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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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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假

抵達村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

陽光熾烈,但海邊終究要比城市裡涼爽許多,迎面而來的風裡帶著鹹鹹的潮溼氣息。包裹住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

安排好了房間,又略作修整,一眾人等才聚在餐廳吃飯。

說是餐廳,其實是半開放的木屋,並沒有窗子,三面全是低低的圍欄,因為半懸在海灣邊的淺水中,一眼望去,便是無邊蔚藍的海。

許思思眼睛發亮,拿出相機來拍照。

早在出發之前,林諾見到她的這個寶貝就曾咋舌:「你什麼時候也成了專業人士了?」她雖然不太懂,但一般人都只用輕薄的數碼相機,而且越便攜越好,恨不得薄得像張卡片可以放進皮夾裡。然而這一架,掂在手中彷彿捧著一塊實心磚,幾乎可以用來自衛。

「前一個男朋友送的,算是分手禮物了。」許思思說出這話的時候,似乎是完全不以為意的神情,「他才真是專業的,我在國外那會兒偷師不少呢。」

林諾卻不禁有些怔忡,當初那個遭逢失戀打擊,在酒吧裡喝醉酒的女生,看來也只能成為回憶了。

果然許思思的相機剛一亮出來,便吸引了某些人的目光。同行的也有電視臺裡的專業攝影記者,看她有模有樣地找角度取景,只當她是行家,很快就有年輕的男士上前去攀談交流。

林諾餓得很,一心等著上菜,無意之中回過頭才發現相談甚歡的二人,便去拉許妙聲的手臂,問:「有沒有覺得思思這次回來,和以前不太相同了?」

「情傷吧。」也許是覺得沒必要避忌,許妙聲直接道:「因為不想再受傷害,所以對待愛情的態度有了改變,我做節目的時候遇過很多這樣的例子,挺正常的。」想了想,又似乎有所感觸:「或許真的不能太認真。有些女人就是傻,相信一輩子的矢志不渝,到頭來盡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然後才知道,其實男人的眼光遠比她們想像之中更寬廣,真可謂拿得起放得下。」

林諾只聽得一愣一愣的,從沒想到感情豐富的許妙聲竟然也有這樣理智而現實的看法。

王婧是傍晚時分才到的。

當時她們正在室內打乒乓球,林諾無意中從視窗望出去,便看見幾臺大大小小的車從路邊駛過,迎著天邊的霞光,緩緩拐進停車場。

她視力向來好,大巴車身上的標誌看得分明,此時不禁心頭一跳,轉回頭來問:「晚上的篝火晚會,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參加?」

「對,也是王婧安排的,事前還神秘得很。怎麼,已經來了嗎?」許妙聲放下拍子走過去,林諾點頭:「是的。」有一剎那,心裡恍惚至極,但所謂的贊助人,卻已經是那樣的清晰明瞭。

王婧下了車,並不急於往住處走,而是四周環顧一番,笑道:「我前年來玩的時候,環境還沒有現在這樣好。」

江允正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問:「既然以前來過,怎麼興致還這麼高?」遙遠的海平面上,夕陽西下,將他的白色t恤鍍上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芒。

「臺裡很久沒有組織集體活動,難得這次大家一起出來。」她與他並肩走,踩在沙灘上,腳下軟綿綿的,一步一步輕輕下陷,如同此刻的心,無從控制。其實她沒說實話,真正令她興致高昂的,只有他。

當初因為重感冒病著,有一段時間幾乎失聲,後來稍微好轉一些她便忍不住打電話過去,與江允正的助理講了兩句,當天晚上收到花與水果籃,卡名上是他的名字,還有一行簡短的字:祝早日康復。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其實她知道,這些都不可能是他親自準備的,因為事後他甚至連一個慰問的電話都沒有打過來。

一切都只是禮數,客套生疏得令人心酸。

原來她陪著他出席公眾場合,與人應酬談笑風生,卻終究只不過是他的女伴,帶著濃濃的商業性質。

僅此而已。

有那麼一段時間,兩個人自然而然就斷了聯絡,她也幾乎死心。年紀輕輕便小有成就,又有才有貌,身邊根本不乏追求者,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可是滿腔熱情付出去了,便再也難以收回來,最後還是忍不住,找了個機會再次接近了他。

那天幾位報社的朋友要去融江採訪,她也跟著去了。江允正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眉目沉靜,偶爾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便彷彿有電流貫穿全身。

於是採訪過後她主動請他吃飯,最後自然還是他買單,可似乎就這麼輕易的,聯絡得又再度頻繁起來。

他對她仍是淡淡的,雖然從來不缺紳士風度,但更多時候卻是漫不經心。然而這樣的他卻彷彿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引得她壯烈撲火,義無返顧。

融江建築公司的員工陸續在渡假酒店登記入住,他們稍稍晚了一步,走到前臺的時候廳堂裡幾乎空無一人。

江允正要了兩間房,王婧接過鑰匙,問:「吃完飯之後的篝火晚會,你參不參加?或者我們自己到海邊走走?」

「再說吧。」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然後便拿出手機來打電話。

酒店裡沒有電梯,她默不作聲地跟著一同走樓梯,聽見他向助理交待公事,似乎工作繁忙,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處理。

一直走到房間外面仍舊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她擺了擺手無聲地道再見,然後開門進屋。

心裡實在不懂,既然這樣忙,當初為何又要答應陪她一道來玩?

其實他也不總是疏冷淡漠,偶爾也會流露出溫柔和體貼來。就因為次數極少,所以留下的印象猶為深刻。

就像那天,當時他們剛剛打完壁球,衝了涼之後就在壁球館內的餐廳吃飯。她穿著普通休閒的衣服,臉上也沒化妝,溼漉漉的頭髮披散下來,氣息清新自然地像個在校的女學生。

報刊架上擺著旅遊雜誌,她拿了一本隨意翻了翻,然後就說:「這麼熱的天,真想到涼快的地方玩兩天。」

江允正坐在對面問:「想去哪裡?」

她將雜誌推過去,手指一點:「這裡!你看,多漂亮啊!」說著抬起頭來望著他笑。

她的眼睛本來大而烏黑,可是笑的時候卻總是彎彎的,裡面閃動著盈盈細碎的光。以前剛入行的時候前輩們就時常說她,明明是走知性主持路線的,怎麼一笑起來就好像稚氣未脫,純真得像個孩子……

江允正看著她,目光不禁微微一動,她卻沒有察覺,接著說:「從這裡開車過去,也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到那邊可以燒烤,可以租快艇出海,還有浮潛呢!可就是費用高了些,如果臺裡的同事一起去,不知道領導會不會同意撥出經費。」

「那就由我贊助,怎麼樣?」江允正輕輕笑道。

她略微詫異地抬眉,只覺得他今天的情緒似乎特別好,眉目舒展,墨色的眼底如有柔和的光,不經意地在流動。

過去他從沒用這樣的神情看過她,從來沒有。

王婧心裡不禁一蕩,然後反應很快地應下來:「好啊。」歪著頭仍是笑:「那你有沒有空和我一起去?」撒嬌般的語氣,只覺得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稍縱即逝,而且心裡也是真的快樂,笑容愈發飛揚灑脫。

金色的陽光穿過一側的玻璃照射進來,她從他的眼底看見自己的倒影,在那一刻,她發覺他似乎有些恍惚,嘴角的線條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只是點頭說:「好,陪你。」聲音溫和的似有蠱惑人心的魔咒,寵溺的氣息有一瞬間無限蔓延,幾乎能令人就此沉醉。

吃晚飯的時候,許妙聲瞟了幾眼那些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像是突然想起來一般,問:「你和他們以前是同事?」

林諾喝著飲料搖頭:「他們是建築公司,不在一起上班,只能算是半個同事。」事實上,那滿滿兩桌,沒有一張熟面孔。

不過這樣最好。正因為彼此不認識,不知道根底,所以才避免了某些尷尬。她這樣想著,已經似有所感地抬起頭來,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一男一女。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坦然,可是直到心口不可遏止地微微痛了一下,這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確確實實是在嫉妒。

原來在分手之後,看見他的身邊站著其他的女人,竟會是這種滋味。

林諾突然覺得雙眼乾澀。以往就算盯住電腦數小時一動不動,也決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好像所有水份都在瞬間流失蒸發掉,眼睛疼痛異常。

可是仍舊不願移開目光!

明明覺得刺目,明明這麼痛,卻還是不願意將視線移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麼、又或者是在考驗什麼,反正只是直直地盯著前方。

就在她輕輕咬住牙根,在桌子下面交握了雙手的同時,江允正終於望了過來。

這時候的林諾卻反倒像是突然洩了氣,失去了所有對視的勇氣,匆匆轉過頭去,儘管表面裝得若無其事,可心裡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狽。

她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驚訝,同時卻也看見王婧如花的笑靨。

是呀,誰能想得到,竟在這個地方以這種情形相遇。

中午許妙聲的話言猶在耳,原來這個世上確實沒有矢志不渝。至少,她沒碰上。

雖然不在同一張桌上吃飯,可這並不能使她好過一點。林諾看著滿桌的生猛海鮮,早已失去了胃口,可又不想這就樣半途退席,反倒像是理虧怕了他。

明明不是她的錯,她想,雖然那天晚上對他說的那番話連她自己都覺得過份囂張。

……回到我身邊吧。

高高的星空之下,他的聲音那樣低,彷彿還帶著微醺的酒香,醇厚誘人。當時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拒絕他?明明那樣辛苦費力,曾經以為那就是極致的疼痛。

然而此刻才知道,原來那時還不夠痛,只因為那時還沒有失去。

因為人多,餐廳裡十分熱鬧,可她卻覺得靜,寂靜得彷彿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一下,逐漸緩慢。像是有一根堅韌的絲線,一圈圈地纏繞上來,迫得她無法呼吸。

許妙聲也是頭一次親眼見到江允正,只覺得這是一個傳說中的人,不禁遠遠地多看了兩眼。

進了餐廳之後,王婧倒是和臺裡其他的同事一起坐,與江允正隔了一張桌子,可單隻剛才出場的短短幾分鐘,就足以讓在場眾人看得心知肚明。

原來是他一擲千金只為博紅顏一笑?她心下微微惻然,又去看林諾,可是後者一徑垂著視線,明顯心不在焉。

與許思思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覺得這種時候最好保持沉默,於是各懷心事地默默低頭吃菜。

太陽下山之後,海邊的溫度明顯降下來,畢竟已經入秋,鹹溼的風裡甚至帶著些許涼意。

此次融江建築公司前來渡假的多是年輕人,其中又以男性居多,就連林諾唯一熟悉的趙佳都沒出現。而電視臺里美女多,兩撥年輕人湊在一起,倒真有聯誼的意味。

林諾不禁想起大學的時候,男女生也是這樣,只是比現在多了一些青澀和尷尬。

其實這樣的活動也挺有意思,遠離城市的喧囂,席地而坐,身下的細沙潔白,帶著白天殘留的餘溫。

仰頭便是黑夜和星光,海面深藍沒有盡頭,有人特意帶了吉他來獻唱,是質樸的民謠曲風,嗓音竟真和許巍有幾分相似。

林諾盯著火光發呆,那簇橙黃溫暖的火焰噼嚦啪啦地跳躍著,似乎所有人的面孔都變得晃動而模糊。

包括江允正。

其實她是真的沒想到他竟然也會參加這種晚會。

原以為好不容易能夠不再見他,可以喘口氣,誰知他又如影隨形地出現了——與王婧一道,簡直像在刻意報復。可是林諾卻心裡明白,這不是報復。江允正是從來不屑於做這種事情的。

大家圍了一個圈,此刻他就坐在她對面,隔得遠,中間又有篝火,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她也不想去看,只是撈起地上的聽裝啤酒仰頭灌了幾大口。

微澀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輕微的灼熱和刺痛。林諾想,她一定是風吹多了所以感冒了,否則又怎會這樣難受?

後來有人提議玩遊戲,是真心話大冒險。多麼老套的遊戲,一群成年人卻玩得不亦樂乎。

所有人都是愉快的,她也只好跟著笑。

一個接一個地擊鼓傳花,有好幾次都輪到她。其實她一向都很玩得開,從不扭捏作態,興致來了總能迅速與人打成一片,所以從前在學校裡與男女同學的關係都非常好。

可是現在,她卻只覺得尷尬,旁人提出的要求稍有過份,便一概不想理會和順從。

有人說:「挑在場任何一位男士與他合唱情歌一首吧!」

眾人熱烈鼓掌,還有吉他伴奏,可她還是拒絕。當著江允正的面,她難堪萬分。明明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她一眼,可她還是覺得他目光灼灼,身體都要被燒出兩個洞來。

最後實在拗不過,林諾說:「我是音盲,各位高抬貴手,用喝酒作為彌補怎麼樣?」不等其他人反應,已經咕咚咕咚灌下去。末了將空易拉罐翻轉過來晃了晃,討巧而又無辜地笑。

後來幾乎次次輪到她,便都用這個方法,許思思在一旁看不過,拉住她:「別喝了!」

「沒事,你放心。」

她自忖平時酒量不差,此時更像是豁出去一般,毫無顧忌地喝,卻沒想到很快便頭暈目眩。她心裡覺得奇怪,難道這就叫酒入愁腸?想想又覺得太過文藝腔,連自己都快受不了,於是搖搖頭。

只是這一搖,頭越發地暈,幾乎就要吐出來,可仍強自撐著,眼中盡是迷離的光。

似乎是火光,又像是因為強忍著不適而湧出的淚光,模模糊糊交織成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一切都在扭曲。

那邊王婧還在說:「……許妙聲的那個朋友酒量很好啊,而且人也挺有意思的。」隔著一定的距離,林諾的臉在火光之外忽明忽暗,看得不是很清晰,可她總覺得眼熟,費力想了半天,卻又記不起之前曾在哪裡見過。

江允正聽了,只是低低地「哼」了一聲,目光飄過去,臉色卻越發陰沉。

王婧沒太在意,過了一會兒晚會就散了,眾人紛紛回去休息,她也說:「走吧。」

海浪一層一層悄無聲息地捲上岸來,已經是深夜,潮溼的海風將皮膚吹得發涼。江允正往斜後方的不遠處看了一眼,這才轉身朝酒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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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諾在原地站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沒事。」只是有點暈,腳下又是柔軟的細沙,踩上去虛虛實實的。

許家兩姐妹仍不放心,一左一右緊緊地挽著,看樣子是想將她攙回去。

她無奈地笑起來,抽出手臂撫住額頭,說:「你們先回去,我想在這裡吹吹風。」

許思思首先說:「不行!喝了這麼多,還不趕快回床上躺著!」

許妙聲接道:「會著涼的。看看你的手,冷成什麼樣了!」

林諾嘆口氣,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毛孔都舒張開來,身體確實覺得冷,但就這樣站在海邊,酒氣反而散了許多。於是不想回到室內,況且也睡不著,最終沒法子,迫不得已在原地甩了甩胳膊又轉了兩圈以示自己無礙,好歹才終於將那兩人送走。

「有事情就打電話。」走出很遠,許思思回過頭比了個手勢。

她笑著揮手:「知道了。」聲音並太大,因為實在覺得累,旁人一離開彷彿就連微笑都變得吃力。

直到她們的身影繞過一排低矮的灌木,確定已經走遠之後,林諾才慢慢地蹲了下來。

對面的渡假酒店燈火通明,她眯起眼睛仰面看過去,那一扇扇陸續亮起燈光的窗戶,其中哪一扇是屬於他的?

抑或是,屬於他們倆的?

她忽然不願再想,那種細密的痛覺又回來了,纏繞在胸口——原來酒精並不能麻醉一切。

天空黑沉沉的,只有零散的星光,背後就是沉深的海,夜裡看去實在有點恐怖,似乎與天相接,無窮無盡沒有邊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將臉埋進雙臂之間,忽然覺得天寬海闊,卻偏偏沒有自己可是依歸的地方。

也不知就這樣蹲了多久,反正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她一時沒有防備,順勢跪了下去。幸好是沙灘,膝蓋隨之微微往下陷,並不覺得痛。

身後突然傳來陌生的聲音:「你也沒去休息?」

林諾回過頭,見到同樣陌生的一張臉,那人手上還拎著一隻袋子,看樣子挺沉。

「是不是剛才喝多了?」那人笑起來,右頰邊現出一個深深的酒窩,頓時顯得可親了不少。他顯然記得她,所以才會這樣問。

林諾抿著嘴角點點頭,乾脆轉身坐下來,問:「你是哪一邊的?電視臺?還是融江?」又去看那隻塑膠袋,「這裡面裝的是酒?」

「融江建築。」那人揚了揚手,挑眉:「怎麼,你還能喝?」

其實不能,可她今夜只想放肆一回,於是拍拍身邊的位子說:「我請你坐,你請我喝酒,怎麼樣?」

他被逗笑了,挨著坐下來,遞了一聽啤酒過去,說:「給。」

兩個陌生人,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就這樣並排坐在海灘上,誰也不說話,前方几乎是一片靜謐的沉黑。

這個男人面貌並不十分英俊,但喝酒的姿態卻是難得的漂亮,有一種隨性的灑脫。林諾微微側過頭看他,想不到在這個深夜裡還有人與自己為伴。

「你是因為開心還是難過?」他突然問,眼睛望著遠方。

她一怔,頭暈得更加厲害,有些口齒不清:「難過。你呢?」

誰知他笑了一下,轉過臉來半真半假的語氣:「我是酒鬼。」說著便伸手過來要搶她的酒。

「幹嘛?」她連忙側身避開,卻發現動作變得遲緩。

「你這樣對身體不好。」

她皺起眉,而後又突然「哧哧」笑起來:「你不單是酒鬼,而且還是小氣鬼!」樣子倒真像正在表達不滿的小女孩。

「你醉了。」他似乎哭笑不得,可終究還是收回手去。

林諾也覺得自己是真的醉了,眼前的一切都晃動得厲害,嘩嘩的海浪聲彷彿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模糊不清。

耳邊盡是嗡嗡的聲響,鋪天蓋地,思維也已經遲鈍,可她竟然還記得一件事,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幾只空的易拉罐,低低地說:「等下你收拾……」她是已經沒有力氣了,只想立刻倒下去。

沙灘細軟,她睏倦得想睡,所以還沒等旁邊的人反應過來,她便真的向後面重重靠倒。

幾乎是同時,隱約有什麼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似乎有人在說話,低低的,更像是自言自語,好像還有些兇狠。

林諾用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被人從後面穩穩地抱住。她覺得暈眩,睜開眼睛什麼也看不清,只知道那個懷抱堅實而又溫暖。

有某種渴切的想念從心底模糊地升起來,雙手不自覺地就攀上去,她不去看對方的臉,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無比安心地沉浸在熟悉的氣息裡。

她喝了酒,身體本來就有些失溫,又吹了這麼久的風,雙臂的皮膚冰涼。江允正的手才碰上去,就不禁皺起眉,幾乎有咬牙切齒的衝動,「胡鬧。」他說,卻發現她的神志顯然已經不怎麼清醒,便轉頭去看在場的另一個人。

韓劍見到這個情形,也著實愣了一下,然後才叫道:「江總。」

江允正看了看他,又向沙地上七凌八亂散落著的空酒罐掃了一眼,二話不說便將林諾打橫抱了起來。

「江總。」韓劍也跟著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問:「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江允正沒回頭,直接朝前方光亮處走去。

韓劍站在原地,只覺得江允正的動作異常小心溫柔,而林諾的雙手亦輕輕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似乎是安心的依賴,於是心中頓時明瞭。

等到二人走遠,他獨自喝掉剩下的酒,又收拾了一番才離開。

彷彿過了很久,林諾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在輕輕地震動,簡直沒完沒了震得她頭疼,終於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下,極不情願地醒過來。

燈光明亮,她微微眯起眼睛,沒好氣地問:「你在幹嘛!」

「上樓梯。」回應她的是沒有起伏的聲音。

她「哼」了一聲,心裡更加氣,隱約想到電梯這個詞,可是又懶得再說話。把身體再度往裡縮了縮,正打算再睡一覺,突然大腦便像被閃電擊中,電光石火之間,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跳了出來。

——雖然所有感官都慢了好幾拍,但此刻她終究還是想起來了!

猛地睜開迷濛的眼睛,林諾仰起頭去看,那人的臉就在她的頭頂上方,面無表情,只是好看的下巴上有緊繃的線條。

「是你……」她像是這才恍然大悟,很迷惑地微微皺著眉,有些無辜的樣子,聲音裡帶著莫名的驚詫。

卻引得江允正更加不悅:「否則你以為是誰?」

他突然停住腳步,左手一鬆,林諾整個人便往下墜。

因為毫無預兆,她雙腿發軟幾乎就要摔倒,只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其實江允正的右手仍舊摟著她,兩個人就這樣維持著奇怪姿勢。

即使意識到抱著自己的人是他,林諾卻還是沒有清醒過來,酒精幾乎讓她的大腦完全停止運作。如今半趴在他的身上,鼻端飄過的盡是熟悉的氣息,腦子裡暈暈乎乎的一片空白,心中卻突然覺得哀慟。

其實這時候也無法多作思考,只是不願抬起頭來,不願離開,彷彿一切只是下意識,彷彿只有此刻才終於安穩滿足。

「到了。」他卻在她的頭頂說。

真討厭!她想。手卻拽得更加緊,先是搖頭,臉埋在他的胸前,呼吸都有點不順暢了。等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騰出一隻手來胡亂地去摸口袋。

「……咦。」摸了半天,她突然皺起眉低下頭,四處看了看,小聲嘀咕:「沒有……」

江允正默不作聲地看著,因為知道她在找什麼,所以更加肯定她已經醉了。

她將口袋翻出來,又在地板上尋了一通,才好像終於確定了一般,仰起臉來嘻嘻一笑:「鑰匙不見了。」

其實是當初就沒帶出來,因為口袋淺怕在沙灘上弄丟了,所以特意不帶的。

只愣了愣,毫無預兆的,她便突然就轉過身,揚手去敲門板。

夜深人靜,幾乎所有人都睡了,她站不穩也根本不去控制力道,所以手掌拍在木門上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徘徊。

江允正連忙上前一步,一手還扶在她的肩上,另一隻手伸出去想要阻攔。誰知她卻突然停住了,似乎終於想到什麼一般,轉過頭來小聲說:「……她們都睡了。」聲音極輕,臉上卻帶著無辜的笑意,潔白的牙齒咬住下唇,好像做錯事的孩子那樣小心翼翼。

江允正終於嘆了口氣,手上微一用力,將她拉入自己的懷裡,然後伸出手去開門。

門鎖「咔嗒」一聲響了,林諾應聲回過頭,愣了幾秒,烏黑的眼睛裡滿是迷惑。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間。」江允正說,然後才又突然想到,其實在這個狀態下,根本無需向她解釋。

果然林諾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便順著他的力道,腳步不穩地走進去。

這是一個套房,門口到臥室還有一定的距離。林諾踉蹌地走了幾步,才忽然發現不對勁。

明明都已經思維遲鈍,可還是覺得環境陌生,於是仰起臉來問:「這是哪兒?」

「我的房間。」

她的腳步猛地一頓,只是呆呆地:「你的房間?」

「對。」江允正想,那個韓劍真是罪該萬死!明知道她已經醉了,竟然還讓她繼續喝酒!

其實這時已經走到臥室門口,他只想將她快些送上床去睡覺,誰知腳下剛一移動,便見她伸出手牢牢扳住門框。

一副不肯再走的模樣,那樣用力,連指節都泛白了,彷彿誓死不從。

他火大地問:「你幹嘛?」

「我要回家!」她忘了這裡是海邊,忘了他們是來渡假的,一心只想著,不能待在他的家裡。

雖然暈沉,但還是想著不能和他住在一起。

「今晚不回家,你就睡這裡。」

「不要!」

「林諾!」

「不要!」她猛地搖了一下頭,然後立刻暈得想吐,只好抵在門框上不動彈。

江允正咬了咬牙,最後說了一遍:「去睡覺!」

「我不要待在這裡……」她聲音低低緩緩地兀自堅持著,因為胃裡難受乾脆閉起眼睛,所以看不見他幾乎氣極發白的臉孔。

她輕輕地呢喃:「……江允正,你讓我走……」

開了燈,房間裡光線充足明亮,她的面色緋紅,沉重的呼吸裡也盡是酒氣。其實心裡很清楚,這個時候根本不應該與她計較,可是當江允正看見那雙緊緊扣住門框的手時,心頭仍是狠狠一震,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利刃擊中,出離的憤怒和另一種莫名的情緒迅速湧上來。

明明這樣醉了,明明已經不清醒,可她卻還記著要離開他!

他突然不再說話,只是用力一根一根扳開她的手指,任憑她呻吟著抗議呼痛也絲毫不為所動。他將她抱起來,不顧她的掙扎大步走進臥室,直接把她丟到床上。也許床墊並不柔軟,因為她幾乎立刻就皺起眉頭,可是他也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陰沉。

林諾終於稍微清醒了一些,因為疼痛的關係。

她睜開眼睛,也不知是暈還是疼,整個人都是懵,太陽穴劇烈地跳動,急促地一下一下,好像血管都快要炸開來。

江允正就立在床邊,修長的陰影投下來,唇角緊緊抿著,線條冷厲。

她雖然視線模糊,卻也知道他在生氣,可就是不明白是為了什麼,然而下一刻便聽見他冷冷地開口,「林諾,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人了?」微微停了停,明明胸中怒氣翻湧,這時卻反而輕笑了一下,其實更像是冷哼,他說:「別以為我就真的離不開你了。」

最後門「哐當」一聲被關上,過了許久,仍似有迴音在屋裡環繞,可見用了多大的力。

林諾震了震,頭疼欲裂,什麼都反應不過來。不明白他在氣什麼,更加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知道薄薄的被子柔軟而又溫暖,她下意識地擁住,闔眼睡過去。

一覺便睡到天亮。

她是被渴醒的,翻身下來想倒水喝,迷迷糊糊走了兩步,才終於醒悟過來,不由得愣在當場。

這裡不是她的房間!

她與許思思還有許妙聲住的是三人間,可現在這裡明顯只有一張床,而且是一張寬大的雙人床。

按住隱隱作痛的額角,昨夜的記憶一點點慢慢浮上來,雖然零碎,但勉強還是拼湊出一段事實——她昨晚是被江允正帶回來的!

她終於記起來,似乎是他將自己一路抱進酒店,進屋之後兩人還爭執了一陣。可是爭什麼?她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隱約只記得手指很疼,背脊也疼,當然,頭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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