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著,展家是一陣忙亂。重重院落,都燈火通明。
大夫來了好幾個,川流不息的診硯雲飛。丫頭們捧著毛巾、臉盆、被單、水壺,藥碗……穿梭不停的出出人人。品慧、天堯、紀總管都陸續奔進雲飛房間,表示關切。在這一片忙碌和雜沓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走進雲飛的房間,那就是天虹。她像個不受注意的遊魂,孤獨的坐在長廊的盡頭,驚嚇的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群,卻連詢問一聲都不敢,
宴飛房中,擠滿了人。夢嫻已經醒過來了,現在,日不轉睛的看著雲飛,無論自樣也不肯離開。雲飛始終昏昏沉沉,醒了一下,又昏睡過去。大夫們給他包紮的包紮、上藥的上藥。幾個大夫聯合會診,等他們診斷完畢,租望、夢嫻、品慧、紀總管、雲翔、天堯都圍上去,雖然各有心機,關心的程度是一樣的。
「嚴重嗎?大夫?」租塑急急的問。
「我們出去說話!」
大夫走出房,祖望、品慧、紀總管、天堯、雲翔都跟了出去,站在門口說話:
「傷口已經有外國大夫縫過,應該不會裂開,現在又裂開了,情況就不好!我已經用金創藥給他包紮過了,希望不再流血。現在,我們要聯合商量一個藥方,趕快去抓藥!」大夫說。
「快快快!去書房開藥方!」祖望說。
一群人往書房走,阿超追了過來:
「大夫,藥方開好給我,我去抓藥!」
「你守著大少爺吧,我看他離不開你!抓藥,讓天堯去抓就好了!」雲翔說。
阿超衝口而出:
「天堯去,只怕大少爺命要不保!」
雲翔臉一板,怒瞪阿超,厲聲的說:
「你說什麼?天堯什麼時候誤過事?你一天到晚守著大少爺,怎麼允許他受傷?跟你在一起,命才不保!」
夢嫻也追出來了,看看阿超,心裡有些明白,當機立斷:
「阿超,你進去陪著他,我去拿藥方!」
夢嫻跟著大家走了,阿超才放心的退回房間。他著急的走到床前。
雲飛痛楚的呻吟了一聲,努力的淨開眼睛,有些消醒了。丫頭們圍在床前給他擦汗的擦汗,揮扇的揮扇。齊媽看到他睜眼,就急忙揮手,讓丫頭們出去。
「去去去!這兒有我侍候就好了!」
丫頭捧著染血的毛巾衣物退出門去。
齊媽關好門窗,和阿超圍到床前來。齊媽輕聲的喊著:
「大少爺,人都走了,房裡只有我和阿超,你覺得怎麼樣?」
雲飛虛弱已極的看著阿超和齊媽,慢慢的恢復了意識。和意識一起醒來的,是對雨鳳的牽掛。他掙扎著說:
「我……不會死……我還得留著命……照顧雨鳳……」
齊媽和阿超聽得好心酸,齊媽眼眶都溼了。雲飛緩過一口氣來,覺得傷口痛得鑽心,整個人一點力氣都沒有,想到經過情形,不禁咬牙:
「雲翔,他好狠!我畢竟是他的哥哥,他卻想置我於死地!」
阿超恨極,可是,也困惑極了:
「可是,怎麼會洩露出去的呢?我們這麼小心,連太太都瞞過去了!」
「只怕是……天虹小姐!只有天虹小姐知道!」齊媽說。
雲飛無力追究是誰洩露機密,好多話要交代阿超,提了半天氣,才勉強提起精神來,說:
「你們聽好,我不知道雲翔到底瞭解多少,但是,他連我的傷口在什麼地方,他都知道,我實在好害怕,不知道他在爹面前說些什麼?不知道雨鳳那兒有沒有危險?現在,這樣一來,我是真的不能去看她了!阿超,你要想辦法保護她!」
「你好好的養病吧!現在操心任何事都沒有用。雨鳳姑娘那兒,我會隨時去看的!你放心吧,現在,要擔心的是你,不是雨鳳啊!」阿超說。
一聲門響,大家住口。
夢嫻急急忙忙走進來,把藥方塞進阿超手中:
「阿超,你趕快去抓藥!」
阿超拿著藥方,匆匆的說:
「這兒交給你們了,千萬別讓二少爺進門!我抓了藥就回來!」
他不敢延誤,快步而去。走到院子裡,忽然有個人影竄出來,飛快的攔住了他。他定睛一看,是神態驚惶的天虹。
「阿超,他怎樣了?」她急切的問。
阿超已經認定是天虹秘密,義憤填膺,氣沖沖的說:
「天虹小姐,你好狠啊!你告訴了二少爺,是不是?他假裝好人,去扶大少爺,卻把傷口撞裂,讓他流血不止!一條命已經去了一大半了!你還問什麼?」
天虹睜大眼睛,踉蹌而退。返到迴廊的椅子上,一屁股跌坐下來。
阿超也不管她,掉頭而去了。
房裡,夢嫻看到雲飛醒了,又是高興、又是憂傷、又是焦慮、又是疑惑。摸索著在他床前坐下,心痛的看著他。
「雲飛,你怎樣?你要嚇死娘啊!」
「對不起……」雲飛衰弱的說。
「到底是誰這麼狠,會刺你一刀?」
「娘!如果你不問,我會好感激。」
夢嫻眼眶一紅:
「為了那個蕭雨鳳,是不是?你為她而受傷?是不是?」
雲飛閉上眼睛,默然不語。夢嫻一急:
「你為什麼不跟她散了?為什麼要讓自己受傷?」
雲飛心中一痛,無力解釋,長長一嘆:
「娘,關於我的受傷,等我精神好一點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好不好?但是,不要再說「散了」這種話,我不過是受了一點小傷,即使為她死了,我也不悔!」
夢嫻怔住,看著他那蒼白如死的臉色,看著他那義無反顧的堅決,她陷進巨大的震撼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夢嫻對雲飛的受傷,是一肚子的疑惑,滿心的恐懼。祖望也被這件事驚嚇了,想到居然有人要置雲飛於死地,就覺得「心驚膽戰,不可思議」。在書房裡,他嚴肅的看著紀總管和雲翔,開始盤問他們,有沒有知情不報?
※※※
「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要殺他?你們知道還是不知道?」
紀總管皺皺眉頭,說:
「我們實在不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只是……聽說,雲飛為了蕭家兩個姑娘,已經結下很多樑子了!這次受傷,我猜,八成是爭風吃醋的結果。據說雲飛在外面很囂張,尤其阿超,已經狂妄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的地步,常常搬出展家的招牌,跟人打架……」他趨前低聲說:「老爺,你上次說,把錢莊交給雲飛管,我就先把虎頭街的錢莊撥給他管,前天一查帳,已經短少了一千塊!」
「是嗎?」祖望困惑極了:「我覺得雲飛不會這樣!」
「是啊!我也覺得他不會!可是,他這次回來,真的變了一個人,你覺得沒有?以前那裡會爭這個爭那個,現在什麼都要爭!以前對映華痴心到底,現在會去酒樓捧姑娘!以前最反對暴力,現在會跟人打架還掛彩……我覺得有點不對,你一點都不覺得嗎?」紀總管說。
雲翔接了口:
「總之,他現在受傷是個事實!他千方百計想要瞞住,也是一個事實!我就奇怪,怎麼受了傷,居然不吭氣!他一定在遮掩什麼!」
祖望動搖了,越想越懷疑。
「真的有問題!大有問題!」他抬頭看紀總管:「不管他是怎麼受傷的,這個下手的人簡直沒把我們展家放在眼裡!找出是誰,不能這樣便宜的放過他!」
「是誰幹的,阿超一定知道!」雲翔說。
「可是,阿超不會說的!隨你怎麼問他,他都不會說的!」紀總管說。天堯和雲翔對看一眼。雲翔打鼻子裡哼了一聲,是嗎?阿超不會說嗎?
阿超抓了藥,一路飛快的跑回家。到了家門口的巷子裡,忽然,一個人影悄然無聲的從他身後竄出,舉起一根大棒子,重重的打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哼也沒哼,就暈了過去。
「嘩啦」一聲,一桶冷水,淋在他身上,他才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自己已經被五花大綁,懸吊在空中。他的手腳分開綁著,綁成一個「大」字形,上衣也扯掉了,裸著上身。他再定睛一看,雲翔、天堯、紀總管正圍繞著他打轉,每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的,雲翔手裡拿著一條馬鞭,看到他睜眼,就對著他一鞭鞭揮下。喊著:
「你沒想到吧!你也有栽在我手裡的一天!平常連我,你都敢動手!今天正好跟你算個總帳!你以為有云飛幫你撐腰,我就不敢動你嗎?現在,哈哈!一個成了病貓!一個成了囚犯!看你還怎麼張狂!」
阿超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扼腕不已。看看四周,只見到處都堆放著破舊傢俱,知道這兒是展家廢棄的倉庫,幾年也不會有人進來。陷身在這兒,今晚是凶多吉少了。他明白了這一點,心裡也就豁出去了,反正了不起是一死!儘管皮鞭像雨點般落下,打得他皮開肉綻,他只是睜大眼睛,怒瞪著雲翔,一聲也不吭。
※※※
紀總管往他面前一站,大聲說:
「你今天識相一點,好好回答我們的話,你可以少挨幾鞭!」就厲聲問:「說!雲飛是怎樣受傷的?」
阿超一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們並不知道是誰刺傷了雲飛,心裡一喜,就笑了起來。
「哈哈!」
雲翔怒不可遏:
「笑!你還敢笑!我打到你笑不出來!說!雲飛是怎樣受傷的!是誰動的手?說!」他舉起鞭子,一鞭鞭抽了過來。
阿超頭一抬,瞪著雲翔,大聲說:
「不就是你像暗算我一樣,暗算他的嗎?」
「胡說八道!死到臨頭,你還要嘴硬!你說還是不說,你不說,我今天就打死你!」
阿超倔強的喊著: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暗算我,你可以去殺人放火,你可以對你的親生哥哥下毒手,你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掉頭看天堯,大喊:「天堯,你今天幫著他打我,有沒有想到,將來誰會幫著他打你?」
「你還想離間我和天堯?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雲翔怒喊,鞭子越抽越猛。
阿超仰頭大笑:
「哈哈!以為你是個少爺,結果是條蟲!」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從小,你跟我一起練武,現在,你不能跟我單打獨鬥,只能用暗算的,算什麼英雄好漢?傳出江湖,你就是一條蟲!」
「天堯!給我一把刀!我要殺了這個狗奴才!」雲翔氣極,大喊。
「殺他?他值得嗎?就是要殺他,也不需要你動手!」紀總管說。
「是啊!我們平常是放他一馬,要不然,他就算有十條命,也都不夠我們殺的!」天堯介面。
阿超大叫:
「紀總管,天堯!不要忘了,你們也是奴才啊!我們之間所不同的,我有一個把我當兄弟的主子,而你們有一個把你們當傻瓜的主子……這個人……」他怒瞪雲翔:「不仁不義,還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雲翔大喊,馬鞭毫不留情的揮了過來。
阿超咬牙忍著,一會兒,已經全身都是傷,無力再和雲翔鬥口了。
「雲翔!再打他就會厥過去了!我們還是把重點審出來吧!」天堯提高聲音:「是誰讓雲飛掛彩的?快說!」
阿超抬頭對天堯一笑: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是雲翔做的,你們不相信嗎?」
雲翔已經停鞭,一聽,大怒,鞭子又揮了過去。
紀總管瞪著阿超,不願打出人命,伸手阻止了雲翔。
「今晚夠了,你也打累了,我看,再打也沒用,他一定不會說的,我們把他關在這兒,明天再來繼續審他!先讓他餓個兩三天,看他能支援多久!」
雲翔確實已經打累了,丟下馬鞭,喘吁吁的對阿超揮著拳頭咆哮:
「你就在這裡慢慢給我想!我的時間長得很,明天想不起來,還有後天,後天想不起來,還有大後天!看你有多少天好熬!」
紀總管、天堯、雲翔一起走了。阿超清楚的聽到,門外的大鎖「喀答」一聲鎖上了。
阿超筋疲力盡的垂下頭去,痛得幾乎失去知覺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阿超的精神恢復了一些。抬起頭來,他四面看了看,這個廢棄倉庫陰冷潮溼,牆角的火把,像一把鬼火,照得整個房間陰風慘慘。他振作了一下,開始苦思脫困的辦法。他試著掙扎,手腳上的繩子綁得牢牢的,無論怎樣掙扎都掙不開。
「怎麼辦?大少爺會急死了!齊媽和太太不知道會不會想辦法救我?但是,她們根本不知道我陷在這兒呀!藥也丟了,大少爺沒藥吃,會不會再嚴重起來?」他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忽然,門外有鑰匙響,按著,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
阿超一凜,定睛細看,只見一個纖細的人影,一閃身溜了進來。他再一細看,原來是天虹。
「天虹小姐?」他又驚又喜。
天虹一抬頭,看到五花大綁,遍體鱗傷的阿超,嚇得幾乎失聲尖叫。她立刻用手矇住自己的嘴巴,深吸口氣,又拍拍胸口,努力穩定了一下自己,才低聲說:
「我來救你了,我要爬上去割斷繩子,你小心!」
「你有刀嗎?」
「我知道一定會需要刀,所以我帶來了!」
天虹拖來一張桌子,爬上去割繩子。
「你也小心一點,別摔著了!」
「我知道!」
天虹力氣小,割了半天,才把繩索割斷。阿超跌倒在地上,天虹急忙爬下桌子,去看他。著急的問:
「你怎樣?能走還是不能走?」
阿超從地上站起來,忍痛活動手腳,一面飛快的問:
「你怎麼會來救我?」
「你去抓藥,我就一直在門外等你,想託你帶一句話給大少爺,我看著你被他們打暈抓走,看著你被押到這兒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必須等到雲翔睡著,才能偷到鑰匙,所以來晚了……」她看到阿超光著上身,又是血跡斑斑的,就把自己的披風甩給他:「披上這個,我們快走!」
阿超披上衣服。兩人急急出門去。
走到花園一角,天虹害怕被人撞見,對他匆匆的說:
「你趕快去守著大少爺,我必須馬上回去!」
「是!」阿超感激莫名,誠摯的問:「你要我帶什麼話給大少爺?」
天虹看著他,苦澀而急促的說:
「我要你告訴他,我沒有出賣他,絕對沒有!關於他受傷,我什麼都沒有說過!要他相信我!」她頓了頓,凝視他:「你對他有多忠心,我對他就有多忠心。」
「我懂了!你快回去吧!今晚的事……謝謝。」阿超感動極了。想想,很不放心:「你回去會不會有麻煩?」
「我不知道。希望他沒醒……我不能再耽誤了……」她轉身向裡面走,走走又回頭,百般不放心的加了一句:「阿超!照顧他!千萬別讓他再出事!」
阿超神色一凜,更加感動:
「我知道……你也……照顧自己!還有……現在,這個家真的是亂七八糟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保護好大少爺,如果隨時要防暗算,那就太恐怖了!你假若有力量,幫幫大少爺吧!畢竟,現在和大少爺作對的三個人,都是你最親近的人!」
天虹震動的看他,臉上的苦澀,更深更重了。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只要我不是自身難保,我會的!」說完,就急忙而去了。
阿超回到雲飛房間的時候,雲飛、齊媽、和夢嫻正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不得了。阿超本來還想瞞住自己被打的事,但是,藥也去了,上衣也沒了,渾身狼狽,怎樣都瞞不住,只好簡簡單單,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雲飛一聽,也不管自己的傷口,從床上撐起身子,激動的喊:
「他們暗算你?快!給我看看,他們把你打成怎樣了?」
阿超披著天虹的那件披風,遮著身體,但是,臉上的好幾下鞭痕是隱瞞不了的。
齊媽和夢嫻,都震驚已極的瞪著他,尤其夢嫻,太多的意外,使她都傻住了。
阿超伸手按住雲飛:
「你不要激動,你躺下來,千萬不要再碰到傷口,我拜託拜託你!我的肉厚,身體結實,挨這兩下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藥丟了,我要去敲藥鋪的門,再去抓……」
他話沒說完,雲飛已一把拉下他的披風。他退避不及,傷痕累累的身子,全都露了出來。
夢嫻驚呼一聲,齊媽抽口大氣,雲飛眼睛都直了。好半天,大家都沒說話,然後,雲飛咬咬牙,痛楚的閉了閉眼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