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大軍繼續前行,那時正碰上雨季。只見遮天蔽日的全是樹,看不見天上的雲。
地下的路泥濘難行,水草佈滿了沼澤,根本不知道哪裡是路。偶爾碰上當地計程車人又言語不通,聽說要找嚮導過這一帶,許下天大的願,也沒人肯幹。
這時簫劍和永琪他們商量道:「路況不明,不如大軍原地不動,等派人查明地形再作打算。」
爾康說:「那我帶十幾個人去找嚮導來。簫劍說:「還是我去比較妥當。一來我比你闖蕩江湖的時間久些,二來這一帶地形複雜,少數民族雜居較多,我還略通幾門少數民族語言,找人問路也方便些。」
眾人見他說得有理,也就不再爭執。
晴兒當然是很捨不得,但又不能隨行增添負擔,千叮籲萬囑咐。
簫劍笑道:「你放心,我去幾日就回來。你在營寨裡多去找找小燕子,紫薇她們,不要悶壞了自己。」
於是準備停當,帶上十幾個兵士,簫劍辭別眾人而去。
他們在密不透風的樹林裡摸索著前進。
有時攀著古藤越谷,
有時沿著獨木橋過溝,
有時還得扎筏子渡水,
昏天黑地地向西摸索行進著。
簫劍帶了一面羅盤,沿途經過之處還細心地在樹上砍下標誌以免迷路失途。
那條道上到處都是陷井泥窩,瘴氣瀰漫過來對面不見人,還得時時防著蛇蠍毒蟲叮咬。
幸虧簫劍經驗豐富,知道厲害,帶有蛇藥和金雞納霜,又知道口噙木葉能避瘴,好好歹歹就在這煙瘴路上努力尋覓著……
這樣在密林裡轉了三天、好容易才見到一處苗寨。
在杳無人煙的老林裡艱難跋涉,乍一登上石板路,聽見犬吠雞鳴,看見一排排竹樓,真好像在大海里久航返回陸地那樣,歡喜不盡。
奇怪的是,寨子裡不見男人。只有幾個老婦人。
有的用竹筒打水,有的在火塘上燒飯。
簫劍多多少少懂幾句苗語,連說帶比劃,才弄清楚男丁都在寨北穀場上。
從老婆婆臉上露出的神色看,似乎還有幾分神秘。
簫劍他們湊在一處猜了半日,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簫劍十幾個人跟那個打水的老婆婆到了竹樓上,比劃著請她弄飯吃。
那個老婆婆大概也看出這是—群官軍,就把家裡所有的餈把都烤了結他們吃。—邊流淚,—邊指著北方,嘰哩哇啦越說越有勁,像是要簫劍他們去穀場上看一看。
她那急迫的神情,使簫劍認定寨裡出了大事,當下決定道:「走,我們去看看!」
兵士就帶了十支火槍,略略整頓了一下衣衫,簫劍挎上寶劍,揹著硬弓來到了寨北。
這時已經暮色蒼茫,穀場旁的老橡樹下只見星星點點都是火把。
苗家壯漢們敞胸赤膊,滿臉滿身油汗,腰間插著方頭砍刀,一隊隊來往舞蹈正中土臺上一個祭司,臉上青一條紅一塊畫得像個瘟神,頭上一條條彩布披散下來,手中舉著一面幡,發了瘋似地舞蹈著,嘰哩咕嚕唸誦著咒語……
簫劍曾在貴州黔北苗寨裡見過這種場面,原來是在驅瘟神!
他心裡一口氣鬆下來,不禁好笑,這也值得那老婆婆如此張惶!
見兵士們瞪著眼還在傻看,簫劍就說:
「大家都累壞了,不用再看他們驅瘟神耍把戲!我們回去,好生睡一覺,想法子如何摸寫路徑找個嚮導要緊。」
「簫爺!」一個老兵一把緊緊抓住簫劍的胳膊,—手指著土臺子,聲音有點發顫:「他們要……殺人!」
簫劍仔細一看,真的!
土臺子旁邊垛著多半人高——個柴堆,柴堆下兩個門板上,直挺挺捆綁著兩個剝得一絲不掛的人,不喊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士臺旁邊還跪著五六個綁得結結實實的女人,衣飾整齊華貴,頭上插金戴銀;看樣子祭把一完,立刻要將這些人扔到柴堆上燒死。
簫劍心裡驀地一縮,頭上立刻浸出密密的細汗!
正是發愣之間,忽然聽到一聲淒厲長嚎一個年輕女子雙手持著兩把彎刀,口中似咒似罵地叫著,瘋了一樣跳到火光裡,見人就砍,直衝那兩塊門板撲過去!
她的身手敏捷,幾個男人也沒攔住她。
撲到門板邊,只見雪亮的刀閃了幾閃,那縛人的繩子已經被割斷了。
場上立刻大亂,鼓咚咚的響起。
男人們嚎叫著,往來奔竄。
那祭司瘋了一樣在臺上,一手舞幡,一手舞著火把,口中鳴哩哇啦地喊叫著。幾個男了衝了上來,奪了那女子手中的刀。
火光對映下,簫劍看清那是個面目十分清秀的年輕女郎。
只見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用苗語和祭司鬥嘴。
簫劍的苗語有限的很,聽得出的字眼只有「你才是瘟神,你才是惡魔。」
「格斯摩勒!」那祭司獰笑一聲:「格拉木拖擁火溫!」
他揩著頭上的汗叫了幾聲,人們立刻把那女子也捆綁在—邊,不過,卻沒有和原來那群人縛在一起。
祭司親自圍著柴堆兜了一圈兒,便用火把點燃了那柴堆……
簫劍的心像一下子被泡進了沸水裡,不知怎的,脫口而出:
「不許殺人!我們是官府派來的!」
簫劍的喊聲驚動了場中所有的人,所有的火把都集中了過來,所有的目光都盯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突然,那個縛在門板上的年紀大一點的青年竟高喊一聲:
「官家救命!這個祭司是叛賊!」
他竟然能說這麼純熟的漢語,簫劍心裡不禁轟地一熱,一手按劍,口中大喝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士,率士之濱莫非王臣,天朝律令誅殺自有法度,誰敢亂殺人命?快放了他們!」
但沒有人聽得懂這些話,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只聽那持刀被擒的女子又和祭司各自大聲吵嚷了一陣,那女子的口便被人堵上了。
只聽祭司念四著咒語,人們又像著了魔,挺著刀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開槍——朝天!」簫劍下令。
「砰」地一聲響,似乎震得苗人們遲疑了一下,但這都是些剽悍勇猛之士,很快就靈醒過來,又逼上前來。
簫劍這時心一橫,咬牙說道:「衝那個祭司,齊發!」
「呯、呯、呯……」十槍齊發,那個祭司連哼也沒來及哼一聲便軟軟栽到士臺子旁邊。打得他臉上身上都像蜂窩一樣,汩汩的血順臺流淌下來。
簫劍一邊命令急速裝換火藥,一邊大聲喝呼:「違命者死,放刀者生!」那個躺在門板上的青年說了一陣苗語,像是在翻譯簫劍的話,於是人們紛紛將刀扔在了地上。
於是簫劍就這樣救下了當地土司嘉勒巴的兩個孫子——色勒奔和莎羅奔。
原來一個月之前,當地土司嘉勒巴和兒子阿莫強一同去銅令寨赴筵,回來後父子雙雙染病,百治不救。一個月內就雙雙去世了。
嘉勒巴一死,家裡治喪,苗人很是信神的,他夫人說丈夫是英雄,兒子也是英雄,堅持要請紅衣活佛第桑結措——就是那個祭司——來給他們父子倆祈禱。
這樣,就引狼入室了。第桑結措帶著二百多名喇嘛來到他們寨中,本來他們是為亡靈超度的,但一來就佔了嘉勒巴的宅子,恰也湊巧,嘉勒巴的兩個孫子也一齊病倒,發熱,說胡話不省人事。
第桑結措又是燒香又是請神。
還說嘉勒巴祖孫三代作惡,得罪了佛爺,不但一門絕後,全寨人都要跟著死,除了處死色勒奔兄弟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簫劍聽色勒奔向他說了這些,馬上反應過來,自己用火槍擊斃了第桑結措卻並沒有解除人們疑慮。
簫劍略定定神,帶著那十幾個兵士走近士臺,土臺周圍的幾百雙眼都死盯著簫劍,他們只是一步一步向後退,卻沒有人離開場院。
苗民們在暗中竊竊私議了一陣子,一個頭發灰紅的老者站出來,雙手平展向簫劍一躬,說:
「官府老爺,我能說漢語。嘉勒巴土司窮兵好武,給我們帶來了無數的征戰,他惹怒了上天,他的子孫也應得這樣的報應!如果不燒死色勒奔和莎羅奔,上天還會降禍我們全寨。我們一向遵守官家法統,不知老爺為什麼要干預我們的族務?
簫劍說:「這是你的話,還是你翻譯別人的話?」
「這是第桑結措帶來佛祖的旨意!」
「他不是你們寨裡的人,憑什麼來管這寨裡的事務?你叫什麼名字,在寨裡是什麼身分?」
人們聽了那老者翻譯簫劍的話,又交頭接耳一陣議論,又一齊用專注的目光盯著簫劍,彷彿在等簫劍的回答。
老者鄭重地向簫劍一躬,說:
「我叫桑措,是嘉勒巴土司的弟弟,專管本寨佛寺祈禱供獻的使者。我哥哥一家遭到這樣的報應,我比誰都難過。但我說的話確實是在西塔爾大佛寺求籤求得的原話,大佛寺還專門派了祭司老爺來執行佛的旨意,你們打死了他,上天會雷擊死你們的!」
簫劍聽了哈哈大笑,說:
「大祭司既然是佛的使者,理應神通廣大刀槍不入!這麼多的人都沒有死,怎麼偏偏他被打成一堆爛肉?這正是他欺蔑佛祖的活證據,他來誘騙你們殺掉自己的英雄,好讓你們重新被欺侮奴役!」
簫劍說著說著靈機一動,想起這一帶苗民對諸葛亮敬若神明,介面又說:「我們是去邊疆巡視的朝廷大軍,路過這裡,諸葛亮託夢給我們主帥,說有英雄遭難,要我們趕快來救!不然,怎麼會這麼巧!」
「諸葛亮?諸葛亮是誰?」
簫劍正在發怔,一個小校大聲喊:「就是孔明!」
人們轟然一陣議論,竟都一齊跪了下來,膝行向簫劍靠近。口裡熱切地說著什麼,一臉虔誠膜拜的神色。
突然。一個小夥子「呀」地大叫一聲,舉起一柄大刀衝過來,對準門板上的色勒奔就刺。
簫劍粹不及防,連劍也來不及拔。
斜刺裡又衝出一個女子,用火把直撞那個小夥子,口中尖叫著什麼。
老桑措嘆息一聲給簫劍翻譯,簫劍才知道,這是幾個年輕人的又一本孽緣帳。
那舉刀殺色勒奔的叫貢布,那掩護色勒奔的女子叫葛瑪。
桑措說,貢布喊的是「他不愛你!」
葛瑪則喊的是「我不愛你!」
這翻譯得簡捷明瞭,大驚初定的簫劍倒被逗得一笑,心想看來情之一物,無分域中域外,皆是一理啊。
於是問了問色勒奔兄弟的病況,才知道不過是虐疾。
簫劍便把隨身帶的金雞納霜給色勒奔兄弟吃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退了熱。這一手比什麼都管用,苗民們立刻把簫劍看成神仙活佛。
簫劍他們帶的紫金活絡丹,薄荷油、驅熱怯風散,在這裡大有用處,家家戶戶輪流搶他們去喝糜子酒。
簫劍不敢耽擱太多,問起往青海回疆去的路途。
他們一聽都笑了,說:「我們吃的鹽巴都是青鹽,年年都要到青海去,恩人需要,我們自然選最熟悉地形的人去。」
於是苗民護送簫劍他們回大本營,藏紅花、鹿茸、麝香、三七、木葉草整整用了十個騾馱子作禮物。
色勒奔兄弟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後依依分手時對簫劍說:
「您是個心地極好的人,佛爺必定保佑您。有朝一日有使得著我們兄弟的,只要捎個信來,千里萬里我們不辭!」
就在簫劍滿載而歸的時候,他並不知道永琪的大本營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永琪的五千大軍依林傍河紮下營寨,日子一晃就過了好幾天。
這一日正是太后者佛爺的千秋節,大軍雖已遠離北京,但永琪還是傳令下去教軍務分發每個士兵二廳鹹牛肉,一斤川黃酒同慶同歡。五千軍士各歸統屬,疊石砌灶提水燒湯,一切預備停當,分帳篷席地而坐,飲酒吃肉取樂。
中軍帳小四兒裡外張忙,指揮親兵們擺拜壽香案,布瓜果桌子,正是一頭熱汗,恰見永琪,爾康巡營回來,帶著十幾個近衛戈什哈。
小四兒說道:「兩位爺,都預備好了,要不要知會各軍門,佐領過來?」說著便打下千兒去。
「不需要了!」永琪說道:「他們各自設帳,乘今天大喜的日子,也都要各自聚一聚。」
於是領著紫薇、小燕子、晴兒、拈香在手,在案前對著北京的方向跪拜下去,五人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永琪仰首望月,喃喃說道:
「恭祝太后老佛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太后千歲千歲千歲!」
這時月朗星稀。岸風涼涼,濤聲遠長。
行禮完畢,眾人起身回到帳中,入席祝賀。談笑玩鬧間。想起紫禁城裡的種種往事,晴兒愈發惦念起簫劍來。
忽然聽到左營寨中歌聲嘹亮,是官制凱歌,唱得雄壯齊整:
舊聞天字原知向
今恐雄鋒不可攖
一一頡顓盡活首
夜來萬鬥靜無聲!
接著右軍兵士應和唱歌:
陣臺將軍飛羽箭
戰酣勇士掣雕戈
降戎奉檄皆鷹犬
兔有山前得脫麼?
大家都停住了靜聽,心裡比較著哪個營唱得好。
永琪說道:「軍無凱歌兵氣不揚,這次雖說是巡視邊疆。看近年來,邊疆日益多事,我們不得不有所戒備打算呀。」
爾康道:「現在南北疆大有狼煙遍地之勢,這次皇上要我們巡視察探,看來也是做練兵興軍的準備不。」
永琪長嘆一聲,目光投向漆黑的遠方,說道:「我只想兢兢業業,努力辦好差事能替皇阿瑪分擾解愁就好了。」
又想到什麼,問小四兒:「中軍怎麼靜悄悄的?去看看都在幹什麼呢!」
「奴才不敢偷懶。剛才各營又轉了一遭兒。」
小四兒重:「海軍門正和兵士們說笑話兒呢,奴才笑得肚子都疼了。」
「什麼將帶什麼兵。」永琪笑道:「海察兒精靈機智,自己有自己的一套——他說什麼笑話,講給我們聽聽。」
小四兒答應一聲「是」說道:「說的大女婿是文秀才,二女婿是武秀才,三亥婿是個泥腿杆子二百五。」
他這一說,眾人已是笑了。
小四兒也笑,說道:「大家作詩,要有‘圓又圓’‘缺半邊’‘亂糟糟’‘靜悄悄’的話。」
大女婿說:
「十五的月亮圓又圓
初六初七缺半邊
前半夜,亂糟糟
後半夜,靜悄悄
丈人便說好,丈母孃就斟酒給女婿。
二女婿說:
「月餅什麼的圓又圓
我咬了一口缺半邊。
嚼在嘴裡亂糟糟,
嚥到肚裡靜悄悄。
丈母孃就誇獎:「到底是文武秀才,這詩做的真不含糊!」
三女婿見兩連襟兒得彩頭,就說:「我也有詩——
「丈人丈母圓又圓,
老丈人丈母兩個都說不通,女婿又說:
死了一個缺半邊。
一個死了亂糟糟,
一齊死了靜悄悄!」
後頭還有笑話,怕爺這邊有事,小的就趕回來了。」
大家轟笑間,永琪說:「我出去活散活散,順便再檢視一下營盤。」
爾康立起身來說:「我陪你一塊去。」
「不用了」永琪擺擺手,「你在這裡陪陪紫薇、小燕子、晴兒,我去去就來。」
小燕子正想說那我和你一起去吧,見爾康傳了個制止的眼色,就忍住了。
永琪一個人走出帳來,但見篝火堆堆,松林聲聲,自己的心卻是莫名其妙的愁帳和失落,而且隱隱約約中又有一種不安。
越想越是有些心煩,不禁加快走了幾步,迎面的涼風例讓人舒暢了些。
這樣連看了幾個營帳,軍士們不是在斗酒取樂,就是賭錢尋歡。值夜的將棄軍士都站得直挺挺的,沒人敢疏忽職守。
慢慢離中軍帳遠了些,喧譁笑鬧聲飄灑在後,永琪遙望明月,心有所感,喃喃念道:
「遠人但憶故鄉好,
且觀殘月晚今昏。」
「將軍好才情!」身後突然有人悠悠來了一句永琪驀然一驚,反躍過身來,手腕一翻,長劍已從腰間拔出,口裡猛喝道:「什麼人?」——個黑衣蒙面人站在那裡—動不動。
永琪全身一寒,竟不知此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怎麼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
「聽說將軍武藝好得很,今夜特來找你比劃比劃。」那蒙面人邊說邊往前走了幾步,顯得風姿翩翩。
永琪警惕地擺了個劍勢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對方停住步,說道:「將軍又何需知道這麼多!」話音未落,出手已是一劍,永琪身子一偏,讓開來劍。
誰知對方身手極為敏捷,立即又挺劍當胸平刺過來,這次永琪來不及避讓,待劍尖剛沾胸衣,突然一吐氣,胸膛向後陷進三寸。
對方用力已足,雖只相差三寸,劍尖卻已刺他不到。
對方顯然也是一驚,怕永琪反擊,雙足一點,躍身已是一丈開外。
永琪見他施展的是上乘輕功,當下不敢輕敵,斜身縱起直撲而來。
對方左掌護身,也縱向永琪肩刺過來,口裡還噸一聲:「看劍!」永琪身子略略一偏,手中寶劍向蒙面人後心揮去。
蒙面人再擊不中,右腳在石塊上一點,「風點頭」讓過揮來的劍身,斜刺搶上使招「玉帶圍腰」,長劍繞身揮動,連綿不盡,正是太極劍術的精要,跟著和身縱前。
永琪竟然不退,待他撲到,身子突然拔高,半空轉身,頭下腳上,寶劍當頭揮下。
蒙面人舉劍上撩,誰知寶劍已順勢而下,在他頭臉上一拂,頭巾面紗飄然落下。
蒙面人一慌,低頭竄開,待得站定,見永琪正落在自己面前。
依稀月光下永琪衣襟當風。長劍在手,顯得十分瀟灑。
永琪看見對方一頭秀髮飄散,俊目含情,容顏秀雅,心裡受到極大的震撼,連退兩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問道:
「你?你?你是易可麼?」
易可見他如此模樣,突然掩面狂奔而去。
永琪心裡頓時雪亮,拔腿就追了過去。
「易可!易可!你等等!」
易可哪裡肯聽他的,跑的更快,永琪凝神運氣,施展輕功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易可的衣襟,喊道:「真的是你嗎?」
易可停了下來,抬起頭來直視永琪,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
看到這個曾經熟悉又異常陌生的俊秀女子,永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夢中。
半晌倆人都沒有說話,耳邊只有風濤陣陣,夜蟲悽鳴。
終於,還是永琪先開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這夜空間顯得有些空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易可似乎已下定了決心。迎著永琪的眼光,一字一頓地說:
「我是易可,不過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易可!」
「你打算再編一個故事,再耍弄我一次嗎?」永琪突然間非常煩躁鬱悶,但覺得奇怪的是,想要惱怒卻又無法惱怒。
「我沒有編故事,我也沒有耍弄你!」易可憤憤地說道:
「我家確實是江南天涯線上書庫,因開罪於朝廷,落得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惡運。我當時年方七歲。」
永琪在腦海裡飛快地尋找著記憶庫,想著十多年前的江南不知是哪家易姓人家獲這麼大的罪。
易可見他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不由冷冷一笑:
「五阿哥自然不會有什麼印象,想必那時的五阿哥正在御花園裡闊步,在圍場裡練習騎射吧。你哪裡會想到這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同齡人卻已家破人亡。若不是老天憐憫,讓恩師救下我來,我們易家就真是一根不留了。」
永琪聽到這裡,驚愕地連退幾步: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當然,我早就知道你是乾隆最為欣賞寵愛的五阿哥,永琪。」說到這裡易可笑了笑說:「你才是騙了我,謊稱自己是什麼艾琪。我倒真的是沒有騙過你,只不過隱瞞了一些東西。」
永琪想起山東的街頭賣藝,想起西湖的彈奏吟和,不禁又驚又惱:「你到底想幹什麼?」
「烏繞柏樹,象走泥淖。
螢飛悉澗,魚度壩橋。
堪磋眾生,苦多歡少。
營營奔競,劫來難逃。
——入得我們命盡饒!」
易可雖然聲音不高,卻猶如金屬撞擊,絲絲顫觀。
永琪聽了這詞兒,臉色驟變,莫不成她是白蓮教教徒!
易可說道:「可還記得西湖邊上我的那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嗎?」
永琪點點頭,不知她又要說出什麼讓人驚異的話來。
「官賊本是一家,我恩師就是白蓮教教主王聰兒,在你們眼裡她是嘯聚山林公然造反的女匪首十惡不赦,在我心中她卻是慈祥和藹正直公正的再生父母恩重如山。」
永琪雖然有所猜測,至此才完全明白過來。
「那麼我們南巡,你一路跟尋而來,那些街頭巧遇,西湖邂逅全是精心安排設計的了?」
「是的!」
「那麼你們用意究竟何在?為什麼那時你不來刺殺我?」
易可遲疑著,好象很難作答的樣子。
永琪只覺得一股怒氣漸漸上升,漫過他的胸,漫過他的心,漫遍了他的全身。原來他一直欣賞傾慕的易可兄弟,竟是一個居心區測用盡詭計要來接近,刺殺他的白蓮教徒。
他聽見自己叫道:「你接我一招。」
語音沒完,人已躍起,手中寶劍直向易可臉上刺來。
易可騾驚之下沒想到永琪會突然發招,眼見來劍迅猛難以躲避,更何況剛剛那一句「為什麼那時你不來刺我?」讓她愁緒糾纏難以理清,竟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一點也沒有要躲的意思。
劍去得氣勢洶洶,永琪見易可一動也不動,震撼之極,心裡一猶豫,手中的劍已偏了偏,只在這一瞬間,劍已刺進易可的左胸。
「哎呀」一聲,易可倒了下去。
永琪大震,什麼也顧不得了,俯身撈起易可,嘴裡大叫著:「你怎麼樣了?你怎麼樣了!」
易可面孔蒼白,黑衣衫一片片潮潤過來,永琪把自己的手伸到眼前一看,是鮮紅鮮紅的。
「我們本想靠近你們打探訊息,哪知道……」易可輕輕說了半句,烏黑的眼珠裡光芒一閃,頭已垂了下去。
永琪腦中轟的一響,這一下再也顧不上什麼了,抱著易可,往中軍營帳方向飛竄,啞聲大叫著:「軍醫!劉軍醫!劉軍醫!在哪兒?」
頓時,歡歌笑語的營寨就像炸開了鍋一樣。
爾康乍聞有變,馬上出帳來面集軍門佐領部署,剛剛下令完畢,只見永琪渾身浴血抱著一個黑衣女子,腳不沾塵飛竄而至,也不待細問,又命道:「讓軍醫到中軍營帳來!」
奔入帳中,駭得紫薇,晴兒、小燕子驚呼不已。
永琪說:「別怕!別怕!我沒受傷!」永琪仍然抱著易可,不曾鬆手。他低頭,看到易可的臉色越來越白,劍還插在她胸前,血一滴一滴還在往下淌,不禁心慌意亂,愧恨交加。
他喊著:「易可!易可!你睜開眼看看我,求求你跟我說話!聽到沒有?」眾人聽他這樣一喊,均是一震。
「軍醫來了!軍醫來了!」
劉軍醫氣喘吁吁站在那兒:
「請爺把傷者放下,讓我診治!」
永琪這才想起把易可放在床上,軍醫急忙上前把脈,察看傷口。
小燕子急忙上前來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你受傷了沒有?」
永琪煩躁地揮揮手,急急地說:
「我沒受傷,現在什麼事都要問了,先把易可救活要緊!劉軍醫,她怎麼樣?」
「只有把劍拔出來才好說。」劉軍醫有些緊張。
「那還耽擱什麼?快呀!」
劉軍醫吩咐準備熱水,準備參湯,準備繃帶,準備止血金創藥……
永琪實在忍不住,攔住他問:
「劉軍醫,你跟我說實話,拔劍有沒有危險?」
「回爺的話,這位姑娘並沒有傷及心臟,但流血太多,如果劍拔出時,她一口氣提不上來,確實會很危險!我已經拿了參片,讓她含著,但是……」
永琪明白了,咬牙說道:
「我看著你拔劍。」
兩人大步來到床前。眾人都圍了上來。
易可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劍仍然插在胸前。軍醫將傷口附近的衣服剪開,用帕子壓著傷口周圍。準備拔劍。
永琪咬緊牙關,覺得好像是自己在拔劍。
軍醫握住劍柄,用力一拔。
鮮血立刻飛濺而出,易可一挺身,痛喊出聲:「啊———」永琪將易可的頭緊緊一抱,血濺了一身。
易可又暈了過去。
永琪說:「她死了……她死了……」
爾康,紫薇,小燕子,晴兒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要說些什麼。
易可悠悠醒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她閃動著睫毛,微微的睜開眼睛,只見帳內燈光熒熒。
她的眼光從燈光上移開,看到了軍醫、小燕子、紫薇,還有一位美麗端莊的姑娘……然而沒有看到永琪的身影,她幾乎脫口就喊。
「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刺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