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一個個雄赳赳的大男人,騎著大馬,跑到老百姓家裡來鞭打幾個手無寸鐵的孩子!你們算是英雄好漢嗎?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不怕老天有眼嗎?不怕絕子絕孫嗎?」
「好厲害的一張嘴!天堯!」雲翔抬頭吩咐:「我看這蕭老頭是不準備露面了,故意派些孩子出來攪和,以為就可以過關!他也太小看我展某人了!」就揚聲對大家喊:「大夥兒給我進去搜人!」
一聲令下,眾人嚮應,頓時間,一陣唏哩嘩啦,乒乒乓乓,房門飛開,雞欄羊圈散開,雞飛狗跳。大家進屋的進屋,去牛棚的去牛棚,兩隻乳牛,被火把驚得飛奔而出,羊群四散,一時間,亂成一團。
「找不到蕭老頭!」隨從報告。
「看看是不是躲在柴房裡,去用煙薰他出來!」雲翔大聲說。
一個隨從奔向柴房,一支火炬摔在柴房頂上,剎那間,柴房就陷入火海之中。
這時,鳴遠連滾帶爬的從外面飛奔回來,見到如此景象,魂飛魄散。哀聲大喊:
「展二爺,手下留情啊!」
「蕭老頭來了!蕭老頭來了!」大家七嘴八舌的喊。
小四、小三渾身是傷的從地上爬起,哭喊著「爹!」奔向鳴遠。
鳴遠喘息的看著五個孩子,見個個帶傷,小五躲在雨鳳懷中,嚇得面無人色,再看燃燒的柴房,狂奔的雞牛,不禁痛不欲生。對雲翔憤怒的狂喊: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欠了你的錢,我在努力的籌,努力的工作,要還給你呀!你怎麼可以到我家裡來殺人放火?他們五個,和你無仇無恨,沒有招你惹你,你怎麼下得了手?你簡直不是人,你是一個魔鬼!」
「我對你們這一家子,已經完全失去耐心了!」雲翔用馬鞭的柄指著鳴遠的鼻子,斬釘截鐵的說:「讓我清清楚楚的告訴你,這兒早已不是你的家,不是什麼狗屁寄傲山莊了!他是我的!去年你就把它賣給我了!我現在是來收回被你霸佔的房產地產,老子自己的房子,愛拆就拆,愛燒就燒,你們幾個,從現在開始,就給我滾出去!」
「我什麼時候把房子賣給你了?我不過是借了你的錢而已!」鳴遠又驚又怒。
「天堯!把他自己寫的字據拿給他看!我就知道這些沒品的東西,管他念過書還是沒念過書,賴起帳來全是一個樣子!」
天堯下馬,走上前去,從懷裡掏出一張字據,遠遠的揚起。
「你看!你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如果去年八月十五不還錢,整個寄傲山莊的房舍,田地,牲口全歸展雲翔所有!去年八月就到期了,我們已經對你一延再延,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那是逼不得已才寫上去的呀……」鳴遠悲憤的喊。
雨鵑站在天堯身邊,看著那張字據,突然不顧一切的縱身一躍,居然搶到了字據。嗤啦一聲,字據撕破了,天堯急忙去搶回,雨鵑慌忙把字據塞進嘴巴里,嚼也不嚼,就生吞活咽的吃下肚去了。天堯驚喊:
「赫!居然有這一招!」
雲翔一伸手,掐住兩鵑的面頰,讓她面對自己:
「哈哈!帶種!這個姐兒我喜歡!」就掉頭對鳴遠說:「蕭老頭,我們辦個交涉,你把這個女兒給我做小老婆,我再寬限你一年如何?」
鳴遠一口口水,對著雲翔臉上啐去。大喊:
「放開你的髒手,你敢碰我的女兒,我跟你拚了!」他撲上前去抓雲翔。
「你這死老頭,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呀!給我打!重重的打!」
隨從們應著,一湧而上,拳頭、馬鞭齊下,立即把鳴遠打倒在地。雲翔不甘心,走過去又對他死命的打。邊打邊罵:
「我早就說過,今天晚上,誰招惹我誰就倒楣!你不怕死,你就試試看!」
五個孩子,看得心驚膽戰,狂叫著爹。雨鵑抬頭看著雲翔,咬牙切齒的大喊:
「姓展的!你已經沒有字據了,這兒是我們的寄傲山莊,請你帶著你的狐群狗黨滾出去!」
雲翔仰天大笑,從懷裡再掏出一張字據來,揚了揚又揣回懷裡。
「你看看這是什麼?你爹這種字據,我有十幾張,你毀了一張,我還有的是呢!何況,這寄傲山莊的房契、地契,老早就被你爹押給我了……」
這時,火已經從柴房延燒到正房,火勢越來越大,火光捉燭天。
「爹!我們的房子全著火了!爹!」小三驚呼著。
雨鳳慘叫:
「孃的月琴,爹的胡琴,全在裡面呀……」她推開小五,就往火場奔去。
雨鵑一看,火勢好猛,整個山莊都陷在火海里了,就一把抱住雨鳳:
「你瘋了嗎?這個時候還往裡面跑!」
馬群被火光刺激,仰首狂嘶,牛欄被牛衝開了,兩條受驚的乳牛在人群中奔竄,隨從們拉馬的拉馬,趕牛的趕牛,一片混亂。雨鳳、雨鵑、小三、小四都趕去扶起鳴遠,鳴遠掙扎著站起身來,忽然發現身邊沒有小五。
「小五!小五在那裡?」鳴遠大喊。
只聽到火焰深處,傳來小五的呼喚:
「小兔兒!我來救你了!」
鳴遠嚇得魂飛魄散:
「天啊!她跑進去了……」他想也不想,就對著火場直衝進去。
雨鳳、雨鵑、小四、小三起放聲狂叫:
「爹……小五……爹……」
鳴遠早已沒命的鑽進火場,消失無蹤。
雨鳳和雨鵑就要跟著衝進去,天堯帶著隨從迅速的攔住。
「不要再進去!」天堯喊:「沒看到房子就要塌了嗎?」
雨鳳、雨鵑、小三、小四瞪著那熊熊大火,個個驚嚇得面無人色。不會哭,也不會叫了,只是瞪著那火焰,似乎要用眼光和靈魂,來救出鳴遠和小五。
如此一個轉變,使所有的人都震住了,連雲翔和天堯也都震懾了,大家都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的對火場看去。
火焰越燒越旺,一陣唏哩嘩啦,屋頂崩塌了,火苗竄升到空中,無數飛竄的火星,像焰火般散開。火光照射下,雨鳳、雨鵑、小三、小四是四張驚嚇過度,悲痛欲絕的臉孔。
雲翔沒有想到會這樣,他再狠,也不至要置人於死地。天堯默然無語,隨從們都鴉雀無聲。個個瞪著那無情的大火。
忽然,從那火焰中,鳴遠全身著火的抱著小五,狂奔而出。
大家驚動,一個隨從大喊:
「哥兒們!大家救人呀!」
隨從們就奔上前去,紛紛脫下上衣,對鳴遠揮打著。
鳴遠倒在地上翻滾,小五從他手中跌落,滾向另一邊。雨鳳、雨鵑、小三、小四哭奔過去,叫爹的叫爹,叫小五的叫小五。小五滾進雨鳳的懷裡,身上的火焰已經被撲滅,頭髮衣服都在冒煙,臉上全是黑,也不知道有多少燒傷,看起來好生悽慘。她嘴裡,還在呻吟著:
「小兔兒,小兔兒……」
雨鳳的淚水頓時滾滾而下,緊按著小五,哽咽不成聲的喊:
「謝謝老天,你能說話,你還活著!」
鳴遠卻沒有小五那麼運氣,他全身是傷,頭髮都燒焦了。當身上的火焰滅以後,他已奄奄一息。睜開眼睛,他四面找尋,啞聲的低喊:
「雨鳳……兩鵑……小三……小四……小五……」
五個孩子簇擁在鳴遠身邊,拚命掉著眼淚,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挽救父親。兩鵑抬頭對眾人淒厲的喊:
「趕快做個擔架啊,趕快送他去看大夫啊……」
鳴遠繼續呻吟著:
「雨鳳……」
雨鳳泣不成聲的摟著小五,跪坐在鳴遠身邊。
「爹,我在這兒,爹……」
鳴遠努力睜大眼睛,看著雨鳳:
「照顧他們!」
雨鳳淚落如雨:
「爹!我會的,我會的……」
雨鵑邊哭邊說:
「爹,你撐著點兒,我們馬上送你去看大夫……」
鳴遠的眼光,十分不捨的掃過五個子女,聲音嘶啞而蒼涼:
「我以為這兒是個天堂、是你們可以生長的地方,誰知道,天堂已經失火了……孩子們,爹對不起你們……以後,靠你們自己了。」
鳴遠說完,身子一陣抽搐,頭就頹然而倒,帶著無數的牽掛,與世長辭了。
雨鳳和小三、小四,慘烈的狂喊出聲:
「爹……」
雨鵑跳起身子,對眾人瘋狂般的尖叫:
「快送他去看大夫呀……快呀……快呀……」
天堯俯下身子,摸了摸鳴遠的鼻息和頸項。抬起頭來看著五個兄弟姐妹,黯然的說:
「你們的爹,已經去世了。」
這一聲宣告,打破了最後的希望。雨鳳、雨鵑、小三、小四就茫然失措的,痛不欲生的發出人間最淒厲的哀號:
「爹……」
四人的聲音,那樣慘烈,那樣高亢……似乎喊到了天地的盡頭。
大家都震懾住了,沒人說話。只有熊熊的人,發出不斷的爆裂聲。
片刻,雲翔回過柙來,振作了一下。他的眼神陰暗,面無表情。走上前來,掏出一個錢袋,丟在五人身邊。說:
「我只想收回我的房產,並不希望鬧出人命,你爹是自己跑到火場裡去燒死的,這可完全是個意外!這些錢拿去給你爹辦個喪事,給你們小妹請個大夫,自己找個地方去住……至於這寄傲山莊呢,反正已經是一片焦土了,我還是要收回,不會因為你爹的去世,有任何改變,話說完了,大家走!」
雲翔一揮手,那些隨從就躍上了馬背。五個孩子跪在鳴遠身邊,都傻在那兒,一個個如同化石,不敢相信鳴遠已死的事實。
驟然間,雨鵑抬起那個錢袋,奔向雲翔,將那錢袋用力扔到雲翔臉上去。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孔,眼裡的怒火,和寄傲山莊的餘火相輝映。她嘶吼著:
「收回你的臭錢,這每塊錢上,都沾著你殺人的血跡,我可以餓死,我可以窮死,不會要你這個血腥錢,帶著你的錢和滿身血債,你滾!你滾……」逼近一步,她用力狂喊:「你滾……
雲翔老羞成怒,把錢袋一把抓住,怒聲的說:
「和你那個死老頭一樣,又臭又硬,不要就不要,誰在乎?我們走!」
一陣馬嘶,馬蹄雜沓,大隊人馬,就絕塵而去了。
雨鳳、小三、小四、小五仍然圍著鳴遠的屍體,動也不動。……」
寄傲山莊繼續崩塌,屋子已經燒焦,火勢漸漸弱了。若干地方,仍然冒著火舌,餘火不斷,煙霧滿天。
雨鵑站在火焰的前面,突然仰首向天,對天空用力的伸出雙手,發出淒厲的大喊:
「天上的神仙,你們都給我聽著,我蕭雨鵑對天發誓!我要報仇!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雨鵑的喊聲穿透雲層,直入雲霄。
寄傲山莊的火星依舊飛竄,和滿天星斗共燦爛,一起作了兩鵑血誓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