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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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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轉過身,疼得幾乎要掉淚。她怕自己忍不住,只好咬住唇,匆忙離開。

這一次,身後一片寂靜。

計程車在路上飛馳,似乎開夜班的司機師傅也想做完生意早些回家。這個寒冷的冬日深夜,恐怕再沒什麼會比洗個熱水澡然後爬上床睡覺要來得更加溫暖幸福的了。

良辰一路暈暈乎乎,以至於完全沒有察覺在出發後不久,便有黑色的轎車緊隨其後,一直跟到她家門口。

下了車,身後隨即射來強烈的燈光,緊跟著是剎車聲、關門聲。良辰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看,胸口再次湧起無邊的疲憊。

「把話說清楚。」凌亦風從陰影裡走出來,語氣嚴肅而生硬。

良辰只當作沒聽見,扭頭就往樓裡走。

「什麼叫作我移情別戀,你識人不清?」腳步跟上的同時,追問聲也逼迫上來,「你不喝酒也會說胡話嗎?或是說你失憶了,完全記不得,當初是誰說自己愛上別人,提出分手的?」

那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質問和顯而易見的嘲弄,迫使良辰不自主地停下來,抿著唇。她回過身,盯著近在咫尺的男子,低低地說:「……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凌亦風皺眉,詫異地發現良辰的臉色竟然蒼白無比,隱隱感覺她似乎已經疲倦至極,就連一向清澈逼人的眼睛,此刻也只剩暗灰的無奈和索然。可是,心裡的疑問仍在不斷擴大,有些話,不得不在今夜問個清楚。

他不著痕跡地向旁邊移了一步,良辰肩頭凌亂的髮絲,飛舞的弧度似乎小了一些。他雙手揣在褲袋裡,眼神清亮:「還有你在酒吧裡說的,我是不甘心被你搶先提了分手……蘇良辰,我只覺得奇怪,為什麼到頭來,反而好像你才是有理的那一個?好像從頭到尾,都是我對不起你似的。」還有那天傍晚,公司樓下,她用冷淡而堅決的口吻說:……凌亦風,誰都有權利對我說這個字,偏偏只有你不行。

這一切,聯絡起來,全都顯得那麼怪異。所以,在她離開後,他開了車追出來。他需要一個解釋,並且隱約覺得,這個解釋十分重要。

良辰靜靜地看著眼前流露出疑惑神態的人,也很詫異。她沒想到,竟有人能裝無辜裝得像真的一樣。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頭也閃過一絲懷疑,可是,究竟要懷疑什麼?這源頭又在哪裡?她抓不住。因為,這幾乎是一閃而逝的感覺。況且,更值得相信的,應該是自己親眼所見的情形。

——溫暖的豪華公寓,全裸的男人,和半裸的女人;泛著曖昧氣息的凌亂的被單;挑釁得勝的眼神……

當時她很沒有骨氣地,幾乎落荒而逃。明明錯的不是她,明明該有足夠的氣勢和理由,直接衝進去狠狠羞辱那個背叛自己的人。

可是,她做不到。

那時的她,太驕傲,生怕見到他棄若敝蓰的眼神。況且,一切昭然若揭,縱使只是一時意亂情迷,這種背叛也是絕對不能被接受的。因此,回國後,她打通了電話。

她說:「我們分手吧,我不再愛你。」生怕再晚一點,就會淪為棄婦。

而在美國所見的一切,多年來都是個秘密,恰好可以替她保留住那份高傲的自尊。

可是現在,良辰突然覺得這些全都沒有了意義。像這樣你追我趕的狀態,已經快讓她精疲力竭,而這個黑鍋,她也不想再背。

「凌亦風,」她閉了閉眼,平穩的氣息中帶著只有自己才能察覺的顫抖,「逼我說出來,又有什麼好處呢?當年程今衣不敝體地從你身邊坐起來,那副情形,我根本不想再回憶第二次。你知道當時我覺得有多麼噁心麼?當然,你肯定不清楚。因為,那個時候,你還在滿足的沉睡當中呢。不過,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既然你們已經是那種關係了,為什麼你還遲遲沒向我提分手?是在猶豫嗎?還是另有想法,以為我不知道,所以多拖一天算一天?」她停了停,燈光下,凌亦風震驚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

顧不了這麼多,既然已經說開了,就沒有理由不給個完整的謝幕。

「……可是,我倒真要感謝你的‘體諒’。至少,在無意間保全了我的顏面。只是沒想到,當時你竟然還能一直追問我分手的理由!我是被你逼急了,所以才說愛上了別人。那時聽到這句話,你是什麼感受?或許你會鬆一口氣,因為那代表有錯的並非只是你一個人。但是,到如今,你怎麼做得到完全抹掉你的那些不光采,而把當初的分手全部歸罪於我?」

時值深夜,一樓管理員披著棉大衣,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眨了眨眼睛,他認出門口站著的女子,低聲叫了句:「蘇小姐?」

良辰如夢初醒,回過頭,好半天才費力地擠出一個微笑。

原本立於身前的人,早已失去了蹤影。連帶那臺黑色的車,一同隱於夜幕之中。

清冷異常的空氣,在四周流動。良辰的耳畔翁翁作響,閉上眼,浮現出的是凌亦風莫名複雜的神色。

他離開之前,盯著她,之前一直微皺著的眉終於一點點地鬆開,似乎想明白了某些事。然後,一字一句,淡淡地說:「蘇良辰,原來,你對我的信任就只有那麼一點。」

不夾雜任何凌厲的氣息,彷彿只有萬分灰心,說完之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番外——程今的話

自從六歲那年,凌亦風走入我的世界的那一刻開始,也許便註定了我此後一生的悲哀。

想愛,卻永遠得不到愛的悲哀。

程凌兩家,世代交好。他是凌家的獨子,眾人眼中的寵兒,同時,在我心裡,他也是這個世上最為迷人的男子。

我一直叫他「哥哥」,直到十三歲那年。

那一年,我同時失去了最愛我的爸爸和媽媽。葬禮上,他走過來,不過比我大兩歲,但攬著我肩膀的那隻手,竟是那麼的溫暖有力。

他說:「小今,不要哭。以後,住我家。」

我將頭靠向他的胸膛,眼淚掉得更兇,心裡卻覺得從此又有了可依靠的人。

也就是從那天起,我改喚他的名字,亦風。

住進凌家,伯父伯母待我有如親生女兒。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父母的猝然離去,而有太大的改變。

我繼續著學業,從重點初中到重點高中,再升上重點大學,順風順水,衣食無憂。我知道,他們待我好,不僅僅是因為上代的交情,事實上,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是凌家認定的兒媳。

如今,不過是提早入了他家大門而已。

對於這一點,我從不知道亦風是如何想的。我沒問過他,那是因為我以為兩人之間也早有默契,就好像我父母和他父母之間的默契一樣,彼此心照不宣,只等良辰吉日的到來。畢竟,他一直待我那樣的好,好到若有任何否定的假設都顯得多餘。

可是,我沒想到,當真有「良辰」到來的時候,卻斷然不是我一直期望的那種。

取這樣一個名字的女人,是否也註定了是上天的寵兒?

當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叫做蘇良辰的女生時,心中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她長得很美,身上彷彿真的有逼人的靈氣,很難不引人注意。在z大的校園裡,她站在亦風身邊,淡淡地朝我笑了笑。我卻沒有看她,我更加關注的人,不是她。

任何語言都不能形容當時的震動。我看著她身旁那個英俊挺拔的男生,心口像是裂開一般,猝然疼痛。

他看她的眼神,是過去十幾年中,我從沒見到過的。

竟是完全不設防的深情。

可是,我猜蘇良辰並不清楚這樣的凌亦風是多麼的有別尋常,否則,接受著他的注視,她又怎能總是顯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也正是我討厭她的地方。她太清高。似乎什麼都不被放在眼裡,總是淡淡的樣子,淡的目光,淡的眼神,淡的語氣,甚至連微笑,都淡得似有似無。

我故意將亦風的名字叫得親熱無比,故意肆無忌憚地表現對他的好感,我示威挑釁,憑什麼這個我早了十幾年認識的男人,卻在一夕之間被別人佔為己有?可是,那個蘇良辰,明明察覺到了,卻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連一個嫉妒或防備的眼神都不曾表露。當時我就在想,如果不是她心機深沉偽裝得太好,那麼就是她根本不在乎亦風。

然而,不論她屬於哪一類,都不值得被亦風愛上。

後來,我和亦風一前一後,留學美國。伯父伯母也第一次正式提到我們的婚事,卻被亦風一口拒絕了。我很吃驚,雖說早知道還有蘇良辰的存在,但是卻沒想到自己連最微小的一絲希望都被抽離。

「我一直都當小今是妹妹,我們不可能。」

我看著他英俊清雅的側面,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伯父震怒,或許是真的喜歡我,或許是因為怕辜負去世好友的心願。也是直到那時,我才認識到一個完全倔強堅持的凌亦風,同時,也再次深深妒嫉那個與我們隔著千山萬水卻始終於我如夢靨般的蘇良辰。

亦風為了她,竟然不顧伯父的威脅,寧願離開舒適豪華的公寓,脫離父母的廕庇,昂貴的生活費和學費,全靠自己一手打工賺回來。

我曾偷偷跑去看過他幹活,又髒又累,之前全然無法想像從小優越無比的他會和那些工作聯絡在一起。伯母心疼,三番五次勸他回家,他不肯。我知道,支撐他的是等待蘇良辰來美國的希望。既然家裡反對,那麼他就先養活自己,然後爭取給她幸福的生活。

這些,他從沒說過,可我完全能夠體會。

就憑著十幾年的感情。

但是,那個讓他這樣受苦受累的女人呢?她又能不能瞭解他的一番苦心和堅持?恐怕,在亦風揮汗如雨的同時,她正在國內過著她舒適的公主般的生活吧。

亦風搬走後,我仍舊住在他的公寓裡,有幾次越洋長途打過來,是統一的陌生號碼。我猜想,應該是蘇良辰。鈴聲一遍遍迴盪在屋裡,我只是盯著那一連串數字,卻不去接,直到對方放棄為止。

可是,也不過斷斷續續幾天而已,之後,便沒了動靜。我覺得可笑,為著她少得可憐的堅持和耐心。

終於有一天,我接到醫院的電話,匆匆趕過去,找到了正昏睡著的亦風。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瘦削而疲憊。

感冒,高燒,急性肺炎。

我看著緊閉雙眼的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這樣,真的值得麼?」我輕輕地問,可惜他聽不見,不能回答我。

從此,除了妒嫉之外,我對那個女人,更多了一分厭惡。

甚至,開始有些恨她。

他們在一起,或許本來就是個錯誤。

留院觀察幾天後,伯母終於趕來,將他接回公寓,每日請醫生護士打針照料。我知道他想反抗,只是礙於身體狀況,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健康的他,這一次卻恢復得特別慢,有一陣竟然連下床的體力都沒有。也恰恰在這個關鍵時刻,蘇良辰再次打來電話。

這次,我接了。她聽見我的聲音,稍稍地頓了頓,才問:「請問,凌亦風在家嗎?」

我回頭,越過寬敞的廳堂,她口中的那個人正躺在大床上,仍不時發著低燒。而之所以會這樣,完全由她而起。

我冷淡地說:「他不在。」

蘇良辰似乎不以為意,只說:「那麼,等他回來請你轉告他,我近幾天會去美國。」

她,終於要來了。

我掛了電話走回臥室,不知何時亦風已經醒過來。我探手到他額頭試了試溫度,他將我的手拿開,微微笑了笑:「辛苦你了。今天不用上課?」

我搖頭。他不知道,我已經逃了好幾天的課。

他又問:「剛才是誰的電話?」

我笑說:「同學的。」

他不再言語,不久後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指著抽屜說:「裡面有一封信,你幫我寄回國內。」

我定定地看著他,不動。根本不需要開啟抽屜,我都知道那封信是寄給誰的。他怎麼能這麼殘忍,竟然以為我會去做他們二人之間的信使?

可是,一秒,兩秒……之後,我還是點頭,微笑著拿出那個潔白的信封,轉身走出去。那上面龍飛鳳舞的名字,刺痛我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沒有完成他拜託我做的事。

那封信,被隨手丟棄在門口的垃圾桶中。

三天之後,蘇良辰來了。整個紐約下著大雪,漫天覆地。我從可視門鈴裡看見了穿著米色大衣的她,而我的身後,是剛剛吃過藥睡著了的凌亦風。

就在那一刻,一個很大膽的念頭跳了出來。我知道,如果錯過了這一次,今後,恐怕就再沒有機會。

我將門虛掩著,走到床邊脫掉衣服。在床上輕輕躺下去的時候,生怕亦風會醒過來。可是,或許老天也在幫我,他並沒有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我靜靜地等,心跳如雷,我知道,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那麼從此自己便萬劫不復,再無轉圜的可能。

可是,我告訴自己,就賭這一次。賭自己的演技,也賭蘇良辰的驕傲和清高。

最終,我贏了。

蘇良辰在我面前決然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了他們即將分手的未來。我倚在門邊,看著她消失在電梯裡的身影,眼前揮之不去的,是她受傷的眼神。

沒想到,就讀表演藝術的我,在學校之外的第一次演戲,就是如此的成功。我擊退了最大的敵人,我以為,接下來將有足夠長的時間,可以一步一步慢慢走進我心愛男人的世界。

可是,五年後,當他們再次雙雙出現在凌家大門之外時,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是有自己永遠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任憑如何費盡心機,任憑如何努力爭取,這個我全心全意愛了二十年的男人,永遠都不會屬於我。

當我走到那個多年不見依舊淡然的女人面前,當我問她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如此長久地留住男人的心的時候,以往的嫉恨和厭惡,其實已經突然消失地無蹤無跡。

自欺欺人了五年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和長。從頭到尾,我都承認,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只是不甘心就此退場,更沒有勇氣施施然轉身謝幕。

因為這二十年的感情和光陰,是這樣的沉重和漫長。

丟棄它們,我將會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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