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風,還記得我們在海邊共同消磨的那些下午麼?還記得那海浪的翻騰,那海風的呼嘯,和那海鷗的翱翔麼?
還記得那嵯峨的岩石,和岩石隙縫中爬行的寄居蟹麼?還有那些浪花,白色的,一層又一層,一朵又一朵,和天空的白雲相映。記得麼?竹風,那海水無邊無際的蔚藍常常和天空那無邊無際的蔚藍相合,成為那樣一片柔和舒適的藍色氍毹,使你想在上面酣睡,想在上面打滾。記得麼?竹風。
還有那海面的落日和暮靄,還有那海邊的夜景和繁星,還有那遠處的歸帆和暗夜中明明滅滅的漁火。都記得麼?竹風。海一向使我們沉迷,一向使我們醺然如醉,一向能將我們引進一個忘我的境界,是不?竹風。所以,今夜,讓我告訴你一個關於海的故事。
一
江宇文終於來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停留在那幢簡陋的小木屋之前了。
那正是夏日的午後,灼熱的太陽毫不留情的曝曬著大地,曝曬著那小小的村莊,曝曬著裸露在海岸邊的礁石和綿延的沙灘。海風乾燥的掠了過來,夾帶著細沙和海水的鹹味。海浪拍擊著岩石的聲音顯得單調而倦怠──整個的小村莊都是倦怠的,在這燠熱的夏日的驕陽之下沉睡。路邊的草叢上曬著漁網,發散著濃重的魚腥味,尼龍線編織的漁網上間或還掛著幾片魚鱗,迎著太陽光閃爍。
整個小村大概只有三四十戶人家,都是同樣原始的、木板的建築,偶然有一兩家圍著矮矮的泥牆,牆上也掛滿漁網。
幾乎每家的門都是半掩半閉的,你可以一直看到裡面堂屋中設立的神像,和一些木板凳子,木凳上可能躺著個熟睡的孩子,或是坐著個梳著髻的老太婆,在那兒一邊補著漁網,一邊靜靜的打著盹。
江宇文的出現並沒有驚動這沉睡著的小村莊,只有幾個在門外嬉戲著的孩子對他投來了好奇的一瞥,村莊睡得很熟。
村裡的男人都是利用夜裡來捕魚,早上歸航的,所以,這正是男人們休憩的時光。江宇文提著他的旅行袋,肩上揹著他那一大捆的書籍,挨著每一戶的門外,找尋著門牌號碼。然後,他停在那小木屋的前面了。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小屋顯得那樣的寧靜和單純。有一堵矮矮的圍牆,圍牆沒有門,只留了一個寬寬的入口,牆裡,有一棵又高又大的老榕樹,樹根虯結的冒出了地面,樹幹粗而茁壯,看樣子三個人也無法合抱。樹枝上垂著無數的氣根,迎著海風飄蕩,像個莊嚴的老人的髯髯長鬚。
榕樹下還有個石凳子,現在,石凳上正挺立著一隻「道貌岸然」的大白公雞,高高的昂著它那雄偉的頭,它斜睨著站在圍牆外的這個陌生人,有股驕傲的、自負的、不可一世的氣概。石凳下面,它的「太太們」正帶著一群兒女在嬉戲,倒是一幅挺美的「天倫圖」。
江宇文撥出了一口氣,烈日已經曬得他的頭髮昏,汗也溼透了背脊上的衣服,跨進了圍牆的入口,他走進了那小小的院落,在那半掩半閉的門口張望了一下,門裡沒有人,神像前的方桌上,有一束摘了一半的空心菜。
他停了幾秒鐘,然後揚著聲音喊:「喂喂,有人在家嗎?」
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答應。推開了那兩扇半掩的門,他走了進去,堂屋不大,水泥鋪的地,木板砌的牆,倒也相當整潔。那不知名的神像前,還有殘餘的煙火,一縷青煙在靜幽幽的繚繞著。
他下意識的打量著屋子,把書籍和旅行袋都放在方桌上面。這會是一個唸書和休憩的好所在,他模糊的想著,耳邊又飄起李正雄的話來:「別對那小屋期望過高,宇文,它不是過慣了都市生活的你所能想像的。你既然一心一意要去住一段時間,你就去住吧,反正我家裡現在只有一個老姑媽在看房子,房間都空著,我又寧願待在城裡不願回去,老姑媽是巴不得有個人去住住的。你只管去住,但是,別用你的文學頭腦,把它幻想成什麼海濱的別墅呵,那只是個單單調調的小漁村,一幢簡簡單單的小木屋,我包管你在那兒住不到一星期就會厭倦了。」
會厭倦嗎?江宇文看著那神壇前裊裊上升的一縷青煙,看著屋外那棵老榕樹,那燦爛一片的陽光,聽著不遠處那海浪的喧囂……會厭倦嗎?他不知道。但是,這兒起碼不會有城市裡複雜的情感糾纏,和那炙心的折磨,這兒會讓他恢復自信,找到那失去的自我。他將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的念一點書,彌補這兩年來所荒廢的學業,休養那滿心靈的創痕。然後,他要振起那受傷的翅膀來,好好的飛翔,飛翔,飛得又高又遠,飛給那些輕視他的人看,飛給那個「她」看。
她!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得那樣重,使他因痛楚而驚跳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屋裡出了神。跨了一大步,他伸頭望向後面的房間,又揚著聲音叫了一聲:「有人在家嗎?喂喂,有人在家嗎?」
這次,他的呼叫有了反應,一個老太婆踉踉蹌蹌的從後面跑了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嵌著對驚愕的眼睛,呆呆的瞪著江宇文,結舌的說著一些江宇文不能十分了解的言語。
江宇文不用問,也知道她必定就是李正雄的姑母,帶著個微笑,他開門見山介紹了自己:「我是江宇文,李正雄告訴我,他已經跟您說過了,我要在這兒借住兩個月。」
「呵呵,」老太婆恍然大悟,那臉孔上的皺紋立即都被笑容所填滿了,難得她竟懂得國語,想必是李正雄的傳授。「呵呵,是阿雄的朋友啊,阿雄怎麼沒有回來?」
「他的工作離不開!」江宇文說著,心底模糊的想著李正雄,一個漁人的兒子,竟讀到大學畢業,做了工程師,這簡直是難以思議的。「他託我帶了點錢來,」他拿出了一個信封,交給老太婆,笑著說:「裡面兩千塊,你點一點吧。另外呢,」
他又掏出兩千元來,放在方桌上,說:「這是我給您的,我在這兒住,一日三餐,總是要花錢的,所以……」
「呵呵,」老太婆叫著說,由衷的惶惑了起來,一口氣交給她這麼多錢,使她完全手足失措,「免啦!免啦!」她喊著:「不要拿錢呀,江先生!阿雄早就交代過啦,你就住阿雄房間,不麻煩呀,免啦!免啦……」
「收下吧,阿婆。」江宇文說,把錢塞進了那顫抖著的、粗糙的、幹而瘦削的手中。「不然我就走了。」
老太婆終於收下了錢,然後,她立刻開始忙碌了起來,帶著那麼大的歡愉和敬意,她捧來了洗臉水,拿來了肥皂毛巾,又急急乎的帶江宇文走進他的房間。那原是李正雄回家時住的,顯然是全屋裡最好的一間,寬敞、整潔,而且還出乎意外的有紗窗和紗門,窗上還垂著粗布的窗簾。室內除了床之外,有書桌,有書櫥,有衣櫃,還有兩張藤的躺椅。
老太婆那麼忙碌和熱心的更換著床上的被單和枕頭套,又一再的抹拭著那原已很乾淨的桌椅,使江宇文都不好意思起來,經過了一番爭執般的客氣,老阿婆才依依的退出了那房間,跑去挖空心思的去弄晚餐了。
這兒,江宇文開啟了他的旅行袋,把衣服掛進了衣櫥裡。
然後,將書籍放在書櫃的空檔中,文具放在桌上,他環室四顧,禁不住深深的嘆息了一聲。誰能料到,昨天他還在城市的酒綠燈紅中掙扎,而今天,他卻已遁避到這原始的小漁村來了!
走到窗子前面,他拉開了窗簾,一陣海風對他迎面撲來,帶著濃重的、海的氣息。他這才驚奇的發現,這扇窗竟然是面海的,站在這兒,可以一直看到那廣漠無邊的大海,太陽絢爛的照射著,在海面反射著無數耀目的銀光。他深吸了口氣,不由自主的對那大海伸展手臂,閉上眼睛,高聲喊著說:「海!洗淨我吧!洗淨我那滿身滿心靈的塵囂吧!」
二
海邊的頭兩天,他完全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唸書。握著一本《世界名詩選》,他走遍了附近數哩之內的海岸線,把整個的時間,用來探索和找尋海的奧秘,欣賞著那海面瞬息萬變的神奇。從來沒有度過像這樣的日子,他往往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瞪視著大海,一坐數小時。在那時候,他的思緒空漠,他的心靈寧靜,他整個神志都陷在一種虛無的忘我的境界裡。
海岸是由沙岸和巖岸混合組成的,在一段沙灘之後,必有一段嵯峨的岩石,這使海岸顯得生動。岩石是形形色色的,處處遺留著海浪侵蝕的痕跡,每塊石塊都值得你長時間的探討和研究。有的聳立,高入雲霄,有的躺臥,廣如平野。中間還摻雜著一些神秘的巖洞和隙縫,任你探索,任你流連。岩石上有無數的斷痕和紋路,像個大力的雕塑家用塑刀大刀闊斧造成的,每個紋路都訴說著幾千幾萬年來海的故事。
沙灘上的沙細而白,迎著太陽,常常閃爍發光,像許多星星,被擊碎在沙子裡。那些沙,厚而廣漠,裡面嵌著無數的貝殼,大部分的貝殼都已經不再完整,卻被海浪搓揉得光滑,洗滌得潔淨。貝殼的顏色成千成萬,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的像夜晚來臨前天空中最後一朵發亮的雲。
海上的日出是最奇異的一瞬,數道紅色的霞光鑲著金色的邊,首先從那黑暗的浪層中射了出來,接著,無數朵絢爛的雲,烘托著那一輪火似的紅日,逐漸的、冉冉的、緩慢的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一直升到你的眼睛再也無法直視它。而海面,卻由夜色的黝暗,先轉為一片紅浪,由一片紅浪而轉為蔚藍中嵌著白色的浪花。這變化是奇異的,誘人的,讓你屏息止氣的。
海上的夜色呢?那數不清的星星璀璨在高而遠的天空裡,海面像一塊黑色的絲絨,閃爍著點點粼光,在那兒起伏著,波動著。傍晚出發的漁船在海面上佈下了許許多多的漁火,他們利用燈光來引誘魚群,那些漁火明滅在黑暗的海面,像無數燦爛的鑽石,閃爍在黑色的錦緞上。海風呼嘯著,海浪低吟而喘息,這樣的夜是活生生的,是充滿了神秘性的,是夢一般的。
江宇文就這樣被海所吸引著、所迷惑著。早上,看海上的日出,看漁船的歸航。中午,看無際的海岸平伸到天的盡頭,看孩童們在淺水的沙灘上戲水。黃昏,看落日被海浪所吞噬,看霞光把碧波染成嫣紅。深夜,看星星的璀璨,看漁火的明滅。他忙碌的把自己的足跡遍印在沙灘上和岩石上,終日流連在海邊的柔風裡。
他常躺在沙灘上,一任陽光曝曬,也常坐在岩石上,一任夜霧來臨。他奇異的行止曾使漁村裡的老少們談論,也曾引起一些少女的關懷,但是,除了老阿婆以外,他在漁村沒有交到朋友,不同的身分,不同的教育,不同的社會經驗隔開了他們,他在海岸邊的影子是孤獨的。可是,他並不懼怕孤獨,相反的,他在享受著他的孤獨。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他才振作起來,想好好的看一點書了。在日出以前,他就匆匆的起身了,吃了一點稀飯,帶了本相對論,他走向了海邊。他一直走到一塊人煙稀少的、遠離漁村的海岸,找到了一塊岩石嵯峨的地區,然後,他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攤開了他的書本。
他沒有即刻進入他的書本,因為海上的日出又習慣性的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無法把天邊那絢麗紛雜的彩色和相對論連在一起。用手抱住膝,他出神的看著那刺破了浪花的萬道霞光,又凝視著海面及岸邊的一切在日光下的轉變,然後,突然間,他游移的目光被海邊什麼特別的東西所吸引了。
他正高踞在一塊岩石上,在他的右下方,是一塊由三面岩石一面大海圍成的凹地,鋪滿了白色的細沙,像個被隔絕了的世外桃源。岩石與岩石之間,還有好幾個洞穴,他到這兒的第一天,就曾在那沙灘上獨坐久之。這兒因為距離漁村很遠,所以沒有絲毫人的痕跡。他曾在這兒望著落日沉沒,望著晚霞鋪展,因此,他給這個小沙灘取了個名字,叫它「望霞灣」,而私下把它當作屬於自己的一塊小天地。
這時,他驚奇的發現,在那望霞灣邊的海浪裡,正有一樣白色的物體在浮沉,隨著海浪的衝擊,那物體時而浮上沙灘,時而湧向大海。他挺直了身子,集中了目力,對那物體望過去,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那物體也越來越清晰,於是他猛的驚跳了起來,那竟是一個人體!
一個人體!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那黑髮的頭顱,那白色的衣衫,以及那軀體……不是人又是什麼?他拋下了書本,從岩石上連滑帶滾的奔向了沙灘,對那人體的方向跑去。是的,那是個人,一個女人,正仰躺在海浪裡,她的身子已經擱淺在沙灘上了,海浪淹過她的身子,又退回去,她那長長的黑髮鋪在沙灘上。
他直奔過去,誰家的女孩淹死了?怎會呢?在這人煙絕跡的地區?他踩進了海水中,顧不得脫鞋子,誰知道?說不定還可以救!海水湧上來,溼透了他的褲管,他撲過去,想抓住那女孩的衣角,但是,海浪來勢太猛,那女孩又迅速的被海浪捲去,他也被浪頭打了個蹌踉,栽進水中,弄了一身一頭的海水,好不容易掙扎著站起身來,他搜尋著那女孩的身影,於是,他的驚異更大了,站在那兒,他簡直呆愣愣的說不出話來了!
原來那女孩已經一挺身,從浪花裡站起來了!什麼淹死?
什麼屍體?那竟是個活生生的少女!一個躺在海浪中戲水的漁家女!這時,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海水中,渾身像人魚一樣滴著水,卻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孩子似的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
從沒有這麼尷尬和啼笑皆非的一刻,江宇文很有點兒被誰捉弄了的情緒。可是,面前這稚氣未除的女孩是不會捉弄人的,是他太低估了這些漁家女孩子對於水的能耐了。她躺在海浪上,原是那樣優遊自在的任海浪將她的身子舉起或放下,那樣舒適的享受著海水的清涼。他竟可笑的把她當成了一具屍體!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為自己的行為發笑,而這一笑,就有點兒收拾不住的趨勢,那女孩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微微的張著嘴,呆呆的望著他。
「哦,哦,對不起,」他收住了笑,慌忙對她解釋的說:「我以為你出了什麼危險呢!」
她沒有回答,好像根本不太瞭解他的話。她穿著件白麻布的衣服,已經很舊很舊了。一件從頭上套下去的長衣,說不出來是什麼服式,倒很像件睡袍。這時,那衣服被水溼透了,緊貼在她那已經成熟了的軀體上。她的頭髮溼淋淋的披在肩上,水珠從頭髮裡滾出來,沿著面頰滾落。她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淡淡的紅褐色,滿臉的水珠迎著太陽光在閃亮。那模樣卻是相當動人的,有一份原始的、淳樸的美。
「抱歉,你大概根本不懂國語。」江宇文喃喃的說,近乎自語的。
「我懂的!」那女孩猛的開了口,還像和誰爭論似的挺了挺下巴。接著,她就彷彿因為自己的開口而大吃了一驚似的,惶惑的四面張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大而天真,下巴尖尖的,面孔上隨時都帶著種近乎吃驚的表情,那樣子充滿了孩子氣,似乎只有六七歲,但從她的身段上看,她起碼有十七歲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下意識的,開始覺得她的有趣。
她繼續望著他,又不說話了,彩霞將她的身子和麵孔染紅了。一陣海風吹來,她打了個寒噤,垂下了眼簾,她用赤裸的腳撥弄著海水,低低的說:「海水很冷。」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她那赤裸的腳在海浪裡動來動去,像一條在水中穿梭著的、白色的魚。江宇文有些眩惑了,她身上有某種特殊的氣質,他很難形容,也很難了解,但卻很深的感覺到。
「你叫什麼名字?」他再問。
她仍然用腳撥弄著海水。
「海水很冷。」她重複的說。「海水會說話。」
「嗯?」他詫異而不解的挑起了眉梢。
她忽然抬起了頭,大而天真的眸子又投向了他,接著,她就那樣吃驚的一震,像是聽到了什麼意外的呼喚一般。摔開了他,她開始向岸上奔跑過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追了她兩步,她鑽進了一個岩石的隙縫裡,就那麼一閃,就看不見了。
江宇文走到那隙縫邊,可以看到從隙縫裡透過來的岩石那一面的天空,顯然這兒可以穿出去,不必翻越岩石。那奇怪的女孩已經走了。
聳了聳肩,江宇文不再去注意那女孩,這只是個小小的插曲而已。他回到了岩石上面,再重新拾起那本相對論,開啟了書本,他注視著書頁上那些蟹形的文字,要用功了!他想著,前途和未來全在這些書頁裡,他必須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來好好的準備一下留學考試,這考試是隻許成功,不能失敗的。抬起頭來,他一眼看到一隻海鷗正在迎著太陽飛去。
是的,飛翔,他要飛,要飛得又高又遠,飛向那高不可攀的雲端,然後,讓她知道,他也不是個等閒人物!
她,這個「她」字在他心中划過去,帶來一陣深深的刺痛。奇怪,在海邊的頭兩天,他幾乎完全沒有想到她。而現在,這個「她」字在他心中一齣現,那份平靜的寧和的心情就完全喪失了。他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可以感到太陽正溫暖的撫著他的後頸,聽著海浪拍擊著礁石的聲響……而湧現在他腦子裡的,不是海浪,不是岩石,不是漁船……而是她,她那白皙的皮膚,她那深邃烏黑而坦率的眸子,她那份驕傲,以及她那份冷漠……
「我不能嫁你,宇文,」她說,聲調雖然那麼輕柔,卻是那麼坦白和堅定。「你看,我被環境已經嬌寵成這個樣子了,我瞭解自己,我不能吃苦,不能安於貧賤……我一身都是缺點……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放棄我吧!宇文!」
而他不能放棄,他無法放棄,他對她有種瘋狂的、近乎崇拜的激情,他要她!他每根血管,每條纖維都在吶喊著要她!他無法放棄,他永遠都不會放棄,今生,來生,世世代代!他讓那份愛情把自己折磨得憔悴,讓那份愛情把自己弄得瘋狂和可笑。他可以跪在地下吻她的衣角,可以俯伏著吻她所踐踏過的地方。而她呢?她走了,一聲不響的飛向了海的彼岸,去追尋一個她所謂的安樂窩。
於是,他的生活破碎了,他的靈魂和意志都破碎了,他走向了歌臺舞榭,他沉進了酒綠燈紅……而最後,他驚異的發現:他仍然愛她!瘋狂的愛她!不顧一切的要她!
所以,他帶著書本,來到了海邊。所以,再在岩石上展開了相對論──自己所選擇的而從未喜愛過的課程──他要飛翔,飛得遠而高,飛到她的身邊去!他要成功,他要金錢和勢力,他要把貧窮踐踏在腳下!
太陽昇高了,後頸上那溫暖的撫摸變成了燒灼般的熱力,他抬起頭來,太陽閃爍得他睜不開眼睛。迎著陽光,在這空漠無人的海邊上,他大聲喊著:「天!助我!助我!助我!」
三
一連好幾天,他看書看得十分順利,十分用功,也十分有收穫。海邊的空氣和陽光對他有益,老阿婆所做的簡單菜餚也對他有效,他黑了、壯了、結實了。他對自己又充滿了信心,他可以看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光明燦爛的遠景。
這天晚上,在燈下看完了一章書,他收拾好了書本,決心到海邊去走走,舒散一下被那些蟹形文字弄得相當疲勞的神經。
海邊的月色很好,白晝的暑氣已被夜晚的海風一卷無遺。
遠處地平線上散佈的漁火仍然是夜色中最好的點綴,明明滅滅的,帶著夢幻似的色彩,把夜弄得生動,弄得柔和。他沿著海岸線,毫無目的的、慢吞吞的向前走著。海灘上只有他一個人,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射在沙灘上。
他走了很久,在那柔和的、海的呼吸聲裡,在那月亮的光暈中,在那海風的撫摸下,他的每根神經都鬆弛著,他的心靈陷進一種半睡眠狀態的休憩中。
他什麼都沒想,甚至沒有想到「她」。
就這樣,他不知不覺的走到了望霞灣,爬上了大岩石,他居高臨下的對那灣中的沙灘看去。於是,一瞬間,他被那灣內的一幅奇異的景象所驚呆了。
月光將灣內那塊平坦的沙灘照耀得十分清晰,那灣內並非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空曠無人。在月光下,一個白色的人影正在沙灘上舞蹈,她的影子在那細細沙上晃動,充滿了某種妖異的色彩。江宇文蹬大了眼睛,驚愕得無法動彈。
這就是前幾天他所碰到過的那個古怪的女孩!這時,她正一個人在月光下跳著舞,她的手時而伸向空中,時而俯向沙灘,她那黑髮的頭前後擺動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舞起來。沙灘上,她的影子隨著她的舞動而變幻,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忽然在前,忽然在後。這景象竟使他聯想起蘇東坡的詞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又想起李白的句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就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那情景,看得完全出神了。
那女孩繼續舞動著,她舞得那麼高興,顯然正沉溺在她自己的歡樂中,完全沒有料到有個額外的觀眾,正在默默的注視她。她舞得忘我,江宇文看得也忘形了,禁不住喊了一聲:「好呀!這有詩情畫意呢!」
那女的猛的停住了舞動,對這岩石上望了過來,江宇文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月光之下,而且是無從遁形的。於是,他乾脆滑下了岩石,對這女孩走了過來,那女孩並沒有退避,只是睜大著那對帶著吃驚的神情的眼睛,對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
「很對不起,」他由衷的說著。「我又破壞了你的快樂了。」
那女孩沒有答話,仍然呆呆的注視著他,月光把她的臉照得非常清楚,那對黑眼珠在月光下閃著某種特殊的、奇異的光采。她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麻布衣服,肩上撕破了一塊,露出了裡面堅實而渾圓的肩頭。衣服的下襬被海水浸溼,赤裸的腳在沙子中不安的蠕動著。
「你記得我嗎?」他問。
她不語。
「你住在村上嗎?」江宇文再問,指了指遠處的漁村,那女孩的沉默使他多少感到有些訕訕的,他發現自己是個極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她仍然沉默著。
「好了,」江宇文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你既然不高興說話,我就走了。我不知道這兒是屬於你的天地。」
他轉身欲去,可是,那女孩陡的開了口:「對了,你是那個說國語的人!」她輕輕的說,似乎這時才想起他是誰。他回過身子來,高興的說:「是,你想起來了。我姓江,江宇文,你呢?」
她低頭用腳撥著沙子,文不對題的說:「我在看我的影子,我動,影子也會動。」
「哦?」江宇文又奇怪的看著她,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個在月光下玩影子的漁家女!他蹙起了眉頭,研究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孩。這時,她微俯著頭,臉上有種專注的神色,她像在沉思什麼,睫毛半垂。
「你天天到這兒來的嗎?」他又問。
「聽!」她低喊著:「海在說話!」
他又愣了愣。看到她那副專注的神情,他也不由自主的傾聽起來。海風在呼嘯,海水在澎湃,那些海浪此起彼落的喧囂,和空中穿梭流蕩的風聲相和,是一支歌,是一組樂曲,是無數的低語的組合。
「哦。」他應著,開始感到這少女的話有她的意義,這豈不神奇!是的,海在說話,它在訴說著無數無數的言語,從天地初開之日起,它就開始它漫長的訴說了。誰有情致去聽海的訴說呢?一個衣衫襤褸的漁家少女麼?他凝視著面前那單純得近乎天真的女孩,不由自主的迷糊了,眩惑了。「是的,海在說話。」他喃喃的說。
「你聽到嗎?」那少女迅速的抬起頭來,滿臉湧現著一份難言的喜悅,她的眼睛突然煥發出那樣的光采來,使她那淳樸的臉顯得美麗。「你也聽到嗎?」她追問著,帶著迫不及待的期盼。「你也聽到嗎?」
「是的,我聽到,」他熱心的回答,感染了這少女的狂熱。
「海在說話。」
「那──海是真的在說話了?」她勝利而喜悅的喊著。「他們還說我是傻瓜!」
「哦,是嗎?」江宇文望著她,有點了解了。「他們說你?」
「他們說我傻!」她低低的說,有些羞澀,有些沮喪。「說我的腦子有病……但是,海是真的在說話,是嗎?」她重新提起興致來。
「是的,它不止說,它還會唱歌,會哭,也會笑,會吵,也會鬧。」
她微側著頭,狂喜的凝視著他,眼裡閃耀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然後,她忘形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細小而清涼,手指卻很有力。她那薄薄的嘴唇微張著,喜悅的笑影從她的嘴角漾開,一直散佈到她的眼底眉梢。她輕輕的說:「跟我來!」
拉住他,她向岸上的岩石走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她走去,她不時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月光塗抹在她的身上,手上,頭髮上,面頰上,增加了她一份飄逸,使她看來如虛如幻。江宇文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可笑的感覺,這是在做什麼呢?可是,在那可笑的感覺以外,他還另外有種模糊的,夢樣的不真實感。這女孩,從月光下的舞蹈,到關於「海會說話」的對白,她豈止像外表那樣單純?這不是個海中的女神?仙子?幽靈?或鬼魂?他看著她,在海風下她的長髮飄飛,衣袂翩然,他的不真實感更重了。
到了岩石旁邊,她牽著他走進了岩石的陰影裡,江宇文忽然感到一份沁人心脾的陰涼,同時,面前成了一片黑暗,他們走進了一條岩石的隙縫,顯然,這就是上次她所消失的地方。接著,她低聲說:「小心!」
彎下腰,她向右邊一拐,江宇文的頭差點撞在岩石上,於是,他驚奇的發現,在這巖壁上竟有一個巖洞,入口處很狹窄,假如你不細心觀察,是決不會發現的。彎著腰,他跟隨她鑽入到一片黑暗中,月光被遺留在洞外了,這兒伸手不見五指,包圍著他的,是濃濃的黑暗,和潮溼的、涼涼的空氣。
「別動呵!」
她在他身邊說,放開了牽著他的手。他聽到她走動的□□聲,接著,一聲劃火柴的聲響,他看到了她站在巖壁之前,手裡拿著一支燃著的火柴,在那巖壁的凹處,有支燃燒得只剩了短短一截的蠟燭。她點燃了蠟燭,然後用種勝利的、驕傲的神態說:「你看!」
他四面環顧,一時間,在巨大的驚愕之下,他竟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在燭火的光暈中,巖洞中的一切都很清晰。這只是個小小的巖洞,卻整理得十分乾淨。使他驚愕的,是巖洞裡的佈置。地上,鋪滿了白色和紫色的小貝殼,那麼厚厚的一層,不知是多少年月不斷收集而成的,全是同一型別的,小小的,都洗滌得光亮瑩潔。牆上,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面,都嵌著一些令人眩惑的、海洋的產物,一樹美麗的白珊瑚,一隻大大的海螺,或是一串串由破碎的小貝殼穿成的珠簾。這還罷了,更讓他咋舌的,是在一邊的巖壁上,垂著一面白色尼龍線的漁網,在那網上,嵌著好幾個海星,成為一件離奇而美麗的裝飾品。燭光下,這一切都披上了一層夢幻的綵衣,那些貝殼閃著光,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色的像夜晚天空中最後一朵發亮的雲。江宇文屏息凝神的看著這一切,依稀恍惚的感到自己被引進了基度山恩仇記中那個神秘的寶窟裡了。
「好嗎?」她站在他的面前,昂著頭問:「這是我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是你佈置的?你撿來的貝殼?」江宇文不信任的問,迷惑的看著面前那少女的面龐,燭光照亮了她那如水的黑眸,她虛幻得像個水中的精靈。
「是的,都是我的!都是的!」她伸展著雙臂,毫不造作的在洞內旋轉,嘴裡歌唱似的嚷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你多麼富有呵!」江宇文慨嘆的、由衷的說,被迷惑得更深了。
「來!」她停止了旋轉,忽然拉住他說:「躺下來!」她首先躺了下去,平躺在那貝殼的氍毹上,伸展著她的手。她的臉孔發著光。「躺下來,聽一聽!」
他被催眠似的聽話,身不由己的躺在那涼涼的貝殼上面。
「你聽!」她輕聲說:「海在說話,它說了好多好多話,你聽!它不停的說,不停的唱,它從來不累,從來不休息。」
是的,從這巖洞裡,仍然可以清晰的聽到海浪的低語,海風的輕唱。那此起彼落的潮聲,時而高歌,時而細語,時而凝咽,終宵達旦,由晝而夜,無完無了,無休無止。
一段靜靜的沉默之後,他坐起身來,回到現實中來了。望著那張正一心一意傾聽的臉龐,他說:「夜很深了。」
那女孩不語,繼續傾聽著。
「喂!」江宇文輕輕的搖了搖她的肩頭。「你難道不回家?你的父母會著急,起來,讓我送你回去吧!」
她側過頭來望著他,眼睛大而天真。
「你說什麼?」她問。
「回家!」江宇文說:「夜很深了,你該回去了,巖洞裡太涼,在這兒睡覺會生病。」
她搖搖頭,微笑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聽到嗎?」江宇文有些不耐了。「走吧!」
她再搖搖頭。
「喂!」江宇文忍耐的注視著她:「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孩子?你姓什麼?你的家在哪兒?」
她繼續對他微笑著搖搖頭。
「好!」江宇文站起身來,走向洞口:「假如你不回去,我可要走了。你就一個人留在這洞裡吧!」
她對他的威脅似乎毫不在意,仍然那樣笑容可掬的,安安靜靜的望著他。他走到了洞口,再回頭望望那個奇怪的女孩,她躺在燭光之下,貝殼之上。孤獨、寧靜,而恬然。他感到一陣神思恍惚,這燭光,這巖洞,這貝殼,和這奇異的少女構成了一張多麼特別的畫面。誰說這女孩是個人呢?她該是個從海里鑽出來的幽靈!
半晌,這少女仍沒有離去的意思,江宇文沒有耐心等她了。甩了甩頭,他向洞外走去,管她呢!這個陌生的女孩與他有什麼相干?要他來代她操心!可是,到了洞外,他又停住了,不能這樣丟下她!在這黑暗無人的巖洞裡,這樣是殘忍的!他折回了洞裡,一直走向那女孩的身邊,彎下腰,他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
「起來!」他命令的說。
「啊?」她驚奇的看著他。
「起來!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