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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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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緣分

雲海市最高檔的私人會所建在西山半山腰,距離繁華的城中心很遠,徹底與喧囂隔絕。一路山道蜿蜒而上,山下是星光點點的霓虹,大半個城市的夜景盡收於此,而半山卻常年霧氣繚繞,清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今夜當班的經理是個中年女人,親自領著服務生送了酒和果盤進來,笑嘻嘻地說:「沈先生好久沒過來了。」

獨佔了一整排寬敞沙發的年輕男人此刻正陷在晦暗交錯的光影深處,修長的雙腿交疊,一隻手臂向後搭著沙發靠背,另一隻手則隨意放在膝蓋上,面上表情不甚清晰,只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經理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態度。

這家會所招待的客人本就不多,個個都似上帝,隨便得罪任何一位都不會有好下場,因此每一位的脾性和愛好早就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有些客人親善和藹,有些客人則傲慢冷淡,另外還有一些,就比如眼前這位尊神,卻是完全要看他當日心情的。

心情好的時候,他甚至會同他們開上幾句玩笑。

不過今夜經理察顏觀色,很快就決定還是少開口為妙。

環繞著主位的兩側沙發上,陳南他們已經開始動手往杯子裡倒酒。見經理還候在一旁,其中一人略抬起眼,隨口吩咐說:「叫幾個人進來陪著玩骰子。」

經理應了聲,向身後的小子比了個手勢,才又面帶笑容地轉過頭解釋:「很不巧,肖冰這兩天病了,所以沒來。」

這句話,是對著沈池說的。所以話音落下,大家都沒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見那張英俊的臉孔從光線深晦的暗處露出來。沈池微微傾身,從陳南那裡接過一隻酒杯,慢悠悠喝了兩口,才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記得清楚。」

天花板四角都裝著柔和的射燈,此刻有一束正巧打在他的臉側,映在那雙漆黑的眼裡,閃閃爍爍。

莫名地,經理的心跳快了兩拍,因為聽不出這句話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麼含意,只覺得他眼中那點輕忽的笑意深不可測。

叫來陪玩的人還沒到。

沈池一邊喝著酒,一邊用搭在沙發靠背上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看似散漫,卻又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經理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倘若換作平時,倒也不至於如此如履薄冰,只不過她猜他今天情緒不佳,於是一時間也不方便再接話。

可是那個肖冰,她也是絕對不會記錯的。自從一年前被沈池看中之後,幾乎就成了沈池的專用。時常被帶出去吃宵夜或兜風,再由專車送回來,可見確實得寵得很。

至少,她在這裡沒見過第二個人能有肖冰這樣的待遇,能得到沈池這樣長時間的垂青。

而她只是奇怪。那個姑娘綜合條件並不是最好的,身材不夠火辣,才情也排不到第一,唯一齣眾的恐怕只有那一副眉眼,如同得到上天的眷顧,實在是生得好極了,盈動迫人,顧盼神飛,時時刻刻都像是含著一汪泉水,在會所幽暗的燈光下更是顯得璀璨奪目。

她不知沈池是否也是看上了這一點,反正她記得,幾乎是第一次見面,肖冰就順利得到了他的關注。

不多時,門被敲響,很快就有五六個姑娘魚貫而入。

其中有幾個在這裡工作得足夠久,早與陳南等人相熟,主動就坐到他們身邊去。最後剩下一個短髮瓜子臉的,站在房間正中央左右看了看,邁向主沙發的腳步顯得有些遲疑。

「怎麼,難道我會吃人?」沈池陷在沙發深處,左腿搭在右腿上,仍是那副看似悠閒隨意的姿態,仍是那種要笑不笑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睨過去,

經理忙笑著打圓場:「陳潔是新來的,對規矩還不熟,請沈先生多包涵啊。」一邊拿手在那纖細柔軟的腰上連扶帶掐地向前推了一把,示意她快些過去。

這時有人笑說:「喲,也姓陳,南哥,和你是本家啊。」

陳南這邊已經和一個女人搖上骰盅了,嘩啦啦的骰子撞擊聲不絕於耳,只匆匆抬頭掃了一眼,笑笑沒說話。

那個叫陳潔的姑娘在經理的催促之下終於坐在了沈池身邊,離了卻有十幾公分遠。

沈池微微一笑,喝了口酒才轉頭看她:「我看上去很可怕嗎?」

「不會。」陳潔連忙搖頭,拿起矮几上的空酒杯,倒了半杯洋酒進去,雙手捧著舉到沈池面前說:「沈先生,初次見面,我敬您。」

燈光下,那張瓜子臉顯得有些孩子氣,五官清秀,細眉細眼的,就連嘴唇都有些單薄,泛著淡淡的珠光粉色。

這副長相倒讓沈池覺得莫名的熟悉,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曾在哪裡見過。

他看著她拘謹的模樣,拿起杯子象徵性地飲了一口,才抬眼對經理說:「謝五是不是在隔壁?剛才進來,我好像看見他的車。」

經理知道他和謝長雲熟,有時候在這裡碰上了,都會兩間並作一間,最後一道離開。於是便交待:「是的,晚上謝先生領著一位朋友來的。」

沈池瞭然:「他那邊有客人,我就不過去了。你去跟他講,有空過來坐坐。」

經理很快就出去了。

沈池不再作聲,只是看著其他人玩得熱鬧,半晌才忽然開口問:「多大了?」

坐在旁邊的人壓根沒反應過來,直到他轉過頭來看她,才愣了愣,細聲說:「二十二。」

二十二……

在心中將這個年齡默默重複了一遍,沈池無意識地晃了晃酒杯,琥珀色地液體在幽暗的燈下折射出神秘而漂亮的光華。

他與晏承影在臺北分別,之後又在中緬邊境重遇,那一年,似乎她也是二十二歲吧。

算起來明明只過了六七年,可是有的時候回想起來,那些事情卻又彷彿已經隔得太久遠。

其實,無謂的人和事他向來都不太上心,可唯獨關於她的一切,無論過去多久,卻始終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在看似平靜的中緬邊境線上,二十二歲的晏承影,再一次闖進他的世界。那時候的她,漂亮得像一道極光,強烈絢目,照進他早已深灰不堪的世界裡。

臺北一別,他曾經以為再也不會遇見。

然而那一天,她居然就那樣笑意盈盈地突然出現,揹著手微微仰著臉:「沈池,好久不見了。」似乎驚訝,又似乎有更多的喜悅,眼眸裡盡是光華閃動,竟比遠處跳躍的篝火更加明亮。

彼時,他剛剛完成一樁交易,從畹町抵達芒市,受邀留下來參加一年一度的潑水節和篝火晚會。

邀請者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幾年沈家勢力擴張極快,他將觸手伸向西南邊境,難免要給當地人一些情面。

他對這類活動興致不高,總共也就在芒市停留了一天兩夜,卻在最後一個晚上,看見她出現在篝火晚會上。

四月的雲南,氣候悶溼。

他喝了點酒,其實並沒有醉,可是看到她那雙星光般璀璨的眼睛,突然就有點恍惚。

很多記憶湧上來,竟然全是關於她的。

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穿白襯衫和藍色半裙,放了學就回親戚家做作業,乖得不得了。

和他是兩個世界。

他依稀記得那是她在臺北的姑姑家。因為他曾經在那棟小樓下等過她一次。

三更半夜,她是偷溜出來的,穿著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仍舊有些惴惴不安,壓低聲音詢問:「這樣穿行嗎?」

他將重型機車發動起來,油門轟得低沉作響,丟了個安全帽給她。

後來她向他承認,那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著機車兜風。其實她不說,他也能看得出來,因為自始至終,身後那雙手都將他的腰抱得牢牢的,並且當他們擦著汽車呼嘯而過時,耳邊傳來的是預料之中的尖叫聲。

他覺得好笑,下車後看著她發白的臉,挑著唇角問:「怕了?」

「才沒有。」她喘息未定,一手捧著安全帽,一手將幾縷髮絲撥到耳後,「只是不習慣。」

可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忽然叫他心猿意馬起來。一路上,烈風激起她的長髮,有好幾次從他臉頰邊擦過,帶著若有若無的清香,讓他覺得很癢,彷彿一直癢到心裡去。

半年之後他離開臺北。臨行前的那一晚,他看見她臥室的燈光一直亮到深夜。她趴在桌前複習功課,然後似乎是拿了衣服去洗澡,等到再出現時,手裡多了個電吹風,就倚在窗臺邊吹頭髮。

她的頭髮很長,綢緞似的又直又黑,大概不容易吹乾。

那是臺北的夏天,空氣裡瀰漫著桂花的香味,有一點像她發稍的味道,有種隱約的清香和甜美。

在那晚之前或之後,他都沒幹過類似的事情。他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只是倚靠在她家街道對面的院牆邊,一邊沉默的抽菸,一邊看著那盞燈光最後熄滅。

直到若干年後,在遙遠的西南邊陲城市裡再次相遇,讓從不相信命運的他都不禁覺得這世上或許真有緣分一說。

他忍不住眼裡帶著笑,看著她的眼睛問:「過得好嗎?」

「還不錯。」遙遙的火光之下,她笑得眉目舒展,告訴他自己是來旅遊的。

「一個人?」

「嗯,背包自助遊。」

他沒再說話。

不遠處的篝火晚會熱鬧非凡,陣陣歡笑和歌聲飄過來,忽然聽見她說:「……好餓。」語氣低嚅,似乎十分委屈,就像個可憐的小孩子。

結果到了市區找到餐館,才知道她竟連晚飯都還沒吃上。

「一個人出來旅行,更要保證營養和睡眠,免得病倒在途中也沒人照顧。」他坐在她對面,一邊抽菸一邊教給她基本常識。

她不擅吃辣,滇菜口味又偏重,酸辣還帶著微微的麻,讓她忍不住停下來連灌了幾大口飲料,然後才騰出工夫來應他:「其實這就算是畢業旅行了。我對這一帶挺感興趣的,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下次再想來,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你今年大學畢業了?」

「是啊,不過我是本碩連讀,所以苦日子還沒到頭。」

「唸的什麼專業?」他似乎是被她孩子氣的形容和表情逗笑了,在淡白的煙霧後面微微眯起眼睛問。

「醫科。」

他愣了愣,才傾身將一截菸灰彈在菸灰缸裡,淡淡地評價道:「救死扶傷,偉大的職業。」

她點頭承認:「這也是我的理想。」

「不錯。」他的語氣很平淡,只因為想起自己所幹的行當,這樣鮮明的對比,倒顯然有些滑稽和諷刺。

吃完飯後,才知道她當晚要住在一間民宿裡。

他只思索了片刻,便說:「晚上你跟我走。」

她彷彿被嚇了一跳,瞪著明亮的眼睛看他。

他覺得好笑:「你在亂想什麼?我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走吧,我替你安排住的地方。」

他姿態悠閒地往回走,很快就聽見她跟上來的腳步聲。

其實民宿未必真的不安全。只不過,在這塊土地上,大廳廣眾下她突然出現在他身邊,早已不知被多少雙眼睛盯上了。

最後他在酒店裡給她開了一間房,就在自己房間的隔壁。

分手前將房卡交給她,並囑咐:「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記下他的手機號碼,揮揮手,愉快地道了晚安。

第二天一早,他用房間電話將她叫醒,吃早餐的時候問她:「你接下來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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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也沒有特定的計劃,倒是想順道去瑞麗轉轉。

他聽後覺得好笑,自己幾天前剛從那邊過來,但還是不動聲色地說:「一起吧。」其實只是因為昨晚回房後接到的訊息,似乎真的有人在伺機而動,而他不想拿她去冒險。

這次西南之行,他帶了自己的車隊,十數輛改裝路虎浩浩蕩蕩排成一字開在路上,看得她幾乎目瞪口呆。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賣車的。」他這句玩笑說出口,就連前排副駕座上的陳南都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又立刻憋住笑,若無其事地轉過臉去。

「我不信。」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側過身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一些。

天高雲闊,白天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毫無保留地灑在她身上,給烏黑的頭髮鋪上一層淡淡的金鉑。

她的頭髮似乎比在臺北時短了些,可依舊又順又直,彷彿上好的絲緞。而她側著身,背對著耀眼的光線,微抿著嘴角笑得有些俏皮。

一如當年。

在輕微晃動的車廂裡,他看到她光滑漂亮的臉頰弧度,竟像是有些不真實似的。沉默了片刻,他才朝她的方向移了移,很隨意地配合她的高度微微低下身。

耳邊擦過輕微的氣息,帶著一縷特殊的甜香,「你好像還欠我一次兜風和一頓甜品。」

她的聲音很低,顯然是不想讓前排的人聽見。他頓了兩秒才輕笑起來,也用同樣壓低的聲音說:「我記得。」

在臺北的時候,她似乎坐機車兜風上了癮。明明平時看著如此乖巧的一個女孩子,卻偏偏對這種行為產生了極大的熱情。

每回夜裡兜完風,他便帶她去一家路邊的老牌甜品店,吃上一碗再送她回去。

通常也不只是他和她,還有他的一幫弟兄們,各自帶著女伴。其實就只有她與這個圈子格格不入。在臺北不到一年,她就成了校花,加上成績優異,體育文藝又都拔尖,簡直就是那種最標準的好學生,與這幫穿皮裙染頭髮打七八個耳朵的女生自然不是一類。

可她偏又混得如魚得水,和大家稱兄道弟,相處得十分融洽。

不過,最後一次集體活動,他卻爽約了。

他離開臺北的時候很突然,幾乎連個招呼都沒打,就這麼走了。

他沒想到她還記得,這中間明明已經隔了五六年。

就像他也沒想到,當時間在那次西南之旅過後又滑過了五六個年頭之後,自己對往事卻依然還是記得這樣清楚。

當謝長雲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桌上的數瓶洋酒都已經空了。

沈池微眯著眼,坐著沒動,只是很隨意地抬了抬手指,招呼他:「坐。」又笑道:「聽說你前陣子不在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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