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帶回來的東西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書。還好,這新租的房子裡,有一間現成的書房。
這天下午,阿超忙著把雲飛的書本搬進房,雨鵑幫忙,把大疊大疊的書,拿到書架上去。兩人一邊收拾,一邊談話:
「這麼說,慕白和展家是恩斷義絕了!」
「是!大少爺說……」
「你這聲大少爺也可以省省了吧!」
「我真的會給你們弄瘋掉,叫了十幾年的稱呼,怎麼改?」阿超抓抓頭。
「好了,他說什麼?」
「他說,要出去找工作,我覺得,我找工作還比他容易一點!什麼勞力的事,體力的事,我都能做。他最好還是寫他的文章,念他的書,比較好!」
雨鵑楞了楞,深思起來:
「我們現在加起來,有七個人要吃飯呢!從今天起,要節省用錢了!不能再隨便浪費了!
你看,我就說不要那麼快辭掉待月樓的工作,你們就逼著我馬上去說!」
「如果我們兩個大男人,養活不了你們,還要你們去唱曲為生的話,我和大少爺就去跳河算了!」
雨鵑低頭,若有所思。心裡一直縈繞著的念頭,已經成了「決定」。
「阿超,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雨鵑正視著他,看到他一臉的正直,滿眼的信賴,心裡一酸。
「我想……我想……」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你想什麼?快說呀!我可是個急脾氣!」他著急的喊,有些擔心了。
雨鵑心一橫,堅定的說出來:
「我想,我還是嫁給鄭老闆!」
阿超大震,抬頭看她,瞪大眼睛,叫:
「什麼?」
她注視著他,婉轉的,柔聲的說:
「你聽我說,自從我們被展夜梟欺負,雨鳳又差點病得糊塗掉,我就覺得,我們這個家,真的需要有力的人來照顧!現在,慕白和展家決裂了,等於也和展家對立了!如果我再拒絕鄭老闆,我們就是把‘城南’‘城北’一起得罪了!想我們小小的一個蕭家,在桐城豎下這麼龐大的兩個敵人,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我絕對不能讓雨鳳小三小四小五,再經歷任何打擊!現在,只要犧牲我自己,就可以換得全家的平安和保護……我,決定這麼做了!」
「你說,你‘決定’了?」
「是!我想來想去,別無選擇!」
阿超呆了片刻,把手裡的一落書,用力的擲在地上,發出好大的響聲。然後,他一甩頭,往房外就走。
雨鵑跑過去,飛快的攔住他。柔腸寸斷,委屈的說:
「不要發脾氣,你想一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這樣的決定,我的心也很痛,也很無可奈何,我們真的不能再得罪鄭老闆……再說,我跟了他,你們要找工作,要生存,就容易多了!
他是敵,還是友,對我們太重要了!我是顧全大局,不得已呀,你要體諒我!」
阿超大受打擊,雨鵑這個決定,粉碎了他所有夢想,打碎了他男性的自尊。他啞聲的,憤怒的喊:
「反正,你的意思就是說,我沒有力量保護你們,我不是‘有力’的人,我沒權沒勢又沒錢,你寧願做他的小老婆,也不願意跟我!既然如此,何必招惹我,何必開我的玩笑呢?我早就知道自己‘配不上’嘛!本來,根本不會作這種夢!」
阿超說完,把她用力一推,她站不穩,跌坐於地。他看也不看,奪門而去了。
雨鵑怔住,滿眼淚水,滿心傷痛。
然後,她聽到後院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聲又一聲,急急促促,乒乒乓乓。她關著房門,關不掉那個劈柴的聲音。她躲在房裡,思而想後,心碎腸斷。當那劈柴的聲音持續了一個小時,她再也忍不住了,跑到後院裡一看,滿院子都是劈好的柴,阿超光著胳臂,還在用力的劈,劈得滿頭大汗。他頭也不抬,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劈碎在那堆木柴裡。她看著,內心絞痛,大叫:
「阿超!」
他繼續劈柴,完全不理。她再喊:
「阿超!你劈這麼多柴幹什麼?夠用一年了!」
他還是不理,劈得更加用力了……她一急,委屈的喊:
「你預備這一輩子都不理我了,是不是?」
他不抬頭,不說話,只是拚命的劈柴,斧頭越舉越高,落下越重越狠。
她再用力大喊:
「阿超!」
他只當聽不見。
她沒轍了,心裡又急又痛,跑過去一屁股坐在木樁上。阿超的斧頭正劈下來,一看,大驚,硬生生把斧頭歪向一邊,險險的劈在她身邊的那堆木柴上。
阿超這一下嚇壞了,蒼白著臉,抬起頭來:
「你不要命了嗎?」
「你既然不理我,你就劈死我算了!」
他瞪著她,汗水滴落,呼吸急促:
「你要我怎麼理你?當你‘決定’一件事情的時候,你就這麼‘決定’了,好像我跟這個‘決定’完全無關!你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睛裡!沒有把我放在心裡!你說了一大堆理由,就是說我太沒用,太沒份量!我本來就沒有‘城南’,又沒有‘城北’,連‘城角落’‘城邊邊’都沒有!你堵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叫我怎麼理你?」
雨鵑含淚而笑:
「你現在不是說了一大堆嗎?」
阿超一氣,又去拿斧頭。
「你走開!」
她坐在那兒,紋風不動:
「我不走!你劈我好了!」
阿超把斧頭用力一摔,氣得大吼:
「你到底要幹什麼?」
她奔過去,把他攔腰一抱,把面頰緊貼在他汗溼的胸口,熱情奔放的喊著:
「阿超!我要告訴你!我這一生,除了你,沒有愛過任何男人!我好想好想跟你在一起,像雨鳳跟慕白一樣!我從來沒有跟你開過玩笑,我的心事,天知地知!對我來說,和你在一起,代表的是和雨鳳小三小四小五慕白都在一起,這種夢,這種畫面,這種生活,有什麼東西可以取代呢?」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做那個荒唐的「決定」?你寧可捨棄你的幸福,去向強權低頭嗎?」
「今天,我做這樣的決定,實在有千千萬萬個不得已!你心平氣和的時候,想想我說的話吧!我們現在,是生活在一個強權的社會里!不低頭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一個展夜梟,已經把我們全家弄得悽悽慘慘,你還要加一個鄭老闆嗎?我們真的得罪不起。」她痛苦的說。
阿超嚥了口氣:
「我去跟大少爺說,我們全體逃走吧,離開桐城,我們到南方去!以前,我和大少爺在那邊,即使受過苦,從來沒有受過傷!」
「我這番心事,只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告訴雨鳳和慕白,否則,他們拚了命也不會讓我嫁鄭老闆!我跟你說,去南方這條路我已經想過,那是行不通的!」
「怎麼行不通?為什麼行不通?」
「那會拖垮慕白的!我們這麼多人,一大家子,在桐城生活都很難了,去了南方,萬一活不下去,要怎麼辦?現在,不是四、五年前那樣,只有你們兩個,可以到處流浪,四海為家!
我們需要安定的生活,小四要上學,小五自從燒傷後,身體就不好,禁不起車啊船啊的折騰!
再說,這兒,到底是我們生長的地方,要我們走,可能大家都捨不得!何況,清明節的時候,誰給爹孃掃墓呢?」
「那……我去跟鄭老闆說,讓他放掉你!」
她嚇了一大跳,急忙喊:
「不要不要!你不要再樹敵了,你有什麼立場去找鄭老闆呢?你會把事情弄得更加複雜……再說,這是我跟鄭老闆的事,你不要插手!」
他一咬牙,生氣的嚷:
「這麼說,你是嫁定了鄭老闆?」
她的淚,撲簌滾落。
「不管我嫁誰,我會愛你一輩子!」
她說完,放開他,奔進房去了。
阿超呆呆的站著,半晌不動。然後大吼一聲,對著那堆木柴,又踢又踩,木柴給他踢得滿院都是,乒乒乓乓。然後,他抓起斧頭,繼續劈柴。
吃晚飯的時候,雨鵑和阿超,一個從臥室出來,一個從後院過來,兩人的神色都不對。雨鵑眼圈紅紅的,阿超滿頭滿身的汗。雲飛奇怪的看著阿超:
「怎麼一個下午都聽到你在劈柴,你幹什麼劈那麼多柴?」
「是啊!我放學回來,看到整個後院,堆滿了柴!你準備過冬了嗎?」小四問。
「反正每天要用,多劈一點!」阿超悶悶的說。
雨鵑看他一眼,低著頭扒飯。
阿超端起飯碗,心中一陣煩躁,把碗一放,站起身說:
「你們吃,我不餓!我還是劈柴去!」說完,轉身就回到後院去了。
雨鳳和雲飛面面相覷,小三小四小五驚奇不已。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傳來。
「他那裡找來這麼多的柴?劈不完嗎?」雲飛問。
「他劈完了,就跑出去買!已經買了三趟,大概把這附近所有的柴火都買來了!」小三說。
雨鳳不解,看雨鵑:
「他發瘋了嗎?今天是‘劈柴日’,還是怎麼的?」
雨鵑把飯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眼圈一紅,哽咽的說:
「他跟我嘔氣,不能劈我,只好劈柴!我也不吃了!」
「他為什麼跟你嘔氣呢?」雨鳳驚問。
雨鵑大聲的喊:
「因為我告訴他,我已經決定嫁鄭老闆了!」喊完,就奔進臥室去了。
滿屋子的人,全體呆住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雨鳳就跳起身子,追著雨鵑跑進去,她一把拉住她,急急的,激動的問:
「什麼叫作你已經決定嫁給鄭老闆了?你為什麼這樣騙他?」
「我沒有騙他,我真的決定了!」雨鵑瞪大眼,痛楚的說。
「為什麼?你不是愛阿超嗎?」
「愛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嫁這個人!」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怎麼回事?你為什麼突然做這樣的決定?阿超得罪你了嗎?你們鬧扭嗎?」雨鳳好著急。
「沒有!我們沒有鬧彆扭,我也不是負氣,我已經想了好多天了,才做的決定!就是這樣了,我放棄阿超,決定嫁鄭老闆!」
雨鳳越聽越急,氣極敗壞:
「你不要傻!婚姻是終身的事,那個鄭老闆已經有好多太太了,還有一個金銀花!這麼複雜,你根本應付不了的!阿超對你是真心真意的,你這樣選擇,會讓我們大家都太失望,太難過了!不可以!雨鵑,真的不可以!我不同意!我想,小三小四小五都不會同意,你趕快打消這個念頭吧!」
「婚姻是我自己的事,你們誰也管不著我!」
「你不是真心要嫁鄭老闆,你一定有什麼原因!」雨鳳繞室徘徊,想了想:「我知道了,你還是為了報仇!你看到阿超和慕白從展家回來,沒有殺掉展夜梟,你就不平衡了!你認為,只有鄭老闆才能報這個仇!」
雨鵑垂著眼簾,僵硬的回答:
「或者吧!」
雨鳳往她面前一站,盯著她的眼睛,仔細看了她片刻。體會出來了,啞聲的說:
「我懂了!你想保護我們大家!你怕再得罪一個鄭老闆,我們大家就無路可走了,是不是?那天你去待月樓辭掉工作,金銀花一定跟你說了什麼。如果你想犧牲自己.來保護我們,你就大錯特錯了!你想,你作這樣痛苦的選擇,我們六個人,還能安心過日子嗎?」
雨鵑被說中心事,頭一撇,掉頭就去看窗子,冷冷的說:
「不要亂猜,根本不是這樣!我只是受夠了,我不想再過這種苦日子,鄭老闆可以給我榮華富貴,我就是要榮華富貴!你們誰也別勸我,生命是我自己的,婚姻更是我自己的!我高興嫁誰就嫁誰!」
雨鳳瞪著她,難過極了,悶掉了。
這天晚上,家裡沒有人笑得出來,小三小四小五都在生氣。雨鵑閉門不出,雲飛和雨鳳相對無言。而阿超,居然劈了一整夜的柴。
第二天,雨鵑和鄭老闆,在待月樓的後臺見面了。
金銀花放下茶,滿面春風的對鄭老闆和雨鵑一笑,說:
「你們慢慢談,我已經關照過了,沒有人會來打攪你們的!」
鄭老闆對金銀花微微一笑,金銀花就轉身出去了。
雨鵑坐在椅子裡,十分侷促,手腳都不知道該往那兒放,一股心事重重的樣子。鄭老闆眼光深沈而銳利的看著她。
「你都考慮好了?答案怎樣?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他開門見山的問。
雨鵑抬眼看他,真是愁腸百結。
「如果我跟了你,你會照顧我們全家,包括慕白在內?慕白為了雨鳳,已經被展祖望趕出大門,斷絕了父子關係,他現在是蘇慕白,不是展雲飛了!你會保護他們,是不是?你不會讓展夜梟再欺負他們,是不是?」她問。
鄭老闆仔細看她,眼神深邃而銳利。
「哦?展祖望和雲飛斷絕了父子關係?」
雨鵑點頭。
鄭老闆就鄭重的承諾了:
「是!我會保護他們,照顧他們!絕對不讓展家再傷害他們!至於展夜梟,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們慢慢處理,一定讓你滿意!」
「那麼,你答應了我!」她盯著他。
「我答應了你!」他也盯著她。
雨鵑眼淚掉落下來,哽咽的說:
「那麼,我也答應了你!」
鄭老闆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深深的注視著她的眼睛。那炯炯的眸子,似乎要穿透她,看進她靈魂深處去。
「你是第一個答應嫁我,卻在掉眼淚的女人!」他沈吟的說。
她把頭一歪,掙脫了他的手,要擦眼淚,眼淚卻掉得更多了。
他靜靜的看著她,很從容的問:
「你為什麼答應嫁我?你喜歡我嗎?」
她擦擦淚,整理著自己零亂的思緒,說:
「我很喜歡你,自從認識你,就很崇拜你,尊敬你,覺得你很了不起,是個英雄,是個‘人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