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實證明,人和人之間確是有差距的。接下來的幾球,雖然情況在好轉,身體機能也在慢慢調整配合,可是沒有一球正落網中。
良辰終於氣餒,將球丟還給凌亦風,拍拍手退到一邊。
「不玩了?」凌亦風挑了挑眉,好笑地看她沮喪的樣子。
「過來。」他招手。
「幹嘛?」良辰眼尖地發現之前的男生已經遠遠地走過來。
下一刻,球被遞迴她手中。
「今晚總要進一球你才會甘心。」
她一撇嘴,「你倒是瞭解。」說完之後才突然醒悟,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他們目前正處於不尷不尬的關係中,這樣的語氣聽起來未免過於親暱。
想去看看凌亦風的反應,可是他已經舉步繞到她身後,清冽的聲音低低傳入耳中:「集中精力。」
背後的人就這麼輕輕貼過來,修長的手臂繞到她身前,若有若無地挨著她的手臂,一雙溫熱的手靜靜覆在她扶著球的手背上。
良辰用眼角餘光瞟到籃球的主人拿著一瓶水,遠遠地站在場邊,完全沒有走上前來的意思,顯然是因為此刻他們的親密姿態看起來容不得他人打擾。
良辰有些不自在,身體不由得動了動,凌亦風卻立刻在她耳邊說:「叫你集中精神。進了這一球我們就走,人家還等著呢。」聲音中微微含著戲謔的笑意。
我又沒說非要投不可!良辰在心底小聲嘀咕,卻不禁真的全神貫注起來。從前初學時也曾用這種「貼身教法」,事實證明還是命中率頗高的。
球出手的那一刻,良辰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身後的人也僵了僵。
球場旁的路邊立著一排燈柱,光線明亮,籃球在空中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從籃框邊沿輕輕擦過,堪堪砸中籃板的底緣,反彈了回來,落向他們右側的場外。
良辰一愣,力道看來是恰到好處的,可是角度有些偏差,而高度更是偏得明顯,差了近大半個球身的距離。
這些,全都是因為投球那一瞬間,凌亦風的手突然一晃,帶動她改變了之前的瞄準定位。
場外的男生正好跑過去撿球,良辰笑了笑:「看來你也被我拖累了水準。」
回過頭,卻見凌亦風的臉上已無半點笑意,不禁微微怔住。
凌亦風沒有看她,只是眉心下意識地動了動,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躬下身,雙手抵住膝蓋。
他的臉頓時隱沒在黑暗裡,良辰只能看著他後頸服貼的短髮,有些不知所措:「你怎麼了?」
靜了靜,凌亦風才答:「有點暈。」然後若無其事地輕笑:「今晚喝的酒後勁太大,臨走時又被灌了三大杯,本來沒感覺怎樣,想不到現在酒勁才上來。」
良辰向來滴酒不沾,自然不懂什麼樣的酒有後勁,而這後勁又要推遲多久才會發作出來。然而此時她也不免將信將疑,明明之前一切都正常,他運動時的步子也穩得很。
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問:「要不要扶你過去坐著休息一會兒?」
凌亦風抬起一隻手來擺了擺,聲音裡仍帶著笑意:「現在別讓我動,暈得很,我怕當場吐出來。」
吐過之後不是應該會舒服點兒麼?這點常識良辰還是有的,還想再說話,只聽凌亦風又道:「可不可以幫我拿外套過來?」
之前出了點汗,此時被風一吹,確實冷嗖嗖的,良辰看他襯衫袖口還卷得老高,怕他真受涼,立刻跑去場外拿衣服。
直到良辰跑開,凌亦風才緩緩直起身子,修長的手指在太陽穴和眉心處狠狠按了按,重重閉了閉眼而後才慢慢睜開,抬起頭看了看,月光依舊明亮,和來時一樣。
良辰將外衣遞過來,不禁蹙眉:「能不能走?」她站在他旁邊,隨時準備伸手去扶,「你的臉色很不好。」
「沒事。」他側頭看了看她,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臉,眉宇間帶著一絲漫不經心,「酒喝多了是這樣的。」
「那就早點回家休息。」
「嗯。」他順著話往下說,微微一笑:「所以恐怕不能送你回家。」
良辰連忙搖頭:「沒關係。」
十幾米外就是和校園一牆之隔的馬路。大門外停著三四輛計程車,很自覺地排著隊。
正靠在車窗邊抽著煙的的哥看見有客人過來,立刻滅了煙升上玻璃,發動車子。良辰坐進後座,剛朝窗外揮了揮手,凌亦風突然彎下腰來敲敲窗戶。
「怎麼了?」她降下車窗,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令人一凜。
「關於那件事,」凌亦風看著她,眼睛深邃恍如一泓深潭,認真的表情裡帶著她看不太懂的複雜神色,他溫和地叫她的名字:「良辰,不管你相不相信,你在美國看見的那件事,我沒有做過。」
說完之後,他直視她的眼睛靜了幾秒,而後直起身抬手招了招,後面的空車立刻發動了跟上來。
良辰呆愣了一下,迅速回轉身,卻只能從後窗裡看見那抹深黑修長的身影坐進車內,在她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之前,紅白相間的計程車原地調了個頭,排氣管噴出濃白的煙,載著凌亦風與自己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遙遠而清冷霧氣之中。
27
自己的車子也慢慢滑向前方,良辰隔著車後窗朦朧的白霧竭力看去,那輛紅白相間的計程車早已無聲息地隱向黑暗。
她慢慢扭轉身子,想起剛才凌亦風的眼神。他說,他沒做過。那雙清亮深黑的眼睛裡透著淡淡的光華,嚴肅而認真,還帶著某些莫名的情緒。
在那之前的一整晚,良辰原以為他暫時將那件事情忘記了,又或者,是他根本已經不想解釋,畢竟那天公寓樓下他離開得是那麼絕然和冷酷。
可是現在,臨分別時,他突然彎下腰說,不管你相不相信,那件事我沒做過……甚至在叫她名字的時候,語氣裡混入了少有的溫情與柔和。
面對這突然的轉變,良辰有些措手不及。
靜靜想了想,她突然在包裡翻了一通,從一堆零碎的物品中拿出手機,剛剛翻到號碼,一條簡訊便衝了進來。
還沒來得及看清名字,手指已下意識地迅速按鍵,短短一行字顯出來:以後別再參與那種場合。
她握緊冰涼的手機,回覆的時候一向極少出錯的她竟連著打錯兩個字,不得不退回去刪掉重新輸入,寫了幾個字後,卻又突然停了下來。選擇取消,直接按下綠色的小鍵撥過去,只聽見「嘟」了一聲,電話就通了,凌亦風低緩地應了聲。
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霓虹和車水馬龍,良辰側著頭,無意識地看著五光十色的世界,低聲問:「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邊似乎傳來若有若無的嘆氣,由於司機正按著喇叭,良辰聽得不是很真切,只聽見凌亦風淡淡地問:「良辰,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肯信任我。」
雖然是問句,卻絲毫聽不出疑問的語氣,彷彿問並不期望她回答。
良辰突然覺得心酸,以前也不是不信任啊。只不過,那個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並且如今仍舊愛著的男人,只以一個簡單的沉睡姿態便在美國的寓所給她上演了一齣活色生香的戲碼,在她從來順遂如意的生命裡,那出戲簡直堪稱一場鬧劇,荒謬絕倫,卻幾乎只在一瞬間便毀滅了她蘇良辰過去所有的信心和依賴。
聽她沉默,那邊的凌亦風也停了停,然後才平靜地開口:「我明天出差,如果近期內你有什麼困難,可以去公司找我的秘書,」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我會交待下去,無論什麼事,他都會盡力幫你解決。」
良辰的思緒還停留在當年的事情上,一時沒想到凌亦風話題轉換得那麼快、而且突然,同時不禁微感納悶,她會有什麼事要請凌亦風幫忙的?
車子轉個彎上了高架橋,公寓大樓已遙遙在望。
良辰想了想,又問:「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凌亦風卻不答她,只是淡淡地道:「我只希望你相信我。」
良辰卻堅持:「是不是程今?是不是和她有關?」並不是突然靈光一閃開了竅,而是那天在樓下分手時,凌亦風臉上的失望和嘲諷刺激著她去做了某些過去不曾做過的猜想。
這一次,良辰是真真切切地聽見了對方的嘆息,她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抽。這一聲嘆氣,等於預設,一切全都不言而喻。
良辰閉上眼睛,心底瞬時五味雜陳。
原來,她與他,都是被矇在鼓裡的人,而且,一錯就是五年。
事到如今,她並不好奇凌亦風最終是如何弄清真相的,此時此刻,夾雜在川流不息的車陣中,突然就想到那些過去了的幾千個日日夜夜,流逝得悄無聲息。
她張了張口,聲音卡在喉間,只覺得悲從中來。
原來,竟還有比那出鬧劇更加荒謬可笑的事。
握著手機,兩端俱是沉默無聲。
最後,是司機的聲音驚醒了良辰,醇厚溫和的中年嗓音問道:「小姐,哪一棟?」
良辰茫然地望向窗外,神思還沒回來,那一排排外觀和顏色完全相同的大樓,車子從它們旁邊低速駛過,她卻用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家。
這時,凌亦風的聲音才再一次從電話裡低低地傳過來:「早點休息吧,晚安。」並且,沒等良辰回答,就收了線。
良辰忘記自己是如何付了錢、拿回找零,再一步步走向電梯,回到家。
摸到牆上吊燈開關的時候,良辰的手突然停下來,慢慢捏成拳,漸漸收緊。
終於明白,之前的每一次見面,凌亦風為何總是那樣的冰冷而憤怒;也終於清楚,他們之間瀰漫著的硝煙從何而來。
原來,真的是她甩了他。
陰差陽錯,卻錯得那麼離譜。兜兜轉轉這幾年,此刻,似乎終於走回原點。
朱寶琳聽完事情的始末,也不免怔住。一方面為葉子星的最終離開而感到惋惜,另一方面,由於當初,對於二人的分手,良辰從來不肯多說半句,因此朱寶琳只能暗自猜測,以為是思念最終抵不過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卻想不到,其中還有如此迂迴的內情。
「……這麼說,全是那個姓程的女人一手導演的好戲?」
良辰點頭。雖然還不瞭解詳細情形,但恐怕也差不到哪去。
朱寶琳恨得牙癢癢:「這也就是碰到你!如果換作是我,早在她耀武揚威的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衝進去教訓他們一頓的!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又憋屈的事?你千里迢迢飛去美國,名正言順,最後反而落荒而逃,這算什麼!……」
良辰不禁苦笑:「的確,都怪我。如果早一點告訴你,恐怕也不至於兜這麼一個大圈子,直到幾年後才知道真相。」以朱寶琳的性格,必然催她立刻找凌亦風算賬,或者乾脆直接代勞了,那麼又哪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低了低頭,不無自嘲:「真正的自作自受。」
她這副神情,朱寶琳見了反而緩過先前激動的情緒,半安慰半感慨道:「良辰,你的個性我哪會不清楚。咱們倆不一樣,這一點光從對待愛情的方式上來看就能知道。以前我做什麼事都能全力以赴、要爭第一,可是偏偏對那些男朋友,總是不能完全上心,因為總覺得緣來緣去不過就那麼一回事。」她頓了頓,語氣漸漸嚴肅起來:「可是你不一樣,平時看似漫不經心的,什麼都不大在乎的樣子,可是等到出現了一個凌亦風,他就這麼在你心裡一直住了七八年。到如今,你有多在意這個人和這段感情,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我清楚得很。人家說,有多愛就有多傷,還真是有道理的,況且,你又是這麼驕傲的人。」她笑笑,握住良辰擱在桌上的手,「……所以,剛才當我知道自己竟然被你隱瞞了這麼久,也不算太驚訝。而你,也千萬不要覺得全是自己的錯,畢竟遇上這種事,一千個人有一千種處理辦法,都是已經發生了的事,現在再做無謂的後悔也於事無補。」
良辰抬頭,也笑了笑。從大學時代鋒芒畢露的朱寶琳,到現如今理智內斂言行毫無差錯的名主持,從感情散漫到即將嫁為人婦,這些年的時光改變了太多的東西,可是唯一不變的,是她們之間的感情,反倒歷久彌新,何其幸運。
「那麼現在呢,良辰?你和凌亦風,打算怎麼辦?」
良辰的神色稍一猶豫。
朱寶琳皺眉:「很明顯,你還愛他,而他也多半沒有忘情。既然真相大白,還在磨蹭什麼?你們白白浪費了五年!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有幾個五年好消磨的?……良辰,主動一次又有何妨?」
是啊,主動又有何妨?良辰也贊同她的話。再說,對於那些消逝掉的光陰,說沒有追悔是不可能的,她何嘗沒有想過下一步要怎麼做。
只不過,她之前為著自尊雖然態度消極,但感覺並不遲鈍。只不過短短一個月之內,凌亦風的變化,只要稍有時間靜下心來回想,便能明顯察覺得到。
在z大的那幾個小時,短暫卻又出奇的溫情而美好,銀白的月光下氣氛是那樣的輕鬆愜意,以至於幾乎差點讓人忘記在那以前他們之間所有的劍拔弩張。
可是,只是差點而已。她又怎會真正忘記,自從重逢以來每一次的眉目冷峻,有時候,凌亦風對著她,甚至恨到咬牙切齒……這些,都不是假的,卻偏偏在最後一次見面時消彌無蹤。
就連為自己解釋的話,那一晚從他的口中說出來,都是極淡的語氣。
——我只希望你相信我。
認真嚴肅,卻又彷彿輕描淡寫得沒有下文。
與之前種種大相徑庭。
所以,良辰的心底才隱隱生出莫名的驚懼。
未來明明就在前方,她伸出手,卻把握不住。
這一次,她不再有隱瞞,將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也換來朱寶琳短暫的沉思。
「或許……他只是生你的氣?」朱寶琳猜測。
「不太像。」良辰緩緩搖頭,「他之前哪裡不氣我?可是也不是這個樣子。更何況依他的性格,如果真到了你說的那種地步,恐怕會連一句解釋都不屑說出口。」哪裡還會像那晚一樣,好言好語?
朱寶琳一手抵著下巴,「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偏偏他說走就走,現在已經關機了,想再找也找不到他。」
「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良辰再次搖頭。
「但是,等他回來,總是要問清楚的。」她突然說。
雖然歸期未知,但這一次,她會靜下心;只要還有機會,她會為自己的將來努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