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的抬起睫毛來瞬了他一眼。
「談這問題是不是太早了?」她支吾的說:「我還沒有大學畢業呢!」
「只有一年半了,我等你。」他說,望著那顆低俯著的、黑髮的頭顱,和那微微向上翹的小鼻樑。「我們可以先訂婚,等你大學畢業之後再結婚。我要向學校當局要求,延長客座教授的時間。好嗎?盈盈?」
「你要當一輩子的大學教授嗎?」她仍然注視著潭水,一面無意識的用手指在潭水裡攪動著。
「是的,我喜歡年輕人,我也喜歡書本。如果你和我結了婚,你的同學們將喊你一聲師母了。」他笑著,沉湎在一份喜悅的浪潮裡。「告訴我,盈盈,你可願意嫁給我?我們將有個小小的小天地,有個小小的家。我不富有,盈盈,但我們的小天地裡會充滿了溫暖和甜蜜,我保證。怎樣?盈盈?」
紅暈染上了她的面頰,羞澀飛上了她的眉梢,她默默的微笑,不發一語。
「或者,你嫌棄我?」他刺探的,深思的。「我的世界對你會太小嗎?這就是我一直擔心著的問題,也是我逃避你的最主要的原因,我怕你。」
「哦,」她抬起頭來了,詢問而不解的望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太強了,盈盈。」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微喟似的嘆息。
「你的世界太大,你渾身充滿了野性和熱力,你太美,你有太多的崇拜者,你有野心,你有壯志,我怕我的懷抱太小,會抱不住你。到了那時候,將是我的悲劇的開始。所以,我怕你,我真的怕你,盈盈!」
「哦!」她喊著,眼睛裡冒著火。「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你以為我是虛榮的,世俗的嗎?你看輕了我!」她挺直了背脊,用力的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這輩子會跟定了你!不管你做什麼,我跟你上刀山,跟你下地獄,跟你上天堂!」他一把抓緊了她的雙手,他的眼睛閃亮,緊緊的盯著她,喜悅籠罩在他整個的臉龐上,他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他喘息,他呻吟:「真的嗎?盈盈?這是你的許諾嗎?盈盈?永不會反悔嗎?盈盈?」
「是的!是的!是的!」她一連串的回答。
他開啟了她的手掌,把自己的臉孔埋進她的掌心中,用嘴唇緊壓著那小小的手掌。忽然間,她發出一聲驚呼,他抬起頭來,這才發現,他們的小船已經滑向下遊的一個大水閘旁,眼看就要捲進那瀑布般的水流裡了。魏德凱慌忙拿起槳來,用力的劃開了小船,當他們劃到了安全的地方,兩人鬆了一口氣,禁不住相視一笑。
「即使你要把我帶到瀑布下的水流裡,我也跟你去!」她一往情深的說。
「我不會,」他說:「我會給你一個小天地,一個充滿了寧靜、溫暖和安詳的小天地。」
他們默默相視,無盡的言語,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然後,他又繼續划動了槳。她的身子向後舒適的倚著,眼光無意的移向了天空──一片好遼闊好遼闊的天空。那麼廣大,那麼澄淨,那麼無邊無際,你簡直不知道天外邊還有些什麼。一時間,她有些兒神思恍惚,她忽然無法揣想,屬於德凱的那「小天地」裡有一些什麼了?四周好安靜,好安靜,一片烏雲,正輕悄悄的從天邊緩緩的游來。
六
是的,烏雲是無聲無息的飄浮過來了。
自從《羅密歐與朱麗葉》上演之後,沈盈盈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響了起來,她的美,她的演技,幾乎是遠近聞名的。
在校內,她是校花。在校外,更有無數的人在覬覦著她的美麗。於是,一天,她對魏德凱說:「人家都鼓勵我去參加選美,你說呢?」
魏德凱深深的注視著她。
「別問我意見,盈盈。」他低低的說:「問你自己吧!如果你想參加,就參加吧!」
「你不反對嗎?」
魏德凱深思的微笑了一下。
「我不反對,但我也不贊成,」他慢吞吞的說:「你該自己決定你自己的事情。但是,記住一件事,盈盈。選美是選你的外表,而美麗的外表都是與生俱來的。勝了,你該謝謝造物者,敗了,也不必難過。最主要的,不論勝與敗,你該保持一顆美麗的心。」
「哈!到底是教書教慣了,一句話引出這麼多的教訓來!」
沈盈盈說著,站在鏡子前面,她正在魏德凱的小房間裡。她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鏡子裡那張顧盼神飛的臉,她不自禁的有些兒沾沾自喜。站到魏德凱的面前,她揚著眉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勝利的!」
於是,一連串的競選活動展開了。沈盈盈驚奇的發現,自己身邊竟會擁出那麼多助選的人來。她整日被人群包圍著,忙得暈頭轉向。她要做衣服,要學美容,要招待記者,要參加許多重要的宴會……選美還沒開始,她已整日忙得馬不停蹄,連學校的課都沒有時間上了。魏德凱對她的選美抱著一種淡漠的、旁觀的態度,他和助選團那群人格格不入,他也不參加任何助選活動,他是這段時間裡,和她說恭維話說得最少的一個人。然後,發現自己反而礙她的事之後,他乾脆退開了,把自己深深的藏在那小屋裡。有時,她會像一陣旋風一樣捲到他的屋子裡來,把一張閃耀著光彩的臉,和一對發亮的眼睛,湊到他的面前來,好抱歉好抱歉的說:「對不起,德凱,等我忙過這一陣,一定好好的陪你!別生氣呵,德凱!」
魏德凱會搖搖頭,勉強的笑笑。於是,她會哄孩子似的彎下腰,吻他的面頰,吻他的額,吻他的眼睛和耳朵,低低的,撫慰的說:「告訴我,這幾天,你在做些什麼呢?」
「只是坐在這兒,」他安靜的回答:「聽那窗前的風鈴。」
這就是他的答覆,這種答覆常引起她一陣惻然與內疚,只為了,他們曾共同聽過無數次的風鈴聲響,在那鈴聲叮噹下編織過無數的綺夢。但是,這種惻然和內疚很快就被那五彩繽紛的生活所沖淡了。她太忙,太興奮,選美的熱潮淹沒了她,她再也無暇來領略那風鈴的韻味了。
然後,選美開始了,經過了初選、複選、決選,她一關一關的突破,以絕對的最高分領先。每一次的勝利,都帶來更多的崇拜者,聽到更多的掌聲和歡呼。她暈眩了,她陶醉了,她快樂的周旋在那些擁護者之中,像個美麗的蝴蝶,迎著陽光撲閃著她那彩色閃亮的翅膀,不住的穿梭著,飛舞著。
終於,最後一次的評選結束了。沈盈盈以第一名當選,當她站在那選美的舞臺上,讓主席把那頂綴滿珠飾的后冠罩在她頭上,聽著四面八方震耳欲聾的掌聲,她喜悅,她振奮,她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整個的世界。挺立在那兒,她微笑,她揚眉,她對人群揮手。呵,掌聲,掌聲,掌聲……她從沒有聽過那麼美麗的聲音,她再也記不得風鈴的聲響了。
選美之後,有一次盛大的慶功宴,魏德凱雖然參加了那宴會,卻早早的就悄然而退了。事後,當沈盈盈盛氣凌人的跑到他屋裡去責備他的時候,他只是悵然的微笑著,輕聲的說:「原諒我,盈盈,那種環境使我暈眩。」
「為什麼?你見不得世面!你永遠生活在一個狹窄的世界裡,你就不知道這世界有多大!」
「或者,」他勉強的笑著:「我只能生活在我的小天地裡,那是個小小的天地!」
「小天地?什麼叫小天地?你有的只是一個蝸牛殼罷了!你一輩子只能縮在自己的殼裡過日子!」
他不語,只默默的抬起頭來,望著那懸掛在窗前的那串風鈴,這時正是初春,一陣風過,鈴聲叮噹。他仍然微笑著,但那笑容裡含著那樣深切的一層悲哀,這使她心中一凜,再加上那鈴聲,那清清脆脆的鈴聲,喚起了許許多多回憶和靈性的鈴聲……她猛的發出一聲喊,撲過去,她抱住了魏德凱的頸項,熱烈的吻他,一面嚷著說:「饒恕我!饒恕我!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你饒恕我,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擁住了她。一剎那間,她看到他的眼底漾滿了淚。他吻她,深深地,切切地,輾轉地吻她。然後在她耳畔低沉的說:「記住,我愛你,盈盈,不單是你那美麗的外表,也愛你那份靈氣,那份善良和純真。現在,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靈?」
她低下頭,用手環抱住他的腰,然後把面頰深深的埋進他胸前的夾克裡,閉上眼睛,她覺得一陣心境虛空,覺得滿心的恬然與寧靜。在這心與靈會的一瞬,她比較瞭解他了,他的境界和他的「小天地」。她低低嘆息。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不語,只有窗前的風鈴,兀自發出一連串又一連串的叮噹。
可是,沒多久,她被派到國外去參加一項國際性的選美了,新的選美熱潮又鼓動了她。當她載譽歸來,她已不再是個沒沒無聞的女學生,而成為家喻戶曉的大人物了。她的照片被登在報紙的第一版,記者們追蹤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那愛吃牛肉乾的習慣,都會變成新聞見報。於是,電視公司訪問她,雜誌報章報導她,電影公司也開始爭取她了。
「你認為我去演電影怎樣?」她問魏德凱。
「你會成為紅演員。」他答得乾脆。
「你的意思是贊成我去演?」
「我不知道我的贊成與否對你有什麼影響力,我想,你自己早已經決定了。」他悶悶的說。
「你猜對了!」她興高彩烈的叫著:「事實上,我昨天已和××電影公司簽了三年的合同,你猜他們給我多少錢一部戲?十萬元!」
他盯著她。
「我以為……」他慢吞吞的說:「我們是有婚約的。」
「哦,你不能潑我的冷水,我現在不要結婚,我的事業剛開始,我不能埋沒在婚姻裡!你也無權要求我放棄這樣優厚待遇的合同,也放棄一大段光明燦爛的前途,是不是?」
「說得好!我是無權!」他咬咬牙。「我早就說過,你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情!」
「那麼,別管我,我要演電影,我要成功!我要聽掌聲!」
「掌聲能滿足你嗎?只怕有一天,掌聲也不能滿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些什麼!」他注視著她,語重心長的說。
「你只是嫉妒!你不希望我成功,不希望我壓倒你,不希望我被群眾所擁戴,你自私!德凱,你完完全全是自私,你要佔有我!」
「你的話有些對,」他說:「愛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但是,你卻無法責備愛情!」
「如果你真愛我,」她用那對燃燒著光采的大眼睛,灼灼的逼視著他:「你就等我三年!」
「恐怕不止三年,」他悲哀的笑著。「三年以後,你會接受新的合同,那時的待遇會漲到二十萬。誰知道呢?你不是要求我等三年,或者,竟是三十年。」
「如果是三十年,你等麼?」她逼視他。「昨天還有個男人對我說,要等我一輩子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去,用背對著她。他的聲音變得僵硬而冷漠了:「別把我算進去,我不會對你說這種話,我也沒有那份耐性!去演電影吧,反正有的是男人等著你!」
「你呢?」她冒火的喊:「你不等,是嗎?」
「是的,我不等。」
「你卑鄙!你下流!你混帳!」她大罵著,憤怒的喊著:「你的愛情裡沒有犧牲!只有自私!我不稀罕你!我也不要你等我,我們走著瞧吧!」
「砰」的一聲,她衝出房間,重重的帶上房門,走了。
於是,她開始了水銀燈下的生活。她的照片成為大雜誌的封面,她出席各種社交活動,她上電視、她唱歌、她表演、她參加話劇的演出,不到三個月,她已經紅了,紅透了半邊天。
她身邊圍繞著男士們,她幾乎不去上課了,以前包圍在她身邊的男同學,像宋中堯等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睛裡。她的生活是忙碌的、緊張的、刺激的、多采多姿的。她學會了化妝,她懂得如何打扮自己,她是更美、更活躍、更迷人、也更出名了。
然後,一天深夜,她在片場拍完了一場戲,正要收工回家,魏德凱忽然出現了。
「我要和你談談。」他說,眼睛裡佈滿了紅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你喝了酒?」她驚奇的問。
「是的,我想我有點醉,這可以增添我的勇氣,對你說幾句心裡的話!」
「要說就快說吧,還有人等著要請我吃消夜!」她說,不耐的。
「你打發他們走,我們散散步。」
「不行,會得罪人。」
「那麼,好,我就在這兒說吧!」他喘了口氣,臉上的肌肉被痛苦所扭曲了。「我來告訴你,我要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擺脫這所有的雜務吧,嫁給我!跟我走!好嗎?」
「你醉了。」她冷冷的說。
「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地步!」他說,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迫切的盯著她,聲音顫抖:「跟我走!我求你,因為沒有別人比我更愛你,更瞭解你!」
「哈!」她嗤之以鼻。「別自作聰明了!你從來就沒有了解過我!告訴你吧,我不會跟你走,也不會嫁你。」她垂下了眼瞼,一時間,她有些兒難過了,她看出眼前這男人,是如何在一份痛苦的感情中掙扎著,而畢竟,他們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嘆了口氣,她的聲音柔和了:「我抱歉,德凱。你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局面都不同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沈盈盈了,也不再是你的風鈴小姐。放掉我,回美國去吧,你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女人,能跟你一起建立一個小天地的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你!」他魯莽的說,眼眶溼潤。「你一定要跟我走,盈盈,我求你。我這一生從沒有求過人,可是,現在,我求你。我已經把男性的自尊全體拋開了。嫁我吧!盈盈,你會發現我那個天地雖小,卻不失為溫暖安寧的所在。我將保護你、愛護你,給你一個小小的安樂窩。盈盈,來吧!跟我在一起!」
他一連串急促而迅速的說著,帶著那樣強烈的渴望和祈求。他那潮溼的眼睛又顯出那份孩子氣的任性和固執,痛苦和悲哀。這絞痛了沈盈盈的心臟。但是,望著那片場中的道具,和那仍然懸掛著的水銀燈,她知道自己是永不會放棄目前這份生活的。她已經深陷下去,不能也不願退出了。他那「小天地」對她的誘惑力已變得那樣渺小,再也無法吸引她了。
「原諒我,」她低低的說:「我不能跟你走。」
「但是,你說過,你將跟我上刀山,跟我下地獄,跟我進天堂!」
「是的,我說過,」她痛苦而忍心的說:「但那時我不知自己在說什麼,我想,我對你的感情,只是一時的迷惑,我還太年輕。」
他瞪著她,臉色可怕的蒼白了起來。她這幾句話擊倒了他,他的眼睛裡冒著火,他的嘴唇發青,他的聲音發抖:「那麼,你是連那段感情也否決了?」
「我抱歉,德凱。」她低下了頭,畏怯的看著地面,囁嚅的說:「你放了我吧,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沉重的鼓動著空氣。終於,他點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好,好,可以。我懂了,我總算明白了。沒什麼,我不會再來麻煩你了。事實上,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怪我不自量力。好,好,我們就這樣分手吧!你去聽你的掌聲,我去聽我的──風鈴。哈哈!」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悽楚,笑得愴惻。「風鈴!」他盯著她:「你可曾聽過鈴聲的叮噹嗎?」
推開她,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用力的掉轉頭,他走了。她含著淚,卻忍心的看著他的背影,一面笑著,一面蹌踉的、孤獨的隱進那濃濃的夜霧裡。
這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沒多久,她聽說他回美國去了,從此就失去了他的訊息。
七
多少年過去了?五年?不,六年了。在這六年中,世界已有了多少不同的變化。她如願以償的成功了,躍登為最紅的女演員,拿最高的片酬,過最豪華的生活,聽最多的掌聲。
但是,一年年的過去,她卻逐漸的感到一份難言的空虛和寥落,她開始懷念起那風鈴聲的叮噹了。多少個午夜和清晨,她在揉和著淚的夢中驚醒,渴望著聽一聽那風鈴的叮噹。從塵封的舊箱籠中,翻出了那已變色的風鈴,她懸掛起來,鈴聲依然清脆,她卻在鈴聲裡默默的哭泣,只為了她再也拼不攏那夢的碎片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作了一支曲子《風鈴》,這成為她最愛唱的一支歌,她唱著,唱著,唱著,往往唱得遺忘了自己──她看到一個懵懂的女孩,怎樣在迷亂的摸索著她的未來。
成長,你要對它付出何等巨大的代價!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那是真的麼?再聽到那人的聲音,再聽到他低聲的呼喚。
那是真的麼?可能麼?故事會有一個歡樂的結局,她不敢想。
可能麼?可能麼?今夕何夕?
她用手託著下巴,忘了卸裝,也忘了換衣服,只是對著鏡子痴痴的出著神。
門上一陣輕釦,有人推門走進來:「沈小姐,外面有人找!」
她驚跳起來,來不及換衣服了。抓起梳妝檯上的小手提袋和化妝箱,她走出了化妝室,神志仍然恍惚。
「嗨!盈盈!」
一聲呼喚,多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來,不太信任的看著眼前那個男人,整齊、挺拔、神采奕奕!那對發亮的、笑嘻嘻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他的變化不大,依然故我的帶著那份天真和瀟灑,只是眉梢眼底,他顯得成熟了,穩重了。
沈盈盈好一陣心神搖盪,依稀彷彿,她又回到那特產店中,和×大的校園裡去了。
「還記得我嗎?」他問,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化妝箱。
「是的,」她微笑著,卻有些兒酸澀。「那個找不著教室的新生。」
他笑了,笑容依然年輕,依然動人。她也笑了。
「那個風鈴,」他盯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嗎?」
「是的,沒生病。」
「我那個,也沒生病。」他說。
他們又笑了起來,舊時往日,依稀如在目前。她笑著,眼前卻忽然間模糊了。走出了電視公司,他們站在街邊上。
「我們去那兒?」他問。
「願意到我家坐坐嗎?」她說。
「不會不方便?」
「很方便,我自己有一棟公寓房子。」
他不再說話,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們坐了進去。
「到臺灣多久了?」她問。
「剛好一星期,看了兩部你演的電影,又在電視上看到你好幾次,恭喜你,盈盈,這幾年你沒有白過!」
她苦笑了一下,她不想談自己。「成就」兩個字是多方面的,或者,大家都看到了她的成就。但那心靈的空泛呢?如何去填補?
「還是回來當客座教授嗎?」
「是的,老行業。」
「結婚了嗎?」終於,她問了出來,這句話已梗在她喉嚨裡好半天了。
「是的。」他笑笑。輕描淡寫的說,「有兩個孩子了,一男一女。」
「哦,」她輕噓一口氣。「真快,不是嗎?」她心底漾開了一片模糊的酸澀。「好多年了,你知道。」
「是的──」她拉長了聲音:「你太太,是外國人嗎?」
「不是愛爾蘭人,也不是蘇格蘭人,更不是印第安人!」他笑著,顯出一種單純的幸福和滿足。「她是中國人。一個很平凡,但是很可愛的女人。」
「你們一定有一個共同的、溫暖的小天地了?」她說。覺得心裡的那片苦澀在擴大,一層難言的痛楚和失望抓住了她。
那小天地!她原該是那小天地中的女主人呵!但是,她放棄了,她不要了,她要一個更大的天地,更大的世界,可是,她到底得到了些什麼呢?那些恭維,那些讚美,是何等的虛泛!
「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靈?」是誰說過的話?那麼久以前!呵,她所輕視的小天地!如今,她是一丁點兒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哦,是的,我們那小天地很美很美。」完全看不出她情緒上的苦澀,他高興的回答著,眼睛發亮,臉龐發光。「一個最完美,最甜蜜的小家庭,我的妻子……」他看著她,微笑而深思的。「她的世界就是我,你懂嗎?」
「你確實抵得上一個世界。」她說,輕輕地。感到那份混合著妒嫉的失意。
「是麼?」他更深的盯著她。「並不是每個女人都這樣看我,也曾有個女人認為我抵不上一粒沙。」
她的臉漲紅了,不由自主的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女人是個傻瓜!她想。
「別提了,好嗎?」她說。「你太太和孩子也到臺灣來了嗎?」
「沒有,他們在美國,我只教一年就要回去。」
「哦,」她微喟著。「很想認識他們。」
「你呢?」他凝視她。「怎樣?除了事業上的成功以外,感情上的呢?想必也有很大的收穫吧!」
「我的眼光太高了,」她微笑著。「我覺得,孤獨對於我更合適些。」
「你孤獨嗎?」他繼續盯著她:「我想你不會孤獨,很多人包圍著你。」
「因為有很多人包圍著,所以才更孤獨,」她含蓄的,深沉的,嘆息的說。
他一震,他的眼睛閃亮了一下,她迎視著他的目光,頓時,她覺得心臟緊縮,眼眶溼潤,她看出來了,這男人瞭解她,一直了解到她的內心深處。這就是她在許多年以來,夢寐所求的那種瞭解呵!
車子到了目的地,停下來了。他跟著她走進她的寓所,那是幢豪華的公寓。在那佈置華麗的客廳中坐了下來,傭人送上了一杯芬香馥郁的茶。
「記得你愛喝茶。」她說,微笑的望他:「你坐一下,我去換一件衣服。」
她進去了,片刻之後,她重新走了出來,魏德凱禁不住眼睛一亮。她穿了件家常的,淺藍色的洋裝,披散了滿頭美好的長髮,洗去臉上所有的化妝,在毫無鉛華的情況下,顯出一份好沉靜,好樸素的美。魏德凱眩惑的望著她,一瞬間,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純潔的女學生。所不同的,是一份成熟代替了當初的稚嫩,一份寧靜取代了當初的任性。他一瞬也不瞬的注視她,慢慢的吐出一口氣來。
「你更美了,盈盈,而且,成熟了。」
「我為成長付出過很高的代價。」她輕聲說,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傷。
「舉例說,是什麼?」
「你。」她衝口而出的說,立即,她後悔了,但已無法收回這個字,於是,淚迅速的湧進了她的眼眶。
他怔了怔,然後,他的一隻手蓋上她的手背,他的聲音是激動而略帶不信任的。
「是真的麼?」他輕問。
她很快的站起身來,擺脫了他,走向窗前去。不行,以前已經錯了,她失去了他!現在她必須剋制自己,不能再錯,去破壞一個小天地的寧靜,她沒有這份權利呵!
「我在開玩笑,」她生硬的說,武裝了自己。「你別和我認真吧!」
他走了過來,站在她身旁。
「是嗎?是開玩笑?我想也是的,」他自我解嘲的笑笑。
「我敢說,這幾年以來,你從沒有想到過我,是不是,你想到過嗎?」
「哦,」她囁嚅的,瞪視著夜空中的幾點寒星。「我很忙,你知道,」她橫了橫心。「我根本沒有什麼時間來思想。我要拍戲,要唱歌,要上電視,要灌唱片……」
她的聲音陡的中斷了,因為,在一陣夜風的輕拂下,那窗下懸掛的風鈴忽然發出一連串的輕響,這打斷了她的句子,擾亂了她的情緒。這時,魏德凱驚喜的抬起頭來,望著那閃閃發光的風鈴,高興的說:「你買了個新風鈴!」
「不,這是原來那個風鈴!」她說。
「原來那個?」他瞪著她。
「是的,你送的那個,我每天用銅油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
他靜靜的注視著她,怎樣的注視!她瑟縮了,害怕了,不由自主的,她向後退,淚逐漸的瀰漫開來,充盈在眼眶裡了。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是嗎?盈盈?你每天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是嗎?盈盈?」
「放開我,」她輕聲說,淚滑下了她的面頰。「我已無權……我不能傷害你的妻子……」她低泣著。淚閘一旦開啟了,就一瀉而不可止。「我夢過許多次,再見到你,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但是……但是……」她泣不成聲。「我已沒有這份述說的權利……放開我,求你……」
他捧起她的面頰,深深的凝視她。
「可是……」他慢吞吞的說:「我沒有妻子呵。」
「哦?」她帶淚的眸子睜大了。
「沒有,盈盈,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你瞭解嗎?那些關於妻子和兒女的話是我編造出來的,我不能不先武裝自己,因為我太怕再受一次傷害。那舊的創痕還沒有痊癒,我怕你會再給我一刀,那我會受不了。如果你今晚在電視臺不唱那支風鈴,我是怎樣也沒有勇氣來看你的,你懂了嗎?」
「哦?」沈盈盈瞪視著他,那蓄滿了淚的眸子好清澈,好明亮,又好悽楚,好哀傷,帶著那樣楚楚可憐的、祈諒的神情,痴痴的望著他。「真的?」
「真的。」他誠懇的說,繼續捧著她的面頰。「我來找你,只想問你一句話。」
「哦?」
「你可願意和我共享一個小天地嗎?」他慢慢的說:「一個小小的小天地。」她注視他,默然不語,但是,淚珠滾下了她的面頰,而一個喜悅的,動人的,而又深情的笑容浮上了她的嘴角。那笑容那樣使人動心,以至於他再等不及她的答案了,就迫切的把自己的唇緊壓在那個笑容上。
房裡好靜,好靜。只有窗前的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噹。
一九七○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