你原先存在我這裡的一些東西已經找不到了,沒辦法還你。」
「沒關係,反正基本都是沒用的。」
那語氣,輕緩疏淡,卻如同一隻帶著小刺的手,輕輕巧巧拂過良辰的心口,引起一片麻木的疼痛。
凌亦風見她突然又不吭聲,只是慢慢扣好之前解開的大衣領釦,似乎下一步就要跨出車去,他不禁動了動唇,想要留她再說兩句,這時有人在側面敲車窗。
良辰將窗子降下來,立刻看見葉子星的臉。
「你怎麼來了?」
「果然是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轉而相視一笑,神情默契十足。
凌亦風掃了二人一眼,兀自坐在位子上不動,眼神卻漸漸黯下來。
這個週末,是她的生日。本來,他還想告訴她,那些cd裡,夾有當年特意燒錄下來的歌,原本是想給她作生日禮物,只是後來沒了機會,便一直留到現在。
葉子星先對凌亦風點點頭,然後對著良辰笑道:「剛才遠遠的看著感覺像是你,所以過來敲窗子。」完了又說:「我媽燉了只土雞,說讓我帶給你,擔心你最近工作辛苦,喝湯補一補。」
說著,退開身,良辰開車門下車。
葉子星拎著保溫桶,朝車內面孔隱約的男人看了看,低聲問:「大學同學?聚會玩得開心嗎?」
良辰微微笑了笑,不答,只是推他的胳膊:「上去吧,怪冷的。」
說完,收斂了笑容,繞到另一邊。
「謝謝你送我回來。」
凌亦風抬眼看她,有那麼短短一瞬間,姣好的面容在清冷燈光下顯得朦朧不清。
「不客氣。」淡淡回了句,啟動車子,踩下油門。
發動機鳴響,速度很快提起來,迅速從身邊駛離。
良辰垂下眼睫,正欲轉身上樓,斜後方便傳來急促尖銳的剎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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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驚,良辰急急忙忙回頭。
車子開出不到十米遠,此刻正斜斜地停在那裡,紅色的剎車燈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刺目。等了半天,不見任何動靜,良辰納悶的同時不由得感到一絲害怕,加快步子走上前。
天空像被一塊黑布密密實實地遮住,之前的一輪彎月不知何時也不見了蹤影,唯一能夠照明的只剩下孤單立於路旁的一盞暗黃街燈。凌亦風坐在駕駛座上,微低著頭,前額烏黑的髮絲垂下來微微折射著幽暗的光亮。
良辰站在車門外,只覺得這更襯得他臉色剎白,十分嚇人。
「怎麼了?」她不確定地問。
此時,葉子星也到了身邊,從旁一手攬著她的肩,神情同樣疑惑。
凌亦風皺了皺眉,修長的手指牢牢握著方向盤,轉過頭看她,卻半晌不出聲。
良辰藉著光亮,只覺得他那雙眼睛顯得比平時更為幽深難測,烏黑的光華中彷彿還泛著淡淡朦朧的水汽,卻更加眩目逼人,竟不由得一時呆了呆。直到撫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稍稍一緊,這才回過神來,同時也察覺到,此時的凌亦風神色略微僵硬,完全不似他平日的神態。
於是,不禁又問一遍:「你怎麼了?」
凌亦風抿著唇不答,只是稍一閉眼,再睜開時,隔了大約兩三秒,眉頭終於漸漸舒展開來,目光緩慢而深切地在車外二人身上打了個來回,然後才淡淡地說:「沒什麼。」
雖然這句回答一定信服力都沒有,雖然良辰幾乎可以肯定剛才的凌亦風一反常態,可是,根本沒給她置疑的機會,黑色的porsche已被它的主人順暢而迅速地駛離她的身旁。
這一次,很快就轉向大道,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回到家,良辰對著香氣四溢的雞湯,不忍辜負葉母一番好心,勉強喝了半碗。葉子星臨走時突然提起週末的安排:「那兩天爭取不要加班,我們出去旅遊。」
「好。」良辰笑了笑,心思卻不在這上面,隨口應道:「等下上網去挑地點,最好離市區遠點兒。」
可是洗完澡後,她直接躺上床,待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閉上眼彷彿就能看見凌亦風坐在車內眉頭緊皺的樣子。
那一絲慌亂和迷茫,她絕不至於看錯。當時的凌亦風,實在和平時大不一樣。
還有那道剎車時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
良辰翻了個身,隱隱覺得不安,黑暗中,不自覺地摸到手機,剛開啟來,卻又頹然放下。
都走到了這一步,自己竟然還是放不下。
不知是可悲還是可氣。
接下去,是整整一週的忙碌。多數人都還沒從愉快的假期中調整過來,因此,五六天的工作日顯得比平常難熬一倍。良辰也忙到發昏,直到葉子星打電話來說定好出遊計劃,這才想起之前已和凌亦風有約。
可是,那天晚上,凌亦風最終並沒有把電話號碼報給她。如果硬要聯絡,也不是沒有渠道,她和他中間,連著那麼多位老同學,再加上一個凌昱,個個都可當作橋樑,簡簡單單一個電話還是可以弄到手的。可是,他都說了,那些,不過都是沒用的東西……既然無用,那她又何必巴巴地取回來?
他都可以毫無留戀地抹掉那份舊日的感情,憑什麼她就做不到?
週五傍晚,良辰準時下班打算回家收拾行李,剛出電梯便有人從後面叫她,連名帶姓,聲音清脆有力。
翠綠濃郁的一組盆景旁,程今穿著玫紅色獵裝,烏髮簡潔地束起,眼神冷漠凌厲。
如若除去商場那次不算,良辰與她,當真可說是久違了的。最後一次在美國見面時,曼哈頓街頭飄著鵝毛大雪,兩個人都還剛剛擺脫校園裡的青澀眉眼,同樣美麗也同樣正介於純真與成熟之間,唯一不同的是,良辰拎著旅行袋站在門口忍不住瑟瑟發抖,而她,程今,卻套著寬鬆的男式襯衫,在溫暖無比的門內以慵懶而高傲的姿態彰顯著自己與襯衫主人的親密關係。
僅僅一門之隔,卻宛如兩個世界。
沒有任何客套和假意的寒暄,良辰只是停在程今面前,問:「你特意來找我?」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