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問出這句話,凌亦風似乎並不想第一時間得到回答,他只是閉上眼睛,緩慢地鬆開了掌心裡柔軟溫暖的手。
他好像真的進入了睡眠,直到床榻微微一動,腳步聲由近至遠,門輕輕開了然後又再合上之後,他才動了動。
烏黑的眼裡,一片沉靜,幽暗得彷彿見不到底。
走到這一步,他不再想要費力隱瞞。儘管將這所有的真實面孔一一暴露出來,或許太過悽然殘忍,可是,有些事情早在最初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結果,逃不開,避不過,再多的努力都只是可笑愚蠢的枉然。如今,他只是想要良辰認清楚,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麼。
他知道,她不會放棄和退縮,可是,仍舊需要一劑預防針。
或許,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夠為她做的事。
良辰走出去,恰好看見醫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她說:「他睡了,檢查的時候請輕一點兒。」然後,便和james留在外面,四目相對。
走廊上光線有些暗,除了藥水的味道,空氣裡還隱約浮動著潮溼的因子。良辰抱著手臂,在牆邊靠著,頭髮還是早晨起床時隨便束起的髮型,此刻早已變得有些凌亂。
她看著james,平靜地說:「他的眼睛,突然看不見了。」
james的反應倒沒有多大,只是短暫地點了點頭,而後便是沉默,不知在想什麼。
她見他這樣,心裡一沉,問:「以前也有過嗎?」
james還是點頭,「暫時性的。」
她忽然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身體的重量幾乎全部交付予身後那方堅實的牆壁。
「你難道真沒發現?」耳邊響起聲音,她睜眼,只見對方微微訝異的表情,「其實,昨天早上,也發作過一次,所以,我才會起過去。」
……昨天早上?良辰集中思想努力去想,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對她來說竟突然猶如隔了很久很久。
她記得,他賴床,然後要吃樓下的餛飩,語氣如同小孩子般固執。
心頭一動,繼而微微疼痛起來,她垂下頭去。
——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吧。為了瞞住她,所以故意支她出去。
良辰突然有些頹然,扯著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james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她只是搖頭,沒人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責怪多一些,還是追悔多一些。
過了很久,良辰才再次抬起頭來,問:「手術的事,你怎麼打算?」
「宜早不宜遲。」james的語氣鄭重起來:「我和醫生談過,看現在的情況,頭痛和失明都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而且還出現暈倒的症狀,應該是病情突然加速惡化了,超出了我們的預想。」
她的眼神一震,涼意陡然從腳底升起來,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皺眉:「可是……怎麼會一點徵兆都沒有,就突然……」頓了頓,吸了口氣,下半句話才吐出來:「……突然惡化?」
james看著她:「腦部疾病,向來都是這樣。之前因為他還沒清醒,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可是現在,我的建議是立刻手術。要知道,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那麼現在呢?」她像是忽然想到,「現在成功的機率,是不是還有40%」
她是抱著一絲希望去問的,心裡其實早已有了隱憂,所以,當看見james略一沉默而後露出凝重的神色對她微微搖頭時,一顆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這也正是我要說的,」james開口:「也許你還不太瞭解腦部腫瘤這種病。有些雖然是惡性的,但如果位置不是太重要,完全是可以根除的,而且危險係數並不高。然而,有些良性腫瘤如果恰好壓住了重要的神經和血管,那麼手術起來,就算是最頂尖的醫生也,也不會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將它摘除。」
良辰垂下眼睫,心裡已經清楚萬分,凌亦風的顯然屬於後一種。
james接著說:「我會盡全力,可是,顱內手術不比其他外科,即使成功率是99%,那剩下的1%所帶來的後果,也不是你能想像的。」他也將手環在胸前,做了個深呼吸,這才平穩地說下去:「至於這一次,萬一失敗了會怎麼樣,目前我也不能下斷論。」
高階病區裡,病人不多,此時整個走廊裡,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周圍太安靜,安靜到james的話傳進良辰的耳朵裡,彷彿都有嗡嗡的迴音,攪亂她所有的思維。
凌亦風問她,良辰你準備好了嗎?
她原以為是準備好了的,可是當面對最權威真實的說明,那片巨大的、因為未知而產生的恐懼才如烏雲壓境,逼了上來,無法呼吸,無處可逃。
如果說,之前的她至少還對那個看似不小的數字抱著一絲樂觀,那麼現在,她卻連自欺欺人的力量都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更況且,連那個作為後盾的數字,如今都已經消失不見。
果真,如她之前所擔心的——那已經是個過去時。
良辰回到病房時,凌亦風是真的已經睡著了,呼吸輕淺,但均勻。她伸出手,慢慢貼近他英俊的臉頰,食指狀似有意無意從他鼻端掠過,感受到他溫暖的氣息,凌亂憂慮的心情彷彿才能漸漸平復。
她隨便吃了些東西,下午時接到凌父的電話。
簡短幾句,她把情況大致說了。其實現在人人都知道,箭已在弦上,因此凌父對這個決定也沒有太大的意見,只是又再交待了兩句,又問了行程安排才結束通話電話。
他的話語裡,其實也是有不安和不捨的,到了這種關頭,也不免一一流露出來。
良辰除了安慰,剩下的也只是不停地樹立信心,給凌父,也是給自己。
凌亦風在傍晚時分醒來,良辰正梳好頭從浴室裡走出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他突然撐起身子,半趴向床外,開始嘔吐。
她一驚,快步過去扶住他。
其實整整一天,他滴米未進,全靠營養液在維持,胃裡是空的,此時也只能是乾嘔。可也正因為這樣,身體虛弱顫抖得更加厲害,修長的十指緊扣著床沿,伏著身子,那一聲一聲,聽在良辰耳裡,只覺得撕心裂肺。
等到好不容易,漸漸緩和下來,他已是兀自趴著急促喘息,似乎連動彈的力氣都沒了。
良辰手指冰涼,扶住他的肩將他慢慢翻轉過來,靠回枕頭裡,目光觸及那張蒼白憔悴的臉,鼻尖不期然一酸,緊接著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去抹湧出來的眼淚,一邊暗罵自己沒用,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變得如此無法控制情緒?
她偏著頭,臉上卻突然傳來涼涼的觸感。
一低頭,只見凌亦風陷在雪白的枕頭被褥裡,修長的手臂抬起來,手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眼睛好了?」她驚詫於此時自己的反應能力。
他微一點頭,繼而笑道:「你的眼淚越來越不值錢。」
明明還帶著微沉的喘息,臉上也滿是倦怠,可他笑起來的時候,仍舊如春風拂過,眉目舒朗開闊。
良辰扭過頭,不理他,找了紙巾把眼淚擦乾,才說:「我去問問醫生,怎麼會吐得這麼厲害。」
他輕輕拉住她的手,「不用。」像是十分明白般地說:「這種病,就是這樣。」
可是,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良辰的心裡便越是如有刀在刮一樣的難受。
就這樣又坐了一會兒,凌亦風久久地沉默,似乎恢復了體力,才又問:「什麼時候手術?」
他看著她:「你們都談過了吧?什麼時候手術?」
「三天後。」良辰說:「如果可以,後天就去紐約。」
這是和james以及這裡的醫生討論後得出的結果。兩日後,如果凌亦風的情況通過暫時用藥而不會有反覆,便直接搭乘飛機過去。
良辰此時慶幸年前公司替她辦了簽證,原本是要公派與一家美國客戶接洽,可是後來因為臨時變動沒能去成,此時算算,簽證還差一個月才到期。剩下的機票等雜事,早有凌亦風的秘書代為辦理。
「好。」凌亦風點頭,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問:「我們一起?」
「當然!」她一緊張,生怕他又變卦,皺著眉警告:「說好了的,別反悔!」
沒想到他側過頭低低地笑起來,目光清湛,望著她:「別搶我的臺詞。」
看著他英俊的眉眼,聽他低聲說笑,良辰的心,終於暫時安了安。
似乎真像james所說,這一次的暈倒就像一個轉折,凌亦風醒來之後的身體狀況,明顯大不如前。
當前的醫院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加上他堅持出院回家休息,院方只好開了藥,讓他們帶回家去。
一回到家,凌亦風就被良辰推回床上躺著。
他皺眉抗議:「我不困。」
「休息一下。」良辰不由分說,拉被子給他蓋上,「從現在開始,你要聽我安排。」
他牽住她的手,笑:「這才發現你有強烈的控制慾。」
她哼一聲。
他低低地說:「上來陪我。一起睡,嗯?」
乖乖上床,身後是熟悉的胸膛和溫度。良辰閉上眼睛,身體被凌亦風從後面圈住。
「早上十點,我們這樣子,會不會很奇怪?」她問。
「不會。」凌亦風說:「和你在一起,怎麼樣都不會奇怪。」
她心中一動,轉身去看他,幾乎目不轉睛。
凌亦風好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起來,「你幹嘛?」
他笑著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良辰湊過去,就順著這紋路輕輕吻上去。
凌亦風不動,任由她的吻輕輕淺淺落在臉上。
放晴後的暖春,有溫和的陽光灑下來,透過未拉窗簾的玻璃,可以望見碧藍如洗的天空。
下午,lc數位中高層員工突然造訪,令良辰頗感意外。當然,當他們見到開門的人是她時,也不由得同時一怔,因為這其中有好幾位,都是平時兩家公司合作時打過交道的。
良辰不多言語,讓開一條道,接下來,一行人便魚貫進入一樓的書房,顯然是接了凌亦風的指示,前來安排日後的工作。
這一談,便是兩三個小時,良辰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不時瞟一眼窗外逐漸西移的暖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書房房門被開啟,她連忙站起來,這才發覺一條腿早被壓得麻木。
一行人拎著包和電腦走出來,在經過她身邊時,似乎不約而同般,目光紛紛飄了過來,隱約帶著特殊的意味。
送了客,她去找凌亦風,只見他正站在窗邊,肩膀抵在玻璃上,身形頎長,姿態沉靜,陽光照在他若有所思的臉上,為俊美的輪廓籠罩上極淡的光芒。
見她進來,他回過頭,卻不禁微一皺眉,問:「腿怎麼了?」
其實那種痠麻感已經快要完全消失,可良辰還是抬起一邊的眉毛說:「誰讓你們讓我一個人等那麼久?坐得時間長了,腿都壓麻了!」語氣中帶著點嬌嗔。
凌亦風立刻直起身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微笑道:「不好意思,這兩天已經落下很多公事,而且,我這次離開,要交待的事情太多。」
現在是敏感時期,良辰聽他這樣說,只是突然覺得不祥。她揚起笑臉,伸出手指點點他的胸口:「工作狂!我看,在你眼裡lc倒比什麼都重要。」
他也不反駁,牽她在沙發裡坐下,想了想之後,語氣像是有些鄭重:「它是我的心血。」
良辰「嗯」了一聲,只聽他又緩緩地說:「如果你不想讓我當工作狂,不如,來幫我吧。」
語出突然,她一愣,「啊?」轉頭便看見他唇邊的笑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裡也是淡淡的笑意,似乎帶著幾分試探和徵詢。
凌亦風伸手將她一攬,狀似漫不經心地說:「來公司做事,連位置都是現成的。」
「可是,你們公司的事,我一竅不通。」
他看她一眼,語氣是洞悉一切的瞭然:「你們老闆不是早就打算從我這裡偷師麼?大家合作這麼久,你也該學到一些東西了吧?況且,就算現在不懂,我也可以讓人教你,剛才出去的那幾個,人人都能做你的老師。」稍稍一停,才又低聲說:「等從美國回來,你就去公司報到吧,好嗎?」
雖然他的語調平淡,但良辰仍舊嗅到一絲異樣。
這樣耐心的說服和勸誘,使她不期然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他似乎也曾建議過,讓她去lc做事,可是那時,她沒有當真,隨口談了兩句便作罷。然而現在……
她盯著凌亦風的臉,不由得沉默下來。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家老闆的打算,而且似乎早已預料到她會加入到合作計劃中來。還有剛才,他的語氣,他的用詞,那些lc高層有意無意的目光……
她忽然退後了一些,直視他的眼睛:「你從多久以前就開始計劃了?」
凌亦風微微疑惑地揚眉。
她沉著聲:「你同意與我們公司合作,只是為了給我學習的機會嗎?你說,如果我不懂,可以讓別人來教我,可是,為什麼要是別人?他們不過是你手下的員工,如果我要學,真正最好的老師,難道不應該是你自己?」她的聲音漸低漸緩:「為什麼你不說,等我們從美國回來,由你親自帶我入門?」
短促上揚的尾音結束了一長串的疑問,她再度靜下來,只是慢慢從他的手掌中掙離,站起身。
居高臨下,她無法與他對視,只因為他的目光並未跟隨她,反而微微垂下了眼睫。
他這樣花費心機想要引她進入lc,她卻只覺得渾身泛起一陣寒意。
根本不是為了幫他。
以他的能力、以lc完備的人員結構和力量,根本不缺一個半路出家的幫手。
她咬了咬牙,音調抑制不住地揚起,帶著悽惶:「亦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為我安排一條後路,讓我從此衣食無憂?還是希望有人承續你的一番心血,讓lc更加有聲有色?」她搖頭,眼神漠然,語調卻是前所未有的尖厲:「如果是前一種,我不需要。沒有你或者父母的金錢支援,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可如果是後者,我做不來,也不會輪到由我去做!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喘了口氣,胸腔上方似乎仍有無形的壓力,她別開臉,頓了頓,最終還是默默走出房去。
或許,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或許,凌亦風連遺囑都已經立好。
明明知道他沒錯,一切都只為有備無患,可是,那些她都不願去想,不願去聽。
然而,縱使刻意壓抑了這麼久,終於,還是在凌亦風的面前失控,距離手術開始四十八時不到。也正是在這一刻,她才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也可以自欺欺人到這一步。
44
吃晚飯的時候,良辰突然說:「對不起。」
凌亦風抬眼看她,她卻低頭看著碗裡的菜,說:「下午的事,是我反應過度了。」
是真的沒道理吧,在這種時候,不管心裡多害怕,都不應該對著他發脾氣。
凌亦風卻只是淡淡地說:「傻。」然後伸手過去摸了摸她光滑的下巴,好像在嘆氣。她不禁抬頭,正對上他幽暗的眼眸,只聽見他徐徐地說:「我記得,和稅務吃飯那天,你在酒店裡和我說一個女人在社會上闖蕩有多麼辛苦。其實,我又何嘗不明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夠脫離那個地方,甚至永遠遠離聽人擺佈的境地。你到lc來,這裡就是你的後盾,會有很多人忠心地幫你,再不會有人強迫你去做什麼,相反,到時候人家可能要調過頭來有求於你。我知道,也許你不屑於這樣,可是,這就是現實,不想被欺負,就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他停了停,微微笑起來:「當然,如果有我在,你就算永遠都不變強那都無所謂,可是,不論做什麼事總該留條後路,這和我對手術的結果有沒有信心,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但是良辰,我還是那句話,願賭服輸。我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答應我,你會輸得起。」
他的手微微緊了緊,良辰的心也就跟著這麼輕輕收縮,痛楚溢位來,她垂下眼簾。
這種話,是他第二次說出口。第一次時,她聽見了,卻在裝睡,如今,無法裝聾作啞,只好微不可見地點了頭。
——她會害怕,卻也不再想讓他擔心。
見她似乎終於應承,凌亦風也緩緩鬆了口氣,放開她微涼的手。
晚上,蜜月中的朱寶琳將婚禮照片傳了過來。對於凌亦風的事,她毫不知情,一心只想把快樂傳遞給最好的朋友。
良辰趴在手提電腦前收郵件,解了壓縮包,婚禮當天的精彩與甜蜜便一一呈現在眼前。
她一張一張地看,點開,再放大,那天現場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是快樂無比的。然後,她看見自己的身影,和新郎新娘、和同學朋友,湊成一堆笑作一團。再然後,她有些意外,看見自己與凌亦風在草地上的合影。
其實,也不能算是合影,只不過是兩人正在爭吵冷戰時,攝像師無意捕捉到的鏡頭。
她不禁失笑,將照片擴大至整個螢幕,凌亦風恰好走過來,隨口問:「在看什麼?」
她稍一側身,讓他與自己同坐在寬大的靠椅裡,「喏!你欺負我的證據。」
那天,她出乎意料的固執,想要得到他的承諾,只是沒想到,那時候隱約不祥的預感,竟然成了真。
凌亦風定睛看了看,只是沉默地淡笑。
她突然說:「我們好像很少合照吧,怎麼印象中一張都找不出來?」
凌亦風想了想:「大學時候有的,可能是你把它們丟掉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她頓時一噎,尷尬地語塞。說起來,在當年分手之後,確實有一些舊照片被她狠狠心丟進了垃圾桶。
她輕咳一聲,轉過頭,指了指螢幕:「不如,我們去把這張洗出來吧。」
凌亦風卻搖頭,拉過她的手,說:「這張不好。」說著就要去點關閉。
她看著他,也不阻攔,等到電腦的桌布重新露出來,才若無其事地問:「吃藥了嗎?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坐飛機。」
凌亦風親吻她的臉,說:「你也別玩太晚。」站起來,走出書房。
其實,她心裡明白,他為什麼會說那張照片不好。
遠山碧水,風景如畫,她和他之間因為小小的不愉快,隔了一定的距離。攝像師在身後突然出聲時,兩人下意識地回過頭,身影搭配得異常合諧。
可是,唯一不相襯的,是兩人的眼神。
良辰的手虛觸在螢幕上,心口微痛——照片裡的她,雖然神色僵硬,可烏黑清澈的眼睛卻直視鏡頭,彷彿正與此刻的自己對視;反觀身旁長身玉立的男人,側影瘦削挺拔,他也回過了身體,可是,那雙沉靜的黑眸裡滿是虛空的茫然,毫無焦距,尋不到聲音的方向。
誰能想到,只是剎那的閃光,便恰好捕捉到當天的真相。
難怪,即使面對她的追問,他也不肯與她對視。
難怪,他會甩開她的手,不願和她攜伴而行。
凌亦風說這張照片不好。是啊,的確很不好,看得她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等她輕手輕腳爬上床時,凌亦風竟然還沒睡著,聽到動靜立刻睜開眼睛。
她摸摸他消瘦疲倦的臉頰,像哄小孩子:「快睡吧,明天要就出發了。」
「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頸旁,聲音有些低沉。
她一動不動地靠在他的懷裡,彷彿過了很久,耳邊輕淺的呼吸聲才逐漸變得均勻。
時間一分一秒,不快不慢地向前移動著。大家都心知肚明,這等了許久、又似乎永遠不想它到來的那一刻,終究還是要來臨的。
飛機在中午時分準點起飛。
壓抑的機艙,中途的轉機,加上十幾個小時的旅程,良辰一度擔心凌亦風會應付不來。然而,所幸一切還算正常,或許是充分休息了兩天,又或許是那些藥起了一定的作用,總之,凌亦風在飛機裡沒無太多的不適,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
深夜降臨的時候,機艙內光線昏暗,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了,只有空姐偶爾來回走動。
良辰一覺醒來,拉開遮光板,望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不知怎麼的,忽然就變得異常清醒。她輕輕轉頭,一眼便看見凌亦風眉心淡淡的褶皺,他仰靠著,頭微微歪向她的方向,明明還在睡夢中,卻似不太安穩的樣子。
她怕驚動他,輕手輕腳地將他身上的毛毯向上拉了拉,然後才重新靠回座位裡,閉上眼睛假寐。然而,就在她漸漸覺得疲乏又要再度睡過去的時候,身旁的人輕輕動了。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握住,對方的掌心微涼,那份觸感卻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其實她已經清醒過來,只是偏偏不動,亦不睜眼,過了一會兒,似乎凌亦風以為她真的已經熟睡,才將手臂伸過來,極輕地攬了她的肩膀。
這個時候,她才突然睜開眼睛,微微帶著笑意。凌亦風反倒似乎被嚇了一跳,愣了愣,聲音有些低啞:「吵醒你了?」
「是啊。」她撇嘴,「怎麼補償我?」
凌亦風看著她,卻突然說出句不相干的話:「下了飛機,就直接去醫院了。」
她一怔,是啊,也就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等進了醫院,也不知道是不是直接就要挨刀子。」他低下頭,微微一笑:「所以,趁現在,你想要我補償你什麼,或者還有什麼別的要求,趕快提。晚了,我也有心無力了。」
她回過神,抿著嘴笑,黑亮的眼珠一轉:「這可是周瑜打黃蓋的事,你別後悔。」
「嗯。」他很誠懇地點了一下頭。
見他這樣,她反而好像有些猶豫,其實心裡已經想好,只是一時躊躇著不知該怎麼說。
凌亦風見狀,雖然也好奇,但也只是耐心地等著。
頭等艙裡,空間寬敞,乘客也不太多,良辰半倚在凌亦風的胸前,咬了咬唇抬起頭來,目光清湛閃耀,她的聲音很輕很低,像是怕吵到別人,她拉住他的手說:「我們,結婚吧。」神色卻是平靜鄭重的。
與她十指交握的那隻大手微微一抖,凌亦風凝下臉色,沉默不語。
她不急不徐:「你剛才點頭了的。」
夜燈照在那張俊美的臉上,五官輪廓有些晦暗不明。空姐掀開簾子進來,瞧見這對情侶正以親密的姿態對視,也十分識趣地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