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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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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去看看?」

那是許多年前的話了,沒想到他居然還都記得。

承影微微一怔,說:「可是現在家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回去也只能是掃墓。」

「那就回去掃墓。」

她覺得奇怪:「看樣子,你是一定要帶我出門了,目的是什麼好像並不重要。」

他低笑著捏捏她的下巴:「結婚以後,一起出門的機會比較少,就當作是補償好了。」

她愣了一下,沒再做聲。

除去多年前那趟雲南之旅,她和他好像確實沒有正正經經出門旅行過。就連當年的結婚蜜月,也因為父親的突然殉職而不得不臨時取消。

其實父親曾經極力反對她嫁給沈池。那時候他比較忙,正好剛剛投入到一項危險的重要任務中去,無暇分身,更加管不到她。

後來得到她竟然在與沈池談戀愛,晏剛幾乎是大發雷霆,頭一次破壞了行動紀律,三更半夜回到家中,把她從睡夢中拎起來。

他的態度前所未有的強硬,根本容不得商量:「你嫁給誰都行,只有那個沈池不行。」

「為什麼?」她感到不能理解,「我已經是成年人了,難道不能自由選擇以後的生活?」

「生活?」晏剛似乎是被逼急了,脫口就問:「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你做了他的老婆,以後過的是什麼生活,你到底知不知道?」

其實她不是傻瓜,交往這麼久,沈池的事她多少總有些瞭解。但她根本沒考慮過那些,到底還是年輕,在心裡唯有愛情至上。

「他是做什麼的我不管,只要他愛我就行了。」她賭氣般地說。

「愛?他那樣的人,懂得什麼叫愛?他那樣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愛?」

「什麼叫做他那樣的人?你根本就是偏見!」

「是你太幼稚!囡囡,聽話,離開他。」

自她十六歲以來,父親就很少叫她的小名了。她當時聽得不禁呆了呆,隔著昏暗的燈光望過去,竟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在她心目中偉岸如山的男人也已經老了。

父親鬢角花白,眼角爬上皺紋,或許是由於長期的自我隱藏和壓抑,就連法令紋也加深了不少,將面容襯得十分冷酷嚴肅。

夜半時分,她穿著睡衣睡褲,坐在床頭與父親對視良久,最後卻還是堅持己見:「我不會和他分手的。」

「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眼見勸說不動,晏剛沉著臉站起來,轉身離開了。

其實從小到大,父女倆很少有爭執。那幾乎是唯一的一次,在他們之間爆發如此直接而又激烈的衝突。

她是個性格溫和,但在某些事情上又無比執拗的人。後來她和沈池的婚禮如期舉行,父親甚至沒有到場。

她以為他還在生氣,是在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反對,可是沒想到僅僅兩天之後,就接到有關部門的通知。

晏剛在執行任務中英勇殉職。

她活到二十五六歲,才終於知曉父親的真實身份和職業。

而她也終於理解了,為什麼父親會對沈池的身份如此反感和牴觸。就因為平時接觸得太多,因為被迫身在其中,見了太多的黑暗和殘酷,才讓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寶貝女兒也踏進這個汙穢不堪、甚至見不到一絲光明的世界裡。

孫教授的手術如期進行。

耗時六七個小時,因為切開之後才發現,真實情況遠比之前拍片顯示的結果要複雜得多。承影作為第一助手,全程協助在側,這一場手術下來,竟像打了一場硬仗一般,最後病人麻藥未退,在昏睡中被推出去,而她身上的手術服已經從裡到外溼了個透。

接著晚上又是夜班。

她卻幾乎整晚沒法入睡,半夜靠在值班床上迷糊了一陣,可一閉上眼睛就總想起之前在手術檯上看見的景象。像是清醒著,又像是在做夢,腦海中的片段時斷時續,彷彿夢見自己拿著薄而鋒利的刀,對準了病灶切下去……

大量的鮮血在瞬間湧出來,從脊椎四周彌散開來,將她的手指漸漸淹沒。她的視線也隨之變得一片模糊,滿目血紅,找不準下手的方位,急得一頭大汗。

最後終於驚醒過來,窗外已是天色微明,心臟還在砰砰亂跳,額前卻是真的覆著一層薄薄的汗意。

沈池是午後才回家的。

三個小時之前,有一趟從菲律賓飛來的航班,他親自去機場國際廳接到沈冰。沈冰在整個沈氏家族裡向來是以怪脾氣出名的,她堅持不肯住到家裡來,只帶著隨行人員在四季酒店開了個套房,然後約他共進晚餐。

沈池回到家,家裡的阿姨立刻上前彙報:「沈太太早上回來的,連飯都沒吃一口,就直接回房睡覺去了。」

「午飯也沒吃?」

「沒有。」阿姨一臉擔憂,「我去叫過了,她說沒胃口。」

沈池輕步上了樓,穿過套間客廳,直接進入臥室。

窗簾沒拉上,下午的日光從一整面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室內一片光明透亮,可床上的人卻似乎睡得很沉。

他悄無聲息地走過去,這才發現她其實睡得並不安穩。或許是因為一條手臂正壓在胸口上,影響了她的睡眠,那雙秀長的眉微微蹙起,濃密纖長的眼睫正自極輕地顫動。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才伸出手去輕拍她的臉。

「承影。」他叫她,「醒一醒。」

可她恍若未覺,眉頭鎖得更緊,彷彿猶自陷在那一片未知的夢魘中,抽不了身。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她的頭髮竟然還是溼的。大約是洗完頭連擦都沒擦就直接睡下了,如今盡數攤在枕頭上,摸上去還帶著明顯的潮意。

而她睡得極不安穩,似乎正在經歷令人痛苦的夢境。他目光微沉,終於露出一絲擔憂,索性加大了手上的力氣,硬是將她給拍醒了。

承影剛醒過來的時候,人還有些怔忡,一時之間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剛才,她又做了那個夢,夢中仍是黑暗的雨夜,她站在流水淙淙的河邊,墨色的水草漫上來幾乎捲過雙腳,帶著溼冷滑膩的觸感。雨下得太大,無處可避,她渾身瑟瑟發抖,可是舉目望去,始終看不到第二個人。

「你做噩夢了。」似乎過了好半天,沈池的聲音才終於拉回她的神智。

她用手掌蓋住臉,努力清醒了一下,坐起來說:「不算噩夢。」

類似的場景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她的夢中出現一次,只不過,在過去的許許多多個日子裡,她多半都是在半夜掙扎著醒來,然後再獨自一人沉默著重新睡去。

有時候他就睡在旁邊,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形同陌路。

她起來去浴室稍作整理,又拿電吹風吹乾了頭髮,走出來的時候看見沈池正在講電話。

沈池拿著手機靜靜聽了一會兒,大約是對方問了什麼問題,他才語調平平地回答說:「醫生。」

承影的腳步微頓,向他投去一個探詢的目光。

他側過頭來也看了看她,隔了幾秒之後,又對著電話裡的那人說:「她和你從沒見過面,有什麼好聊的。」

他的語氣平淡,稍微有點冷,可是臉上表情卻不像是不耐煩的樣子,講完一句之後便又重新靜下來聽著。這讓承影不禁愈加好奇對方的身份。

她輕步走到近前,微微仰起頭,仔細觀察他的反應。他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彷彿有點漫不經心地繼續應付:「……我不認為你和她之間會有共同話題。」

她終於忍不住了,就用口型比了句:是誰?

而沈池大約也正被對方糾纏得沒辦法,索性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遞給她:「我堂姐,今天剛從菲律賓過來,她想和你聊一下。」

沈池的堂姐。這在承影的心目中,壓根一點概念都沒有。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堂姐是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

可是電話裡的那個女聲乾淨清脆,即使是第一次通話,也並不顯得生份:「承影,晚上和我一起吃飯好嗎?」

「姐。」她叫了聲,隱約覺得有些彆扭,但還是很好的掩飾過去了,語調輕鬆地說:「抱歉,今天沒去機場接你。」

「沒關係。我聽沈池說,你是名醫生。」

「對。」

「巧得很,我丈夫也是醫生,不過他是一名牙醫。晚上我請客,你和沈池來四季酒店,我們六點半見。」

「好,到時候見。」

掛掉電話,她才問沈池:「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還有堂姐?」

「沈冰是我二伯父和他的菲律賓太太生的,他們一家人一直定居在菲律賓,平時很少回中國。我們結婚的時候,沈冰恰好惹上點麻煩事,不方便入境,所以沒來參加婚禮。」

「麻煩事?」她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字眼。是什麼樣的麻煩,才會被中國政府禁止入境?況且,還只是針對一個女人。

誰知沈池竟像是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隨口說:「她向來都是沈家最會惹麻煩的人,等你和她熟了自然就會有體會。」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繞開了話題。

可是等到見了面,承影不禁開始懷疑沈池之前所做的評價。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帶著混血血統,又是一頭爽利的短髮,於是面部五官便被襯托得更加清晰立體。她穿著修身的休閒套裝,配平底鞋,個子嬌小玲瓏,整個人煥發出一種熠熠的神采,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三四歲,彷彿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

她的身高不像沈家的人,可是那副眉眼卻帶著標準的沈氏烙印,目光清湛犀利,眼底彷彿閃爍著萬千星輝。

看得出來,承影帶給她的第一印象很好。吃飯的時候,她甚至親自給承影佈菜,倒讓承影覺得不好意思,端起紅酒杯正打算敬酒,結果卻被沈池抬手阻止了。

「你酒量又不好,換果汁敬就行了。」他聲調淺淡地替她做決定。

承影笑道:「那樣顯得多沒誠意。」

沈冰不以為意,衝身後比了個手勢,立刻有人上來把承影面前的紅酒換掉。

「你就以茶代酒吧。」沈冰衝承影抬抬下巴,示意她舉起茶杯,又轉過視線去看沈池,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調侃:「既然你要護著老婆,那就替承影多喝一杯好了。」

沈池看她一眼,倒是沒有任何異義,多陪了一杯。

「醫生這個職業,感覺如何?」席間,沈冰似乎感興趣地問。

承影想了想,如實回答:「這個職業一直是我的理想。」

「哦?治病救人,的確很高尚啊。」

「沈池也說過同樣的話。」想到許多年前的事,承影不自覺地笑道。

「是麼?」沈冰別有深意地朝沈池看去一眼,可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對這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沒有興趣,也並不打算參與。

沈冰也不以為意,重新轉過去同承影閒聊:「之前告訴過你的吧,我老公是個牙醫。我發現嫁給他最大的好處,就是牙齒出現問題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得到解決。」

「其他倒還好,就是長智齒太痛苦了。」承影像是被勾起回憶,微微皺起眉頭說:「我當年有顆智齒一直髮炎,後來去口腔醫院拍片子,說是橫向阻生型,一定要拔掉。」

「過程一定很痛苦。」沈冰饒有興趣地聽著。

「是啊,痛苦到讓我記憶猶新。是先打完麻藥,再割開牙齦,最後用鑿子和錘子伸進去,把牙齒敲碎了再一點點鑷出來。從那之後,我就對牙醫們產生深深的敬畏之情了。」承影停了停,才忽然笑說:「抱歉,不該在吃飯的時候聊這個話題。」

沈冰卻是一副瞭然的模樣:「這大概是你們醫生的習慣。總是可以一邊講著手術室見聞,一邊吃下帶血的牛排。其實,我老公可比你過分多了,他每晚的睡前故事也多半是白天的工作內容。」

承影聽著不禁笑了一下,順口就問:「姐姐生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沈冰笑容爽朗語氣直白:「我們沒要孩子。他的睡前故事,是講給我聽的。」

真是有意思的一對夫婦。

承影猜測她和她的牙醫丈夫之間,關係應當十分和諧。

晚餐結束後,三人在酒店大堂分手。

趁著承影去洗手間的空當,沈冰才突然評價道:「她很單純。」

「你想說什麼?」

「單純得不像我們沈家人。」

「她原本就不是。」沈池面無表情,並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走到酒店門口點了支菸。

沈冰也跟上來,伸手從他的煙盒裡抽走一支,示意他給自己點火。深吸一口之後,她才斜過目光睨他,提醒道:「可是她嫁給你了,就是沈家的一分子。沈家好的壞的,沈家的一切,都和她脫離不了干係了。」

「那又怎麼樣?」

「我只是隨口說說。」沈冰心中微微愕然,表面上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笑道。

酒店門廊外燈火輝煌,將沈池的表情映照得越發冷峻漠然。她看著他,有些話原本已經到了嘴邊,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來。

她常年居住在菲律賓,她的父親佔據著幾乎半個東南亞的毒品交易市場。她與其他堂兄弟姐妹來往並不多,但獨獨與沈池關係親厚,那也是因為沈池曾在菲律賓住過兩年的緣故。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當時沈家正在悄無聲息地進行一場肅清內鬼的行動,但是最後事態演變得越來越嚴重,波及範圍也越來越廣,許多事情都漸漸超出了人力的控制,結局不可預知。

作為既定的繼承人,為了避開這一場未知結果的血雨腥風,年幼的沈池便被送到菲律賓暫住。他們兩人之間相差不過三歲,朝夕相處,很快就加深了血緣之間的感情。

再後來,他沒有任何懸念地成了沈家的掌權人,用強勢凌厲的手段,迅速擴張著版圖。而她,也全盤接手父親的生意,在亞洲的東南一角牢牢佔據著一席之地。

她瞭解他的性格和處境,所以怎麼也沒想到,他娶回來的妻子竟然會是一個像承影這樣的女孩子。

為人直爽、簡單,接受過良好教育,有一份好職業,似乎沒什麼心機,更加沒有防備之心。

她從小就被父親帶在身邊,見識各種各樣的人和事,接手家族生意之後更是什麼樣的牛鬼蛇神都遇見過。所以,僅僅只花了一頓飯的工夫,她就輕而易舉地將承影看了個通透。

這樣一個善良簡單的女人,實在與沈家的氣場格格不入,更加不適合去應對沈家隨時可能面對的疾風驟雨。

可是,沈池似乎並不喜歡聽到她的提醒。

此時此刻,她看著他的表情,心裡不得不暗暗吃驚。其實這些年來,他早已將自己修煉得滴水不漏,所謂喜怒不形於色,更甚至,在很多時候明明心中已經起了盛大的怒意,那張臉上卻反倒是笑得愈加雲淡風輕。

他的心思深沉難料,僅靠表面觀察,沒有幾個人能真正猜透他在想什麼。

而她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他現在這副表情了,薄唇抿出沉冷的弧線,目光淡漠,眉宇間卻隱約透出一絲不耐煩。

他不喜歡聽到她方才那番話。

而此刻在他的臉上,竟然明確真實地反映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如此表裡如一,還真是有些失常。

其實她相信,他心裡也是清楚的,承影並不適合沈家的這種環境。只是這樣掩耳盜鈴,倒是更加讓人感到吃驚。

沈冰很快就抽完一支菸,等到承影走近,她順手掐掉菸頭,若無其事地笑說:「我準備回酒店做個溫泉spa,我們改天再聊。」

「好啊。」承影一口答應下來:「如果你在這邊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找我。或者,要不要搬去家裡住?住在一起也方便有個照應。」

「那倒不用,我還是住在酒店習慣些。」沈冰把手袋遞給身邊的保鏢,自己則從手腕上退下一串烏黑的木珠鏈,交給承影:「這是我常年隨身戴著的,找法師開過光,可以保平安。」

僅憑肉眼也能看出這是極好的東西,承影不禁微訝:「送給我嗎?」

「嗯。」見承影猶豫著不肯接,她索性拉住她的手,直接替她套在手腕上。

烏沉的木質光滑柔潤,很有份量,觸手竟有一絲奇異的涼意。

承影原本還想推辭,這時候,一直站在一旁沒作聲的沈池突然開口說:「收下吧。」然後才看了看沈冰,簡短地交待:「有事電話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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