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反抗,很順從的站起來了。
「好了,別和我淘氣,」他哄孩子似的說:「跟我回村裡去!」
吹滅了蠟燭,他牽著那少女走出了巖洞,她很溫順的跟著他,絲毫都不給他惹麻煩。就這樣,他們沿著海岸走回了村裡。因為不知道那女孩的家在何處,他只好把她帶到自己的住處。叫開了門,老阿婆驚奇的喊著:「海蓮!」
「海蓮?」江宇文揚了揚眉毛。「這是她的名字嗎?你看,我在海邊‘撿’到了她!阿婆,你最好送她回家去,即使是漁村裡,女孩子半夜三更在外面流蕩總是不對的,你送她回家吧!」
「她──她沒有家呀!」老阿婆說。
「什麼?」江宇文愣住了。「沒有家?」
「她的父親十年前去打魚,就沒有回來過,」老阿婆解釋的說:「她媽五年前生病也死掉了,她家的房子早就被張阿土買去了,所以,她根本沒有家。」
「那──那──」江宇文皺著眉說:「你們村子裡的人就讓她這樣自生自滅的嗎?」
老阿婆不懂什麼叫「自生自滅」,但她很容易看出江宇文的滿臉憤慨和不平。攤了攤手,她艱難的想把這其中緣故說個清楚:「不是不管她,先生,你不知道她──她──她──」老阿婆看了看那少女,又攤了攤手,說:「她原是個蠻聰明的女孩,她媽生她的時候,夢到了一朵蓮花,漂在海上,所以給她取名字叫海蓮,從小她就長得好,又聰明,全村裡都喜歡她,她還讀過書,讀到小學畢業呢!可憐,十二歲那年,她生了一場病,好了之後,腦筋就不清楚了,一天到晚自說自唱的,阿雄說這叫作白──白──」「白痴?」江宇文介面。
「對了,白痴!」老阿婆笑了笑,露出嘴中殘缺的牙齒。
「村裡人都想管她,不過她總是跑走,常常找不到人,餓了才會來找吃的,大家拿她沒辦法,只有看到她的時候,就給她點東西吃,給她點衣服穿!」
「哦!」江宇文應了一聲,覺得胃裡很不舒服,轉頭再去看那個海蓮,她正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臉上仍然帶著恬然的微笑,眼光溫溫柔柔的望著他。對於他和老阿婆的這篇談話,她完全無動於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談論的是她自己。「哦,」江宇文再哦了一聲,對老阿婆說:「那麼,我把她交給你吧!看樣子,她需要一番梳洗,換件衣服,和──好好的給她吃一頓!」
轉過身子,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和衣倒在床上,他思緒飄浮,心情迷亂,他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可是,他覺得有份淒涼,有份愴惻,有份莫名的、說不出緣由的沮喪。
四
早晨,江宇文脅下夾著書,走出了房子,想到海邊去找個清靜的地方看書,剛剛走到院子裡,就一眼看到了海蓮,她坐在那棵老榕樹下的石凳上,靜靜的對著樹下的大白公雞出神。她的頭髮梳洗過了,烏黑而光亮的披在肩上,襯托著她那張健康而發亮的臉龐,顯得頗有生氣。老阿婆已經給她換了一件衣服,一件本來可能是紅色或粉紅色花,現在已洗成灰白色的連衫裙。衣服太大了,極不合身,套在她的身上,晃晃蕩蕩的,看來十分可笑。可是,她那樣乾乾淨淨的坐在朝霞之下,樣子卻很動人。
「嗨!海蓮!」他走過去,溫和而含笑的招呼她。
她迅速的回過頭來,眼睛發亮。
「噢,說國語的人!」她用充滿了喜悅的聲音叫著。「我正等你呢!」
「說國語的人?」江宇文的眉頭皺了皺。「這實在不是個好稱呼,叫我江宇文吧,江宇文,記得住嗎?我告訴過你好幾次了。」
她笑容可掬的望著他。
「江宇文,記住了嗎?念一念給我聽聽!」
「江──宇──文。」她像孩子學唸書似的學著。
「對了。」江宇文笑笑,把書本抱在胸前,對她鼓勵的點了點頭。白痴?誰說這孩子是個白痴呢?她並不笨呵。轉過身子,他準備離去了,按進度,他今天一定要看完「量子力學」才行,並且背熟全部的公式。不再顧及海蓮,他向院門走去。可是,才走了兩三步,他聽到身後一連串的呼喊:「等等!說國語的人!等等!等等!」
又是「說國語的人」!他站住了,回過頭來,海蓮正連跑帶跳的追了過來,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
「去洞那裡,好嗎?」她問,滿臉期盼的神色。
江宇文揚了揚眉毛,要拒絕這天真的女孩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望霞灣未始不是個看書的好地方,也罷!就去那兒吧!
他對海蓮含笑的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到了望霞灣。
坐在那雪白的沙灘上,江宇文望著太陽昇高,聽著海潮澎湃,一時間,他沒有展開書本的情緒。海蓮正在海岸邊的淺水中拾貝殼,像小女孩一樣,她用裙子兜了一衣兜的貝殼,不論整的碎的,她都拾了起來,放在衣兜裡。彎著腰,她那長髮垂著,罩住了她的臉,風又把她的頭髮飄了起來。她不時回過頭來,對江宇文嫣然而笑,那對發亮的眼睛被髮絲半遮半掩著,別有一種情致。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著微笑起來,心中充溢著一份難言的溫柔。
過了一會兒,她站直身子,對他跑了過去。跪在他的面前,她把一衣兜貝殼抖落在他面前的沙灘上,那是五顏六色的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她笑著說:「你看!」
他拾起了一粒淺紫色的,拂去了它上面的細沙,讓它躺在他的掌中,那小小的貝殼在他掌裡顫動,上面仍有著海水,水光迎著太陽閃爍。他搖動著手掌,讓那粒貝殼在他掌心中旋轉,她跪在一邊,帶著種虔誠的神情,望奢他手裡的貝殼。
然後,她輕輕的說:「這是海的孩子。」
「嗯?」江宇文望著她。
「海的孩子。」她重複著,捧起了一大把貝殼,再讓它們從她掌中滑下去。「海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他們到處漂,漂到沙灘上,就回不去了。他們就被太陽曬死,成千成萬的,像這樣……」她的聲音有些震顫,捧起了一把貝殼,她呆呆的凝視著它們。江宇文驚奇的看著她,他那樣訝異,因為她眼裡竟充滿了淚光。這是怎樣一個生長在童話故事中的女孩!
「我天天來找它們,給它們一個家。」她繼續說,嘆息了一聲。
「它們好美,不是嗎?」
「是的。」江宇文說。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面對著大海,她的眼睛朦朦朧朧的凝注在海面上。
「我常常這樣看著海,」她輕輕的說:「海有的時候好和氣,好安靜,靜得讓我想躺在上面睡覺。有時候,它又會變得好凶,好厲害……就像它帶走爸爸的那天晚上……」
「爸爸?」江宇文盯著她,她並不是沒有記憶和思想呵!
「你還記得你爸爸嗎?」
「是的,」她說,於是,她低聲的念起一課數年前小學國語教科書上的課文:「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唸完,她的頭仆倒在她弓起的膝上,突然啜泣了起來,江宇文出乎本能的,一把攬住了她。他把她的頭壓在他的胸前,拍撫著她的背脊,嘴裡喃喃的安慰著:「噢,海蓮!可憐的海蓮,別哭,別哭呵,讓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海蓮僕在他胸前,那樣輕聲而細碎的啜泣著,她的身子在他懷抱中顫動,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模樣是可憐兮兮的。可是,聽到江宇文的話後,她幾乎立即就把頭抬起來了,淚水洗亮了她的眼睛和麵頰。
「什麼故事?」她孩子氣的問。
「來,坐好,讓我來講給你聽!」他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用手攬著她的肩頭。「從前,海有一個女兒,」他順口編造著,注視著海面。「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小東西。她常常幻變成各種形態,一條小魚,一個小海星,一隻寄居蟹,或是別的東西,在水中到處遊玩嬉戲。有時,她也變成一顆美麗的小水珠,浮到海面上來,去偷看陸地上的人在做什麼。她看到陸地上的人穿著衣服,跑來跑去,又會笑,又會鬧,又會唱歌,她覺得非常有趣。於是,她想,如果我能變成一個人,又有多好呢!這樣,有一天,當她又變成一簇小水珠浮在海面上的時候,被一個漁夫的妻子看到了,那正是晚霞滿天的時候,霞光把那簇小水珠染紅了,像一朵小小的蓮花,那漁夫的妻子叫著說:‘多美的蓮花呵!’她伸手把那簇小水珠撈了起來。於是,這海的女兒就乘勢鑽進了她的懷中,投生做了她的女兒。這漁夫的妻子生下個非常美麗的小娃娃,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做海蓮。」
海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宇文,聽他講到這兒,她似乎明白了,一個羞澀的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淚痕已經幹了。於是,江宇文跳了起來,笑著說:「來吧!讓我們把這些貝殼送進你那個基度山岩洞去!」
海蓮的興致立刻被提了起來,站起身子,她用衣兜裝了貝殼,那樣興高彩烈的和江宇文走入了巖洞,他們點燃了蠟燭,細心的擦亮了那些貝殼,再將它們鋪在地下。海蓮的面孔發光,眼睛發亮,無盡的喜悅流轉在她的臉上、身上和眼睛裡。
五
許多個日子流逝在海邊的日出日沉、潮生潮落之中了。
江宇文忽然驚奇的發現,海蓮竟成為了他的影子,無論他走到哪兒,海蓮總是跟在他的身邊。當他埋頭在書本里的時候,當他熱中於功課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的一邊拾著貝殼。當他放下了書本,她就喜悅的向他訴說著海的秘密。他不知不覺的和她打發了許多的時光,在沙灘上,在岩石邊,在那燃著燭光的洞穴裡。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聽她說話,那些似乎是很幼稚、又似乎深奧無窮的言語。他常常因為她的話而迷惑,而驚訝,而陷入深深的沉思裡。一次,他們共同坐在望霞灣中看落日,海蓮忽然說:「海多麼奇怪呵!」
「怎麼?」他問。
「你看,村裡的人都靠海生活,他們打魚,海里的魚永遠打不完,海造出來的,海造出好多魚啦,蟹啦,蚌殼啦……我們就被海養著。可是,有一天,海生氣了,它就把漁船毀掉,把人捲走……海,多奇怪呵!」
江宇文怔住了,是的,海製造生命,滋生生命,它也吞噬生命。它是最堅強的,也是最柔弱的,它是最美麗的,也是最兇悍的……他凝視著海,困惑了,迷糊了。再看著海蓮,他問:「你喜歡海?還是不喜歡海呢?」
「喜歡!」海蓮毫不猶豫的回答。
「為什麼呢?」
「它是那麼……那麼大呵!」海蓮用手比著,眼裡閃耀著崇拜的光彩,注視著那浩瀚無邊的海面。「它會說話,會唱歌,也會生氣,會吼,會叫,會大吵大鬧……它多麼大呵!」
她的句子用得很單純,沒有經過思索,也沒有經過整理。
但是,江宇文覺得她所說的那個「大」字,包涵的意思是一種力量,一種權威,一種凡人不能控制、不能抗拒、也不能探測的神威。而那些說話、唱歌、生氣的句子,莫非指海的「真實」?是的,海是真實的,毫不造作的,它美得自然,它溫柔得自然,它剽悍得同樣自然。誰真心的研究過海?誰真正的瞭解過海?他凝視著海蓮,在落日的霞光下,她那絲毫沒有經過人工修飾的臉龐,閃耀著動人的光彩。她的皮膚紅潤,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肌肉結實……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嘴裡喃喃的喊著:「你是誰?難道真是海的女兒嗎?是天地孕育的水中的精靈嗎?你身上怎會有這麼多奇異的、發掘不完的寶藏?誰說你是個白痴呢?你渾身散現的靈氣,豈是一個凡人所能瞭解的呢?」於是,他模糊的想:所謂「白痴」,是不是正是凡人所不能瞭解的人物,他們生活在自己的境界裡,那境界可能美麗得出奇,可能是五彩繽紛的。說不定一個真正的白痴卻是個真正的聰明人呢!
就這樣,他消磨在海邊的日子裡,海蓮竟佔著絕大部位。
晚上,她也開始跟著他回到李正雄的家裡,連老阿婆都驚奇的說:「海蓮好像慢慢好起來了呢!江先生,你是怎樣醫治她的呀?」
江宇文啞然失笑,海蓮又何嘗需要醫治呢?或者,需要醫治的是他,而她才是那個醫生呢!因為,他從沒有像這兩天這樣平和而寧靜的心情。
到海邊的第三個星期,他忽然接到了一封李正雄從城裡轉來給他的信,一看到信封上的字跡,他就禁不住心臟的狂跳和血液的沸騰。那是她!那個已遠在異域找尋安樂窩的她!
他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封,一張四?撥——角f下來,他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含笑而立,那明眸皓齒,那雍容華麗……
那個他時時刻刻不能遺忘的她呵!他喘息著閉上了眼睛,把那張照片迭到唇邊去深深的吻著,然後,他再去看那信的內容。
信裡面說:「……聽說你也準備到這兒來了,我多高興!這兒有你料想不到的物質享受和繁華,你繼續努力吧,追尋吧!假如你真能到這兒來給我設立一個溫柔的小窩,我將等待著……」
他拋下信箋,狂喜的在屋子裡旋轉,捧著那張照片,他用眼淚和無數的吻蓋在它的上面,像瘋子一樣的雀躍騰歡。然後,靜下來,算算日子,離留學考試的時間已經只有一個月了,他不禁惋惜著那些和海蓮所荒廢掉的時光。攤開信紙,他刻不容緩的要給她寫回信。可是,一聲門響,海蓮笑靨迎人的站在門前:「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嗎?」她歪著頭問,滿臉天真的期盼。
「呵,不,今天不去!」他說,走到門邊來,把她輕輕的推出門外。「現在,我要寫信,別來煩我,好嗎?」他溫和的說著,關上了房門。
三小時以後,當他握著信封,走出房門,他竟一眼看到海蓮,呆呆的坐在他的門檻上,用雙手託著下巴發愣。他不禁怔了一下,說:「怎麼,海蓮?你一直沒有走開?」
「我等你,」海蓮站起身來,依然笑靨迎人。「現在,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她問,還是那樣天真的微歪著頭。
「呵,海蓮,」他皺了一下眉頭,困難的說。「我今天不去海邊,我有許多事情要做,你自己去玩吧。以後,我也不能這樣天天陪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前途,沒多久,我就會離開這兒,然後,可能不再回來……」他頓了頓。「懂嗎?海蓮?」
海蓮用那對天真而坦白的眸子望著他。
「不懂嗎?」江宇文無奈的笑笑。「好了,去吧!海蓮,去玩你自己的吧!」他走開了,去寄掉了信。回到小屋來,他發現海蓮仍然站在他的房門口,臉上有種蕭索的、無助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臉上立刻又煥發出光彩來,眼睛重新變得明亮了,微側著頭,她笑容可掬的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哦!海蓮,你怎麼搞的?」江宇文忍耐的說,卻無法用呵責的口氣,因為海蓮那副模樣,是讓人不忍呵責的。「我告訴過你了,我今天不去海邊了,我要好好的念一點書,再過不久,我就要走了,懂嗎?你不能變得如此依賴我呵!」
海蓮怪天真的看著他。
「好了,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頭,然後自顧自的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他一直到晚上才走出房間,當他看到海蓮依舊坐在他房間的門檻上時,他是那樣的驚異和不知所措,尤其,當那孩子抬起一對略帶畏縮的眸子來看他,不再笑容可掬,而用毫無把握的、怯生生的聲音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那時候,他心裡竟猛烈的激盪了一下,頓時,一種不忍的、感動的、歉疚的情緒抓住了他,為了掩飾這種情緒,他用力咳了一聲說:「咳!你這個固執的小東西!好了!我屈服了!」他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去海邊,去拾貝殼!」
海蓮歡呼了一聲,跳了起來,她顯得那樣狂喜和歡樂,竟使江宇文感到滿心酸楚。他們奔向了海邊,手牽著手,沿著海岸跑著,一直跑到了那個屬於他們的望霞灣。
月光很好,灣內寧靜得一如往常。江宇文的雙手握著她的雙手,他們笑著,喊著,在灣內繞著圈圈。海蓮不停的笑,笑得像一個小孩,這感染了江宇文,他也笑,一面拚命的旋轉,旋轉,旋轉……一直轉得兩個人都頭暈了,他們跌倒在沙灘上。海蓮仍然在笑,在喘息,髮絲拂了滿臉。江宇文伏在沙上望著她,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望著她那顫動的嘴唇,然後,不知怎的,他的頭對她俯了過去,他的嘴唇蓋上了她的……。
忽然間,他驚跳了起來,他發覺她的手緊箍著他的頸項,她的身子癱軟如棉。他掙扎的費力的拉開了她的手,喘息著站起身來,心裡在強烈的自責著:怎麼回事?自己是瘋了,還是喪失了理智?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海蓮仍然躺在沙上,她的四肢軟軟的伸展著,臉上有著奇異的光,眼睛半睜半閉的仰視著他。渾身充滿了一份原始的、女性的、誘惑的美。
「水靈!」他喃喃的念著:「你蠱惑我!」
拋開她,他大踏步的跑開,翻過了岩石,他頭也不回的奔回了住處,一口氣跑進了房間。他關上了房門,立即拿起早上收到的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上,自己在照片前面跪了下來,不斷的喊著說:「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夜裡,他決定了,他必須馬上離去,以免做出更大的錯事來。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他就悄悄的走了,臨行前,他沒有再看到海蓮。
六
回到了都市裡,江宇文立即被一片喧囂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街車所吞噬了。他發現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飛馳的車輛,那些閃亮熱鬧的霓虹燈,和那些商店中五顏六色的櫥窗,對他都變得無比無比的陌生了。不止陌生,而且是令人心慌,令人緊張,令人不安的。這和海邊的落日和日出,漁火和繁星距離得太遙遠了,遙遠得讓他無法習慣也無法接受了。他像逃避什麼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麼惡劣可怕的東西追趕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藏起來。
一連數日,他那迷失和慌亂的感覺始終有增無減,在迷失與慌亂的感覺以外,他還有種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覺。他發現自己無法看書,無法工作,無法吃飯,也無法睡覺,甚至,他最後竟覺得自己根本不會生活了。閉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落日和黃昏,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邊,終日響著的是海風的吟唱和海浪的低唱,他的腦子裡,一連串疊印著出現的,是海邊的巖洞和貝殼。他掙扎不出縈繞著他的海的氣息,擺脫不開那份強烈的、對於海的思念。他看什麼都不順眼,他聽什麼都不入耳,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邊的情景,聽到的全是一聲聲海浪的澎湃。還有那月光下的沙灘,以及沙灘上那個像水中的精靈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靈,」他喃喃的自語。「那個水靈,她有多大的蠱惑力和媚力!」
搖搖頭,他強迫著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攤開了相對論,攤開了量子力學,攤開了固態物理……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精神放在書本上。但是,沒有用,那些書本里的文字變得如此艱深,那些公式變得如此晦澀,他完全沒有辦法集中思想。
於是,他憤怒的站起身來,繞室疾行。然後,他找出了那個「她」的照片,用鏡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視著照片,他生氣的對自己說:「看吧!江宇文,這個你夢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為她建造一個安樂窩!努力吧!唸書吧!去創造你的前途和未來吧!不要再昏頭昏腦的發傻勁了!」
可是,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注意著照片,總覺得這照片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最後,他發現了,那鏡框裡的面孔並非那個「她」,而是睜著一對天真的眼睛,對他默默的凝視著的海蓮!
「我瘋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開照片,他僕在桌上,用手緊緊的抱著頭。
李正雄對於他的突然歸來並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你會受不了那兒的枯寂和單調!」
「枯寂!單調!誰說那兒枯寂和單調!」江宇文熱烈的嚷著。「在那兒,你永不會覺得枯寂和單調,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邊有你看不完的景緻。夜裡,海會對你說話,對你唱歌,對你講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貝殼──等著你去為它安排一個家。那些海的女兒,變成了無數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
「你在說些什麼呵!」李正雄驚愕的望著他。「你對海著了迷嗎?你說的話像個白痴!」
像個白痴?江宇文渾身一震,這句話提醒了他什麼,他猛然間發現自己竟運用了海蓮的話,並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難道「白痴」這種疾病也是傳染的嗎?他呆得愣愣的瞪視著窗外,半晌,才低低的說:「可能我也成了白痴了,因為白痴的世界比較美麗!」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李正雄說。
「你不懂嗎?」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湧起一份莫名的悵惘。「可是,有個人會懂的,那個水邊的小精靈,那個海的女兒。她懂的。」
於是,這夜,他輾轉難眠。他不住的看到海蓮,那個用對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翻身,海蓮仍然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用棉被矇住頭,海蓮仍然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海蓮還是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忍不住大聲的喊著:「海蓮!」
這一聲呼喚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裡湧塞著一份難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裡面帶著濃濃的思念和淡淡的沮喪。
「回海邊去?回海邊去?回海邊去?」這念頭終日在他的腦子裡徘徊。海,帶著強大的力量在呼喚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著他,他聽著那呼喚,一聲比一聲強,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猛烈。但是,他仍然在掙扎,在抗拒,在退縮,抱著桌上的照片,他把它當作護身符般放在胸前,用來抵抗海的呼喚。
「你救救我吧!」他對照片裡的那個她說:「救救我!救救我!」
於是,午後,他收到了她來自異域的信,開啟來,粉紅色的信箋上有著法國高階的香水味,娟秀的字跡優美整齊:「……如果你考上了留美,大概九月就可以來了,我會很高興的接待你。我現在生活得很舒適,常常和許多朋友去夜總會跳舞,你來了,可以加入我們一塊兒玩……再有,來的時候,幫我帶一粒鑽石來,要大的,臺灣的鑽石比這兒的便宜多了,不過,這並不表示我願意嫁你,我還想多玩幾年,多享受幾年,你會願意等的,不是嗎?……」
信紙從他的手裡滑落到地下,他默默良久。然後,逐漸的,逐漸的,他感到一種嶄新的感覺流進了他的血管,他聞到的,不再是法國的高階香水味,而是海水的鹹味,混合了岩石與沙子的氣息。他心中的鬱結忽然開朗了,奇蹟般的,豁然的開朗了。他眼前是一片明亮的廣曠的海潮,他的心在喜悅的跳動,他的血液在熱烈的奔流。「解脫了!」他脫口高呼。
「解脫了!」他驚奇而狂喜的高呼。解脫了!多年的枷鎖和心靈上的壓迫在一剎那間解脫了!他衝出了屋外,他跳躍,他旋轉,他高歌。然後,他渾身每個細胞,每根纖維,每滴血都開始呼喊:「海蓮!海蓮!海蓮!」
他一口氣跑到了李正雄那兒,帶著自己也不瞭解的興奮,抖出了他積蓄已久為了準備出國的全部費用,迫不及待的說:「這夠不夠購買你海邊的小木屋?」
「你瘋了!」李正雄嚷著說:「你要購買那棟破房子做什麼?你明知道那根本不值錢!」
「那是座皇宮!」江宇文笑著喊,聲音裡夾帶著數不盡的興奮。「一座為了海的女兒和駙馬爺所準備的皇宮!」
「你說些什麼?你成了白痴了嗎?」
「是的!」江宇文笑得更高興了。「我是白痴,好可惜,我到今天才發現我是白痴,我必須去找尋我的同類!」他笑著,一面向屋外衝去。
「喂喂,你去哪兒?」李正雄追著嚷。
「去海邊!」
「什麼時候回來?」
「再也不回來了!」
「那麼,你的留美考試呢?你的她呢?」
「我的她在海邊上,」他站住,笑容可掬的說。「她正等著我陪她去拾貝殼。至於另外那一個在國外的她,她不需要我,她有許多另一型別的白痴包圍著,給她金銀珠寶,給她物質繁華,給她大粒的鑽石。」
他走了,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當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回到了那小木屋前面。
抓住了那驚喜交集的老阿婆,他嚷著問:「海蓮呢?」
「她跑走了。」老阿婆說:「你走的頭幾天,她就傻傻的坐在你房間的門檻上,一動也不動。後來她就跑走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已經有三天沒有看到她!」
江宇文丟開了老阿婆,掉轉身子,他向著海邊狂奔,他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他跑著,不顧一切的跑著,沿著海岸線向前跑,嘴裡大聲的喊著:「海蓮!」
「海蓮!」
「海蓮!」
他一直跑向瞭望霞灣,爬上了岩石,他不住口的喊:「海蓮!海蓮!海蓮!」於是,他看到海蓮了,她正從那岩石的隙縫裡爬了出來,困難的抬頭看他,由於飢餓,由於衰弱,她站起來又跌倒,跌倒了又掙扎著站起來……江宇文連滾帶滑的從岩石上溜了下去,迅速的奔向她,她又跌倒了,卻仰著滿是光彩的臉,對他渴望的伸長了手。他跑過去,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緊緊的,死命的,一面把她那為淚水濡溼的臉頰,緊貼在他的腿上。
「海蓮!海蓮!海蓮!」他哽咽的喊著,跪下身子,抱住了那黑髮的頭。「我回來了,回來陪你拾貝殼,陪你聽海說話,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一輩子!」
她用那對天真的眸子仰視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樣充滿了靈性、煥發著光彩和喜悅的一張臉,像一個小仙靈!
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著,笑靨迎人:「我知道你會回來!」她低聲的說,帶著夢似的溫柔和一份毫無懷疑的信念:「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海在他們的身邊唱著歌,一支好美麗好美麗的歌。月光靜靜的籠罩著他們,一幅好美麗好美麗的畫。
一九六八。四。十九,深夜,初稿,於臺北一九六八。四。二十二,午後,修正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