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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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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回家轉眼就半個月了,每天忙來忙去,要應酬祖望的客人,要陪伴寂寞的夢嫻,又被

望拉著去「瞭解」展家的事業,逼著問他到底要管那一樣?所有的親朋,知道雲飛回來了,爭著前來示好,筵席不斷。他簡直沒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記憶深處,有個人影一直反覆出現,腦海裡經常漾起雨鳳的歌聲:「問雲兒,你為何流浪?問雲兒,你為何飄蕩?」好奇怪,自己名叫「雲飛」,這首歌好像為他而唱。那個唱歌的女孩,大概正帶著弟妹在瀑布下享受著陽光,享受著愛吧!自從見到雨鳳那天開始,他就知道,幸福,在那五個姐弟的臉上身上,不在這榮華富貴的展家!

這天,阿超帶來一個天大的訊息:

「我都打聽清楚了,那蕭家的寄傲山莊,已經被二少爺放火燒掉了!」

雲飛大驚的看著阿超:

「什麼?放火?」

「是!小朱已經對我招了,那天晚上,他跟著去的!蕭家被燒得一乾二淨,蕭老頭也被活活燒死了……他家有五個兄弟姐妹,個個會唱歌,大姐,就是你從河裡救出來的姑娘,名字叫蕭雨鳳!」

雲飛太震驚了,根本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抓起桌上的馬鞭,急促的說:

「我們看看去!把你打聽到的事情,全體告訴我!」

當雲飛帶著阿超,趕到寄傲山莊的時候,雲翔和紀總管、天堯,正率領著工人,在清除寄傲山莊燒焦的斷壁殘垣。

雲飛和阿超快馬衝進,兩人翻身下馬。雲翔看到他們來了,驚愕得一塌糊塗。雲飛四面打量,看著那焦黑的斷壁殘垣,也驚愕得一塌糊塗。

「赫!這是什麼風,會把你這位大少爺,吹到我的工地上來了?」雲翔怪叫著。

雲飛眼前,一再浮現著雨鳳那甜美的臉,響起小五歡呼的聲音,看到五個恩愛快樂的臉龐。而今,那洋溢著歡樂和幸福的五姐弟,不知道流落何方?他四面環視,但見滿眼焦土,一片蒼涼。心裡就被一種悲憤的情緒漲滿了,他怒氣衝衝的盯著雲翔:

「你的工地?你為了要奪得這塊地,放火燒了他們的房子,還燒出一條人命!現在,你在這兒蓋工廠,你就不怕陰魂不散,天網恢恢,會帶給我們全家不幸嗎?」

雲翔立刻大怒起來,暴跳著喊: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這塊地老早就屬於我們展家了,什麼叫「奪得」?那晚,這兒會失火,完全是個意外,我只是想用煙把蕭老頭給薰出來!誰知道會整個燒起來呢?再說,那蕭老頭會燒死,與我毫無關係……」就大叫:「天堯!你過來作證!」

天堯走過來,說:

「真的!本來大家都在院子裡,沒有一個會受傷,可是,有個小孩跑進火裡去,蕭老頭為了救那個孩子……」

天堯的話還沒說完,雲翔一個不耐煩,把他推開,氣沖沖的對雲飛吼:

「我根本用不著跟你解釋,不管我有沒有放火,有沒有把人燒死,都和你這個偽君子無關!你早就對這個家棄權了,這些年來,是我在為這個家鞠躬盡瘁,奉養父母,你!你根本是個逃兵!你沒有資格跟我說話,更沒有資格過問我的事!」

雲飛沈重的呼吸著,死死的盯著他:

「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極了!這才博得一個「展夜梟」的外號!聽說,你常常帶著馬隊,晚上出動,專嚇老百姓,逼得這附近所有的人家,沒有一個住得下去,因而,大家叫你們「夜梟隊」!夜梟!多光彩的封號!你知道什麼是夜梟嗎?那是一種半夜出動,專吃腐屍的鳥!這就是桐城對你展二少爺的評價!就是你為爹孃爭得的榮耀!」

雲翔暴怒,喊:

「我是不是夜梟,關你什麼事?那些無知老百姓的胡說八道,只有你這種婆婆媽媽的人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

雲飛抬頭看天堯,眼光裡盛滿了沈痛:

「天堯!你、我、雲翔,還有天虹,幾乎是一塊兒長大的!小時候,我們都有很多理想,我相當個作家,你想當個大夫,沒想到今天,你不當大夫也罷了,居然幫著雲翔,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他再抬頭看紀總管,更沈痛的:「紀叔,你也是?」

紀總管臉色一沈,按捺著不說話。

天堯有些老羞成怒了,也漲紅了臉:

「你不能這麼說,我們從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別人欠了債,我們當然要他還錢,要不然,你家裡開什麼錢莊?」

「對!」雲翔大聲介面:「你以為你吃的奶水就比較乾淨了嗎?你也是被展家錢莊養大的!別在這兒唱高調,故作清高了!簡直噁心!」

雲飛氣得臉色發青:

「我看,你們是徹底沒救了!」他突然走到工人前面,大喊:「停止!大家停止!不要再弄了!」

工人們愕然的停下來。

雲翔追過來,又驚又怒的喊:

「你幹嘛?」

雲飛對工人們揮手,嚷著:

「統統散掉!統統回家去!我是展雲飛!你們大家看清楚了,我說的,這裡目前不需要整理,聽到沒有?」

工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做。

※※※

雲翔這一下,氣得面紅耳赤,走過去對雲飛重重的一推。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發號施令?」也對工人們揮手:「別聽他的,快做工!」

「不許做!」雲飛喊。

「快做!快做!」雲翔喊。

工人們更加沒有主張了。

「紀叔!」雲飛喊了一聲。

「是!」紀總管應著。

「我爹有沒有交代你,展家的事業中,只要我喜歡,就交給我管?」

「是,是……有的,有的!」紀總管不能不點頭。

雲飛傲然的一仰頭:

「那麼,你回去告訴他,我要了這塊地!我今天就會跟他親自說!所以,你管一管這些工人,誰再敢碰這兒的一磚一瓦,就是和我過不去!也就是紀叔您督導不周了。」

「是,是,是。」紀總管喃喃的說。

雲翔一把抓住了雲飛的衣服。大叫:

「你說過,你不是來和我爭財產,搶地盤的!你說過,你不在乎展家的萬貫家財,你根本不屑於和我爭……那是那是……四月五日,早上幾點?」他氣得頭腦不清。「大家吃早飯的時候,你親口說的……」

「那些話嗎?口說無憑,算我沒說過!」

「你混蛋!你無賴!」雲翔氣得快發瘋了,大吼。

「這一招可是跟你學的!」雲飛說。

雲翔忍無可忍,一拳就對他揮去。雲飛一閃身躲過。雲翔的第二拳又揮了過來。阿超及時飛躍過來,輕輕鬆鬆的接住了雲翔的拳頭。抬頭笑看他:

「我勸二少爺,最好不要跟大少爺動手,不管是誰掛了彩,回去見著老爺,都不好交代!」

紀總管連忙應著:

「阿超說的是!雲翔,有話好說,千萬別動手!」

雲翔憤憤的抽回了手,對阿超咬牙切齒的大罵:

「我忘了,雲飛身邊還有你這個狗腿子!」又對雲飛怒喊:「你連打個架,都要旁人幫你出手嗎?」再掉頭對紀總管怒吼:「你除了說「是是是」,還會不會說別的?」

雲翔這一吼,把紀總管、阿超、天堯全都得罪了。天堯對雲翔一皺眉頭:

「我爹好歹是你的岳父,你客氣一點!」

「岳父?我看他自從雲飛回來,心裡就只有雲飛,沒有我了!說不定已經後悔這門親事了……」

紀總管的眼神充滿了慍怒,臉色陰沈,不理雲翔,對工人們揮手說:

「大家聽到大少爺的吩咐了?統統回去!今天不要做了,等到要做的時候,我再通知你們!」

工人們應著,大家收拾工具散去。

雲翔驚看紀總管,憤憤的嚷:

「你真的幫著他?」

「我沒有幫著誰!」紀總管聲音裡帶著隱忍,帶著滄桑,帶著無奈:「我是展家的總管!三十年來,我聽老爺差遣!現在,還是聽老爺差遣!我根本沒有立場說幫誰或不幫誰!既然這塊地現在有爭執,我回去問過老爺再說!」

紀總管說完,回身就走。天堯瞪了雲翔一眼,也跟著離去。

雲翔怔了怔,對雲飛匆匆的揮了揮拳頭,恨恨的說:

「好!我們走著瞧!」

說完,也追著紀總管和天堯而去。

阿超看著三人的背影,回頭問雲飛:

「我們是不是應該趕回家,搶在二少爺前面,去跟老爺談談?」

雲飛搖搖頭:

「讓他去吧!除非我能找到蕭家的五個子女,否則,我要這塊地做什麼?」他一彎腰,從地上抬起「寄傲山莊」的橫匾,看了看:「好字!應該是個懷才不遇的贊書人吧!」

雲飛走入廢墟,四面觀望,不勝愴惻,忽然看到廢墟中有一樣東西,再患彎腰拾起,是那個已經燒掉一半的小兔兒,眼前不禁浮起小五歡呼「小兔兒!」破涕為笑的模樣。

「唉!」他長嘆一聲,抬頭看阿超:「你不是說這附近還有一家姓杜的老夫妻嗎?我們問問去!我發誓,要找到這五個兄弟姐妹!」

雲飛很快的找到了杜爺爺和杜奶奶,也知道了寄傲山莊燒燬之後的情形。沒有耽擱,他們回到桐城,直奔「聖心醫院」,就在那間像「難民營」一樣的大病房裡,看到了小三、小四和小五。

小五坐在病床上,手腕和額頭都包著紗布,但是,已經恢復了精神。小三和小四,圍著病床,跟她說東說西,指手畫腳,逗她高興。

雲飛和阿超快步來到病床前。雲飛看著三個孩子,不勝愴惻。

「小三,小四,小五,還記得我嗎?」雲飛問。

小五眼睛一亮,高興的大喊:

「大哥!會游泳的大哥!」

「我記得,當然記得!」小三跟著喊。

小四好興奮: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

「好不容易!找了好久……」雲飛凝視著三個孩子:「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

小三立即伸手,把雲飛的衣袖一拉,雲飛偏過頭去,小三在他耳邊飛快的說:

「小五還不知道爹已經……那個了,不要說出來!」

雲飛怔了怔,心裡一慘。四面看看:

「你們的兩個姐姐呢?怎麼沒看見?」

小三和小四就異口同聲的說:

「在待月樓!」

待月樓又是賓客盈門,觥籌交錯的時候。

雲飛和阿超擠了進來,小范一邊帶位,一邊說:

「兩位先生這邊坐,對不起,只有旁邊這個小桌子了,請湊合湊合!這幾天生意實在太好了。」

雲飛和阿超在一個角落上坐下。

「兩位要喝點酒嗎?」

雲飛看著一屋子的笑語喧譁,好奇的問:

「你們生意一直這麼好嗎?」

「都虧蕭家姐妹……」小范笑著,打量雲飛和阿超:「二位好像是第一次來待月樓,是不是也聽說了,來看看熱鬧的?」忍不住就由衷的讚美:「她們真的不簡單,真的好,值得二位來一趟……」

雲飛來不及回答,金銀花遠遠的拉長聲音喊:

「小范!給你薪水不是讓你來聊天的!趕快過來招呼周先生!」

小范急忙把選單往阿超手裡一塞。

「兩位先研究一下要吃什麼,我去去就來!」就急匆匆的走了。

阿超驚愕的看雲飛: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全桐城的人,都擠到這待月樓裡來了!」

雲飛看看那座無虛席的大廳,也是一臉的驚奇。

龔師傅拎著他的胡琴出場了,他這一出場,客人已經報以熱烈的掌聲。龔師傅走到臺前,對客人一鞠躬,大家再度鼓掌。龔師傅坐定,開始拉琴。早有另外數人,彈著樂器,組成一個小樂隊。這種排場,雲飛和阿超都見所末見,更是驚奇。

喝酒作樂賭錢的客人們都安靜下來。談天的停止談天,賭錢的停止賭錢。

按著,雨鳳那熟悉的嗓音,就甜甜的響了起來,唱著:

「當家的哥哥等候我,梳個頭,洗個臉,梳頭洗臉看花燈……」

兩鳳一邊唱著,一邊從後臺奔出,她穿著紅色的繡花短衣,蔥花綠的褲子,纖腰一握。頭上環佩叮噹,臉上薄施脂粉,眼一抬,秋波乍轉,簡只是豔驚四座。

雨鵑跟著出場,依然是男裝打扮,俊俏無比。唱著:

「叫老婆別羅嗦,梳什麼頭?洗什麼臉?換一件衣裳就算嘍!」

客人們鬨然叫好,又是掌聲,又是彩聲。

雲飛和阿超看得目瞪口呆。

臺上的雨鳳和雨鵑,已經不像上次那樣生硬,她們有了經驗,有了金銀花的訓練,現在知道什麼是表演了,知道觀眾要什麼了。有著璞玉般的純真,又有著青春和美麗,再加上那份天賦的好歌喉,她們一舉手一投足,一抬眼一微笑,一聲唱一聲和,都博得滿堂喝彩。雨鳳繼續唱:

「適才開啟梳頭盒,烏木梳子發上梳,紅花綠花戴兩朵,胭脂水粉臉上抹。紅褂子繡藍花,紅繡鞋綠葉拔,走三走,壓三壓,見了當家的把禮下……」對雨鵑彎腰施禮:「去看燈嘍!」

「去看燈嘍!」

兩人手攜著手,作觀燈狀。合唱:

「東也是燈,西也是燈,南也是燈來北也是燈,四面八方全是燈……」

又分開唱:

「這班燈剛剛過了身,那邊又來一班燈!觀長的……」

「是龍燈!」

「觀短的……」

「獅子燈!」

「蝦子燈……」

「犁彎形!」

「螃蟹燈……」

「橫爬行!」

「鯉魚燈……」

「跳龍門!」

「烏龜燈……」

又合唱:

「頭一縮,頭一伸,不笑人來也笑人,笑得我夫妻肚子疼!」

合唱完了,雨鵑唱:

「沖天炮,放得高,火老鼠,滿地跑!喲!喲!不好了,老婆的褲腳燒著了……」

雨鳳接著唱:

「急忙看來我急忙找,我的褲腳沒燒著!砍頭的你笑什麼?不看燈你盡瞎吵,險些把我的魂嚇掉……」

唱得告一段落,客人們掌聲雷動。

※※※

雲飛和阿超,也忘形的拚命鼓掌。

金銀花在一片喧鬧聲中上了臺。左手拉雨鳳,右手拉雨鵑,對客人介紹:

「這是蕭雨鳳姑娘,這是蕭雨鵑姑娘,她們是一對姊妹花!」

客人報以歡呼,掌聲不斷。金銀花等掌聲稍歇,對大家繼續說:

「蕭家姐妹念過書,學過曲,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因為生活困難才出來唱小曲,大家覺得她們唱得好,就不要小氣,臺前的小籃子裡,隨便給點賞!不方便給賞,待月樓還是謝謝大家捧場!下面,讓蕭家姑娘繼續唱給大家聽!」

金銀花說完,滿面春風的走下臺。

鄭老闆首先走上前去,在籃子裡放下一張紙鈔。

一時間,好多客人走上前去,在小籃子裡放下一些零錢。

雨鳳、雨鵑又繼續唱「夫妻觀燈」。

雲飛伸手掏出了錢袋,看也不看,就想把整個錢袋拿出去。阿超伸手一攔:

「我勸你不要一上來就把人家給嚇跑了!聽曲兒給小費也有規矩,給太多會讓人以為你別有居心……」

雲飛立刻激動起來:

「我是別有居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還人家一個寄傲山莊,還人家一個爹,還人家一個健康的──,和一個溫暖的家!再有……能夠讓她們回到瀑布下面去唱,而不是在酒樓裡唱!」

「我知道,可是……」阿超不知道該怎麼措辭,不說了。

雲飛想想,點頭。

「你說得有理。」

他沈吟了一下,仍然捨不得少給,斟酌著拿出兩塊銀元,走上前去,放進籃子裡。兩塊銀元「叮噹」的一響,落進籃子裡,實在數字太大了,引來前面客人一陣駕嘆。大家伸長脖子看,是那一位闊少的手筆。

臺上,雨鳳、雨鵑也驚動了,看了看那兩塊錢,再彼此互看一眼。

雨鳳驚愕的一回頭,眼光和雲飛接了個正著。心臟頓時怦的一跳,臉孔驀然一熱,心裡訝然的驚呼:

「怎麼?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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