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閣老的墳在海塘邊。
從陳家到海塘並沒有多遠,片刻就到。
前方隆起兩座並列的大墳。
乾隆一步步走過去,不由得一陣痛楚,一陣心酸又一陣慌怯。
永琪緊緊跟隨著,不由得一陣迷恫一陣不安,又一陣驚懼。兩座墳前各有一碑,題著硃紅大字。
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工部尚書陳文勤公諱世棺之墓」。
另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陳母徐夫人之墓」。
乾隆看得明白,心中一痛,原來自己親生父母葬在此處,幾乎就要撲上去哭拜,剛跨出一步,又站定了身子。
乾隆站在墳前,凝視片刻,再也忍耐不住,一揖到地痛哭起來。
永琪想皇阿瑪縱然對大臣寵幸之極,也難有如此哀哭之理,實在令人費解。
乾隆回過頭來見永琪驚疑不定,自己臉上的神色也變幻不定。
過了一會,說道:「永琪,你見我來此哭祭墳墓一定好生奇怪吧?」
「是!」永淇小心翼翼地應道。
「你有所不知,陳閣老生前於我有恩,我所以能登大寶,陳家之功最為巨大,乘著此番南巡,特來拜謝。」
永琪將信將疑,嗯了一聲。
乾隆又說:「此事洩漏於外,十分不便,你能決不吐露麼?」
永琪見皇阿瑪如此,當即應承道:「皇阿瑪儘管放心,兒臣絕不對任何人提及。」
乾隆知道這個兒子在眾阿哥里最為重諾勤實,所以寬慰地點了點頭,一時沒有離開的意思。
永琪暗暗尋思,不管是什麼原因,陳家夫婦在皇阿瑪心中無疑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剛剛見皇阿瑪有跪拜之意,但又抑制住了,想來以九龍之尊跪奠大臣實是不妥當。
想到此外,永琪上前幾步,跪倒在地,拜了幾拜,說道:「永琪代父皇拜謝陳閣老及夫人。」
乾隆臉上有撫然之色,低低說道:「好,好,永琪……「下面的話卻又忍住了,垂低的手顫抖了幾下。永琪伸腰站起身來。兩人都默默思索著,一時無話可說。過了良久,忽然遠處似有一陣鬱雷之聲。永琪先聽到了,道:「好象是潮來了,皇阿瑪要不要去海塘邊看看?」
乾隆道:「也好。」
攜了永琪的手往回走。
邊走邊說:「八月十八,海潮最大,陳老夫人恰好生於這一天,所以她……」說到這裡,感覺後悔,住口不說了。
永琪已暗暗拿定主意,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倆人告別劉老太太。
上馬向春熙門而去。
這時鬱雷之聲漸漸響亮,轟轟不絕。
等待出了春熙門,耳中盡是波濤之聲。
眼望大海,卻是平靜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
陽光燦爛,平輔海上,映出得人眼花繚亂。
乾隆望著海水出了神,隔了一會,說道:「永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今天獨獨帶你出來?」
「兒臣不知。」
「永琪,海寧陳家世代替纓,科名之盛,海內無比,三百年來,進上二百數十人,位居宰輔者三人,官尚書、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異數。陳文勤公為官清正,常在先皇面前為民請命,以至痛哭流涕。」
乾隆說到此處,又是傷心又是歡喜,
「先皇退朝之後,有幾次哈哈大笑,說道:‘陳世棺今人又為了百姓向我大哭一場,唉,只好答應了他。’」
永琪聽得出神。
乾隆娓娓道來:「天下以民為本,國家更是需要棟樑之材。此次你隨我南巡,應該注意學點東西。」
「兒臣謹遵皇阿瑪教誨。」永琪聽到此處隱隱約約有些明白乾隆的深意了,卻不知該喜還是該驚。
這時潮聲愈響,兩人話聲漸被淹沒,只見遠處一條白線,在日光下緩緩移來。摹然間寒意迫人,日線越移越近,聲若雷震,大潮際天而來,聲勢雄偉已極。
潮水越近,聲音越響,真似百萬大軍衝鋒,於金鼓齊鳴中一往無前。乾隆左手拉著永琪的手,站在塘邊,右手輕揉陳府剛剛贈送的留有陳世信手跡的摺扇。驟見海潮猛至。不由得一驚,右手一鬆,摺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到塘底石級之上。
乾隆心痛地叫了一聲「啊喲!」
永琪頭下腳上,突向塘底撲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拾起摺扇。
潮水愈近愈快,震憾激射,吞天沃日,一座巨大的水牆直向海塘壓來。
眼見永琪就要被捲入鯨波萬切之中,乾隆驚得面無人色。
永琪凝神提氣,施展輕功,沿著海塘石級向上攀越。
剛到塘上,海潮已捲了上來,落下地時,海塘上已水深數尺。
永琪右手一揮,將摺扇回乾隆擲去,雙手隨即緊緊抱住塘邊上的一株柳樹。
浪卷轟雷,海潮勢若萬馬奔騰,奮蹄疾馳,霎時之間已將永琪全身淹沒在波濤之下。
但潮來得快,退得也快,頃刻問,塘上潮水退得乾乾淨淨。
永琪閉嘴屏息,抱住柳樹,雙掌十指有如十枚鐵釘,深深嵌人樹身,待潮水退去,才拔出手指,向後退避。
乾隆見永琪聰慧如此英勇,很是高興。
又見他全身溼透,關切地問道:「永琪,你怎麼樣?」永琪道:「兒臣沒事,古人說,‘十萬軍聲半夜潮’看了這番情景,真稱得上天下奇觀。」
走到近前,永琪恭恭敬敬道:「潮水如此沖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築,百姓田廬墳墓不免都要被潮水捲去。」
乾隆點點頭,說:「陳閣老有功於國家,我決不忍他墳墓為潮水所吞。我必撥發官錢,命有司大築海礦,以護生靈。」
乾隆欣慰地看著眼前這個全身溼淋卻還惦記著為民請命的兒子。
加了一句:「明日就傳諭河道總督高晉、巡撫莊有恭,即刻到海寧來,全力施工。」
「是!」永琪躬身答應。
這人二更時分,月華如霜,但見沿著河岸,密密麻麻的船隻,桅杆上都懸著紅燈,前後相接,形若貫珠,一眼望不到底。
岸上逢帳不斷,而聲息不聞,只有值班的侍衛及護軍營的官兵,手扶佩刀,往來巡邏。
十來里長的一段寬闊堤岸,空宕宕地沒一個人。
皇太后的鳳船上卻是歡聲笑語不斷。
原來乾隆正帶了眾位妃嬪,阿哥,格格在給老佛爺講故事逗樂呢。
小燕子正在嘰嘰喳喳說著:「說那遲,那時快,我一竄出去正撞在一個人身上,你們猜那是誰」「那是誰?」大家都不約而問地都問。
永琪心知肚明,笑望著小燕子要看她如何編下去。
乾隆搖搖頭,唇邊也堆著笑。
這時,一個太監急步而來,甩袖一跪:「皇太后,皇上,皇后,眾位阿哥;格格吉祥!」
「有稟皇上,北京有急奏!」
「拿來!」乾隆神色一凜。大家都臉色一變沒敢吭聲。
太監雙手高舉,呈上奏章。
所有的眼睛都緊張地看看乾隆。
只見乾隆越看眉頭皺得越厲害,最後陰沉著臉抬起頭來:「川貴的苗民叛亂了!」
大家全體一驚,都不知要說什麼好。
永容這回腦筋轉得很快,起身大聲道:「兒臣率兵去平叛,為皇阿瑪分憂。」乾隆站起身來,掃視幾位阿哥一遍,徐徐地來回走了幾個回合,來到皇太后跟前說道:「皇額娘,看來我們要即刻啟程回京了。」
「皇兒,國事為重,明日就可啟程趕回北京。」
「謝皇額娘。」乾隆俯身下去施禮後又勸慰道:「皇額娘不必擔心,這山野草民料想成不了大氣候,兒子這就佈置下去。」
轉過身來吩咐道:「永琪,爾康代我繼續巡視民情。餘者即刻準備,明日返京!」
小燕子一蹦而起:「皇阿瑪,我和紫薇也要回北京去嗎?」
乾隆一愣,看見小燕子,紫薇那期待的目光,當即揮揮手道。
「你們就留下來陪伴夫君吧。只是凡事都要小心,朕會留一些人馬供你們使用,尤其是小燕子,你不要亂添麻煩。」
「謝皇阿瑪恩典。」小燕子,紫薇同時福了一福。
「謹遵皇阿瑪旨意!」永琪,爾康也施禮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