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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數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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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了一瓶子水,把玫瑰插進瓶中,她注視著那些花朵,想起自己剛剛的話和思想,就禁不住滿臉都可怕的發起燒來了。

一束突如其來的黃玫瑰,一個陌生人,一束心香,無數祝福,帶給筱藍的,是整日的精神恍惚,幾百種揣測,和幾千種幻想。那個像大學生的年輕人!他怎樣注意到她的呢?他可能在街上看過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學,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輛公共汽車上學,也可能是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會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聽出來的,也可能跟蹤過她。哦,可能這個,可能那個……幾百種可能!

一整天就在這些可能中過去了。新的一日來臨時,新的一束玫瑰花又到達了筱藍的手中,她已不止是驚奇,簡直是迷惑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束束的黃玫瑰湧進了筱藍的閨房,整棟房子裡到處都瀰漫著玫瑰花香。母親無法再沉默了,注視著筱藍,她嚴肅的說:「坦白說出來吧,筱藍,這個倪冠群是你的男朋友嗎?你就是為了他而不願嫁給林先生的嗎?」

「啊呀,媽媽,我發誓不認識這個倪冠群,你沒有看到他的簽名嗎?他也自稱是‘陌生人’呀。」

「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玩的花槍呢!」

「媽媽!」筱藍懇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認識他!」

「難道他送了一個星期的玫瑰花,還沒在你面前露過面嗎?」

「從沒有過。」

「那麼,這該是個神經病了!你最好當心一點兒,這種神經病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筱藍不語,掉轉頭去看著桌上的玫瑰花。神經病?或者這是個神經病!但是,唉!她在心中深深的嘆息,她多想認識這個神經病呀!

半個月過去了,玫瑰花的贈送始終沒有停止。筱藍開始習慣於在每天早上接受那束黃玫瑰了,而且,她發現自己竟在每天期待著那束黃玫瑰了。從早上起床,她就會那樣怔忡不安的等著門鈴響,生怕有一日它不再響,而離奇的黃玫瑰就此停止,不再出現。這種恐懼比那贈送者是個神經病的恐懼更大,更強烈。而且,她也發現自己變了。她常常那樣精神恍惚,常常做錯了事情,常常不自覺的微笑,不自覺的唱歌,不自覺的墮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這種變化逃不過母親的眼睛,她點著頭,沉吟的說:「看樣子,這玫瑰花上必然有著精神病的傳染菌,我看,筱藍,你也快成神經病了。」

這玫瑰花不但引起了母女兩人的不安,還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為然。

「我主張報警!」他大聲的說:「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沒好事,誰知道它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噢,林伯伯,」筱藍立即說:「請別管它吧!」

「別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難道你不害怕嗎?」

「害怕?」筱藍紅著臉,眼睛亮得好迷人。「誰會去怕幾朵花兒呢?」她笑了,笑得甜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幾朵花兒上。於是,那反應遲鈍的追求者,也大惑不解的看出一項事實:他竟鬥不過那幾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但是,到底誰是那送玫瑰的人呢?二十天之後,筱藍終於紅著臉,羞羞澀澀的跨進馨馨花莊的大門。站在那些花兒中間,她幾乎不敢抬起睫毛來,低低的、侷促的,她含混不清的說:「老極,我──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是的。」張老頭微笑的說,用欣賞的眼光,得意的望著面前那張嬌羞怯怯的臉龐。玫瑰花對她顯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們染紅了她的雙頰,點亮了她的眼睛,還驅除了她臉上的憂鬱和身上的落寞。有什麼藥物能比這些花兒更靈驗呢?

「你常常送玫瑰花到我家。」筱藍輕聲的說。

「是的,我知道。」

「能告訴我那個買花的先生的地址嗎?」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他訂了一個月的玫瑰花,錢都是預付的,我也沒有再見過他。」張老頭坦白的說,注視著那張頗為失望的臉孔。「不過,小姐,我想等到一個月結束的時候,他一定會再來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來的時候……」筱藍囁嚅著說:「請你……」

「我知道了,小姐,」張老頭笑嘻嘻的說:「我會告訴他,請他親自把玫瑰花送到你家裡去!」

筱藍的臉驀然間燒到了耳根,轉過身子,她趕快跑出了馨馨花莊。剩下張老頭,仍然在那兒咧著嘴,嘻嘻的笑著。

筱藍走出了花店,迎著撲面而來的冷雨,她的臉上仍然熱烘烘的。這是晚上,她必須去上班,她走向了公共汽車站,站上有許多人在等車,她的目光悄悄的從人群中掠過去,是這個人嗎?是那個人嗎?唉,她心裡又在低低嘆息,她是怎樣全心全意的等待著那個陌生人啊!

一個月終於過去了,張老頭送完了最後一束玫瑰以後,就整天株守在花店中,等待著那個年輕人的出現。如果他估計得沒有錯誤,他料想是那年輕人該露面的時候了。

這是星期天,一個好日子,張老頭模糊的想著,那女孩沒有去上課,也不必去上班,等倪冠群來的時候,他可以告訴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著你呢!」

他真想看到倪冠群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會是驚?是喜?是高興?是失措?他眼前不由自主的浮起倪冠群那張年輕魯莽而熱情的臉,在這張臉旁邊,卻是筱藍那羞澀的,-腆的,嬌羞怯怯,含情脈脈的臉龐。噢,多麼相配的兩個孩子!

是了,他該為他準備一束黃玫瑰,他會需要一束花,來掩飾他初次拜訪時的羞窘。

張老頭準備了玫瑰花。

但是,上午過去了,中午也過去了,下午又過去了,倪冠群卻一直沒有出現。難道這孩子已忘記了送玫瑰花的事?難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見異思遷的愛上了另一個「陌生女孩」?難道他窮困潦倒,無法續購玫瑰花,就乾脆來個避不見面?難道他只有五分鐘的熱情,如今那熱度已經消退?張老頭有幾百種懷疑,也有幾百個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張老頭嘆著氣,他不知道明天他還該不該繼續送那「心香數朵」?

晚上,張老頭已放棄了希望,而且壞脾氣的詛咒著那陰雨綿綿的天氣,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是太單調了。他告訴小徒弟,準備提早打烊,這樣陰冷而惡劣的氣候,不會再有顧客上門了。就在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忽然間,一個矯捷的身影迅速的穿過了對街的街道,像一股旋風,他猛然間旋進了馨馨花莊的大門,站在那兒,他滿頭雨霧,而氣喘吁吁。

「哈!你總算來了!」張老頭眼睛一亮,精神全回覆了。他瞪視著倪冠群,和那天一樣的裝束,一樣的亂髮蓬鬆,一樣的濃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著某種不尋常的怒氣。

「我要來問問你,老闆,」倪冠群盛氣凌人的說:「你幫我送過了玫瑰花嗎?」

「當然啦,一天都沒有間斷!」張老頭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麼,你把那些花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倪冠群大聲的問,高高的揚起了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

「怎麼,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家裡呀!」張老頭困惑了,不自禁的鎖起了眉頭。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家裡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裡,右邊倒數第三家,那個有著長頭髮大眼睛的女學生呀!」「哎,錯了,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倪冠群重重的跺著腳,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數第四家,那個叫憶梅的小姐呀!」

張老頭愣在那兒,他想起來了,在那巷子裡,確實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女,那是××舞廳的紅舞女,經常有各種漂亮的小汽車在巷口等著接她,也經常有人來訂成打的名花異卉送到她家裡去。憶梅?或者她的名字是叫憶梅!只是,如果他早知道送花的物件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著倪冠群,滿懷的喜悅之情都從視窗飛走了。

「你說我送錯了!」他語音重濁的說。

「是的!我今天打電話去,人家說從來沒有收到什麼玫瑰花!你讓我鬧了個大笑話!」

「但是,我沒有送錯!」張老頭喃喃的說,輕輕的搖著頭。

「你是什麼意思?」倪冠群更加沒好氣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裡倒數第三家,有位小姐收了你一個月的玫瑰花!」

「啊呀!我的天!」倪冠群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

「這誤會是鬧大了,什麼心香數朵,祝福無數!啊呀,我還簽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這誤會非解釋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家也會有個小姐!哦,老闆,你說是倒數第三家嗎?」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玫瑰花呢!哦,等一下,倪先生,你何不再帶一束花去,算是對這個錯誤致歉,解釋起來也容易點兒。至於這束黃玫瑰,算是我送給你的。」

倪冠群想了想,煩惱的擺了擺頭,就一把接過了張老頭手裡的花束,轉過身子,他毫不猶疑的向門外衝去。張老頭在他身後直著脖子喊:「倪先生,解釋的時候委婉點兒呀,別讓人家小姐不好意思。」

倪冠群根本沒在意這兩句話,他只想三言兩語的把事情解釋清楚,至於那位小姐,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呢?走進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向巷中走去,數了數,倒數第三家,他停在一棟小小的、簡陋的磚造平房前面。與這平房比鄰而建的,就是憶梅那漂亮的花園洋房。

他伸手按了門鈴,站在那兒,他舉著一束黃玫瑰,下意識的用手指撥弄著花瓣,不耐煩的等待著。

大門「呀」的一聲拉開了,筱藍那白皙的、恬靜的、娟秀而略帶憂愁的面孔就出現了。她正在煩惱著,因為林伯伯這時正在她家裡,和母親兩個人,一搭一檔的逼著要她答應婚事。門鈴聲救了她,她不經心的開啟了大門,一眼看到的,就是個挺拔修長的年輕人,一對灼灼的眸子,一束黃玫瑰!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漲得緋紅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倪……」倪冠群困難的說,舉著那束黃玫瑰,他沒料到這解釋比預期的難了十萬八千倍。

而他眼前浮現的,竟是這樣一張清靈秀氣的臉龐!那乍白乍紅的面頰,那吃驚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張著,輕輕蠕動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驚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態……倪冠群覺得無法繼續自己的言語了。痴痴的望著筱藍,他舉著玫瑰花呆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覺得必須達到自己來訪的目的,於是,他振作了一下,又開了口:「哦,小姐,我姓倪,我叫倪冠群……」

「哦,我知道。」筱藍也已恢復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緋紅的。對於他這突如其來的拜訪,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好,想請他進去坐,家裡又有那樣一個討厭的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卻又有多少的不妥當!正在猶疑著的時候,母親卻走到門口來了,一面問著:「是誰呀?筱藍?」

「哦,哦,是──是倪──倪冠群。」筱藍倉卒的回答,一面匆匆的對倪冠群說:「那是我媽。」

母親出現在房門口,一看到倪冠群手裡那束玫瑰花,她就明白了!就是這傻小子破壞了筱藍的婚事,就是他弄得筱藍痴痴傻傻天下大亂!她瞪視著倪冠群,沒好氣的說:「哦,原來是你!你來做什麼?我告訴你,我們筱藍是規規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你請吧,倪先生!」

「哦,媽媽!」筱藍又驚又急的喊,下意識的轉過身子,向後退了一步,倚向倪冠群的身邊,似乎想護住倪冠群,也彷彿在表明自己和倪冠群是一條陣線的。同時,她急急的說:「你不要這樣說,媽媽,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麼陌生人呢!」

「不是什麼陌生人?原來你們早就認識的嗎?」

筱藍匆匆的對倪冠群投去哀懇似的一瞥,這一瞥裡有著千千萬萬種意義和言語。倪冠群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來的目的,只是呆呆的站著,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傻小子」。那個母親被弄糊塗了,也生氣了,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攪些什麼鬼?她氣呼呼的說:「好吧!你們先給我進來,別站在房門口,你們倒說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倪冠群被動的走進了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還沒有來得及講話,偏偏那在屋裡待得不耐煩的「林伯伯」卻也跑了出來。一看到倪冠群,這個林伯伯的眼睛也紅了,脖子也粗了,聲音也大了:「好啊!你就是那個每天送玫瑰花的神經病嗎?」

倪冠群被罵得心裡冒火,掉過頭來,他望著筱藍說:「這是你爸爸嗎?」

「才不是呢!」筱藍說:「他……他……他是……」

「我是筱藍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來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說了一句,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輕蔑的注視著倪冠群。

倪冠群深深的望了筱藍一眼,一股莫名的怒氣從他胸坎上直往上衝,難道這清靈如水的女孩子就該配這樣一個糟老頭嗎?而筱藍呢,隨著倪冠群的注視,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眼眶裡淚光瑩然了,抬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著那個「林伯伯」,說:「林伯伯,你不要亂講,我從沒有答應過要嫁給你!」

林伯伯惱羞成怒了,指著倪冠群,他憤憤的說:「不嫁給我,你難道要嫁給這個窮小子嗎?我告訴你,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嫁給他你不餓死才有鬼!」

倪冠群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著背脊,揚著頭,怒視著那個「林伯伯」,大聲的說:「胡鬧!」

「胡鬧?」那林伯伯豎起了眉,憤然大吼:「你在說誰?」

「我在說你!」倪冠群聲調鏗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什麼?什麼?」那位追求者氣得臉色發白:「你是哪兒來的流氓?你這個衣服都穿不全的窮小子,你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現在,你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來!」

倪冠群的怒火全衝進了頭腦裡,他再也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舌頭,許多話像倒水般的傾倒出來,一瀉而不可止:「請你不要侮辱人!什麼叫作窮小子,你倒解釋解釋!是的,我窮,這難道是恥辱嗎?我雖然窮,卻半工半讀的唸了大學,我雖然窮,卻從沒有放棄過努力和奮鬥!我雖然窮,卻有鬥志有決心,還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輕,我強壯,我有的是時間和體力,窮,又有什麼關係?」他掉過頭來,直視著筱藍,毫不考慮的,衝口而出的說:「你說,你願意跟他這樣的人去共享榮華富貴呢?還是願意跟一個像我這樣的窮小子去共同創造人生?」

筱藍折服在他那篇侃侃而談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氣概之下,她發出一聲熱情的低喊,再也顧不得和他只是第一次見面,顧不得對他的來龍去脈都還摸不清楚。她只覺得自己早已認識他了,那麼熟悉,那麼親切!她奔向了他,緊緊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和感動之下,用手緊攬住了她的腰。「哦,這簡直是瘋了,一對瘋子!」林伯伯氣呼呼的說,轉向了筱藍的母親,他以一副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態說:「哦,對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兒是這樣行為不檢,又不顧羞恥的女孩,我不能娶這樣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須是賢妻良母,所以,關於婚事的話就免談了。」

那母親深深的籲出了一口氣,對那趾高氣揚的向門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頷首。是的,去吧!她心中模糊的想著,你儘可以輕視我那不顧羞恥的女兒,但是,卻有人會珍惜她,會愛護她,會和她去共創美好的人生呢!她關好了大門,回過頭來,是的,那年輕人堅強挺拔,神采飛揚,他該擎得住整個的天空呢!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潮溼,自己心裡漲滿了某種溫柔的情緒。是的,幸好沒有造成錯誤,幸好沒有葬送了女兒的幸福!望著那對依偎著的年輕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說:「好了,你們總不會在院子裡吹一個晚上的冷風吧!筱藍,你還不請你的朋友進去?我的骨頭都痛了,可沒有辦法陪你們了!」

她退進了自己的臥室,善解人意的關上了房門。

這兒,倪冠群和筱藍面面相覷,這時才感到他們之間那份陌生。整個事件的發展,對兩個人來說,都像一場難以置信的夢。尤其是倪冠群,這個晚上的遭遇,對他來講,簡直是個傳奇。他注視著筱藍,後者也正痴痴的看著他,那朦朧的眼睛裡,是一片嬌羞怯怯的脈脈柔情。

「嗨,我想……我想……」倪冠群終於開了口,但是,想什麼呢?難道現在還要告訴她,這所有的事件都是誤會?不,他眩惑的看著那溫柔姣好的臉龐,他知道他永不會說出來了,永遠不會!

筱藍嗤的一聲,輕輕笑了。接過他一直握在手裡的玫瑰花,她低聲說:「你想什麼?進來吧,我要把這束花插起來。」

他跟著她走進了室內。她悄無聲息的走開,插了一瓶黃玫瑰。把花瓶放在客廳的小几上,她垂著睫毛,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輕聲的說:「你怎麼想起送玫瑰花給我的絕招?你又怎麼知道我最喜歡黃玫瑰?」

他訕訕的笑著,紅了臉,不由自主的垂下了頭。於是,她又問:「從什麼時候開始起,你注意到我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怎能告訴她,在一個多月前那個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們踏進舞廳,在那燈紅酒綠的環境下,竟會迷惑於那紅舞女的奪人的豔麗?而今,面對著筱藍那清澈的眸子,那真摯的眼光,那充滿了靈性和柔情的注視,他變得多渺小,多寒傖,多幼稚!他幾乎懊惱於自己竟有過追求那舞女的念頭,但是,假若當初沒有那念頭,他又怎會邂逅了筱藍?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筱藍,臉更紅了。囁嚅著,他含混的,低聲的說:「你又何必問呢?或者,是從天地混沌初開的時候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果然不再追問,只是那樣靜靜的微笑著,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注視著他。

桌上那瓶黃玫瑰在笑著,綻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張老頭坐在他的花店裡,看著倪冠群推門進來。

「嗨,老闆!」倪冠群招呼著,有點兒訕訕的。

「是的。」張老頭注視著他。

「還記得我吧?」倪冠群有些不安的微笑著,卻掩飾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悅之情。

「當然,你曾責備我把玫瑰花送錯了。」

「哈!」倪冠群笑了。「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從沒有送錯玫瑰花,從沒有!」「哦,」張老頭也笑了。「我知道我從沒有送錯過,我一直都知道。」

倪冠群瞪視著張老頭,一時間,他有些疑惑,不知這慧黠的老頭兒是不是一開始就動了手腳,但那老頭兒臉上絲毫不露聲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謎底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花都到了它們該到的地方。

他離開了馨馨花莊,在隔壁巷子裡,正有人在等待著他。

張老頭目送他出去。從櫃檯裡走出來,他拿起了澆花壺,開始一面哼著歌兒,一面給那些花兒澆著水。澆完了,他停在那一大盆黃玫瑰的前面,深深的一頷首。

一九七一年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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