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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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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徹夜未眠,思前想後,真是後悔無比。怎樣才能讓雨鳳瞭解他?怎樣才能讓雨鳳重新接受他呢?他心裡翻翻騰騰,煎煎熬熬,這一夜,比一年還要漫長。

天亮沒有多久,他就和阿超駕著馬車來到蕭家門口。阿超建議,不要去敲門,因為憤怒的雨鵑絕對不會給雲飛任何機會。不如在巷口轉彎處等著,伺機而動。或者雨鳳會單獨出門,那時再把她拖上車,不由分說,帶到郊外去說個明白。如果雨鳳不出門,小四會上學,拉住小四,先打聽一下姐妹兩個的情形,再作打算。雲飛已經心亂如麻,知道阿超比較理智,就聽了他的話。

果然,在巷口沒有等多久,就看到小四匆匆忙忙的向街上跑。

阿超跳下馬車,飛快的撲過去,一手矇住小四的嘴,一手將他整個抱起來。小四拚命掙扎,阿超已經把小四放進馬車。

雲飛著急的握住小四的胳臂,喊著:

「小四!別害怕,是我們啊!」

小四抬頭看到雲飛,轉身就想跳下車:

「我不跟你講話,你是世界上最壞的大壞蛋!」

阿超捉住了小四。喊:

「小四!你看看我們,這些日子以來,我們一起練功夫,一起出去玩,一起做了好多的事情,如果我們是大壞蛋,那麼,大壞蛋也不可怕了,對不對?」

小四很困惑,甩甩頭,激動的叫著:

「我不要跟你們說話,我不要被你們騙!你們是展家的人,展家燒了我們的房子,殺了我爹,是我家最大最大的仇人……」

雲飛抓住他,沈痛的搖了搖:

「一個城裡,有好人,有壞人!一個家裡,也有不同的人呀!你想想看,我對你們做過一件壞事嗎?有沒有?有沒有?」

小四更加困惑,掙扎著喊:

「放開我,我不要理你們!我今天連學校都不能去了,我還要去找大姐!」

雲飛大驚:

「你大姐去那裡了?」

小四跺腳:

「就是被你害的!她不見了!今天一早,大家起床,就找不到大姐了!二姐說就是被你害的!我們去珍珠姐那兒,月娥姐那兒,還有待月樓,金大姐那兒,統統找過了,她就是不見了……小五現在哭得不得了……」

雲飛腦子裡,轟的一響,整顆心都沉進了地底。

「小四!想想看,她昨天晚上有沒有說什麼?」

「她和二姐,說了大半夜,我只看到她一直哭,一直哭……」

雲飛眼前,立即浮起雨鳳用頭撞柱子的慘烈景象。

「你們什麼時候發現她不見的?她走了多久了?」

「二姐說,她只睡著了一下下,大姐一定是來二姐睡著的時候走的……可能半夜就走了……」

雲飛魂飛魄散了。

「小四!你先回去,在附近儘量找!我們用馬車,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找!」雲飛喊著,急忙開啟車門,小四跳下了車子。

「阿超!我們快走!」雲飛急促的喊。

「去那兒找?你有譜沒有?」阿超問。

「去她爹孃的墓地!」

阿超打了個冷戰,和雲飛一起跳上駕駛座。不祥的感覺,把兩個人都包圍得緊緊的。阿超一拉馬韁,馬車向前疾馳而去。

賓士了二十里,他們到了鳴遠的墓地,兩人跳下車,但見荒煙蔓草,四野寂寂,鳴遠和妻子的墓,冷冷清清的映在陽光下,一片蒼涼。他們四面找尋,根本沒有雨鳳的影子。阿超說:

「她不在這裡!你想想看,這兒離桐城有二十里,她又沒有馬,沒有車,怎麼會走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我也被你搞糊塗了,跟著你一陣亂跑!」

雲飛在山頭上跑來跑去,五內如焚。不住的東張西望,苦苦思索:

「怎麼會不在這裡呢?她受了這麼大的打擊,她這麼絕望,這麼無助……除了找尋爹孃之外,她還能找誰?」他忽然想了起來:「還有一個可能!寄傲山莊!」

兩人沒有耽誤一分鐘,跳上車,立刻向寄傲山莊狂奔。

沒錯,雨鳳在寄傲山莊。

她從半夜開始走,那時,雨鵑哭累了,睡著了。她先去廚房,找了一把最利的尖刀,放在衣服口袋裡。然後,她就像一個遊魂,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在那黑暗的夜色裡,在那不熟悉的郊野中,她一路跌跌沖沖,到底怎麼走到寄傲山莊的,她自己也不明白。當她到達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她一眼看到山莊那燒焦的斷壁殘垣,無言的,蒼涼的,孤獨的聳立在蒼天之下,她的心立刻碎得像粉,碎得像灰了。她走到廢墟前的空地上,對著天空,直挺挺的跪下了。

她仰頭向天,迎視著層雲深處。陽光照射著她,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她的手腳,都是冰冷冰冷的,冷汗,還一直從額上滾落。這一路的跌跌沖沖,早已撕破了她的衣服,弄亂了她的髮絲,她帶著一身的憔悴,滿心的確絕,跪在那兒,對著天空絕望的大喊:

「爹!我當初在這兒跪著答應你,我會照顧弟弟妹妹,可是,我現在已經痛不欲生了!如果你看到了這些日子,我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經過,請你告訴我,我要怎樣活下去?爹!對不起,我再一次跪在你面前,向你懺悔,我是那麼愚蠢,敵友不分,弄得自己這麼狼狽,請你原諒我,我沒有辦法,再照顧弟弟妹妹了,我要來找你和娘,跟你們在一起,我要告訴你們,你們錯了,人間沒有天堂,沒有,沒有……」

雲飛和阿超,駕著馬車奔來。

雲飛一眼看到跪在廢墟前的雨鳳。又驚又喜又痛,對阿超喊著說:

「她果然在這兒,你先不要過來,讓我跟她單獨談一談!」

「是!你把握機會,難得只有她一個人!」阿超急忙勒住馬車。

雲飛跳下了車,直奔雨鳳,嘴裡,瘋狂般的大喊著:

「雨鳳……」

雨鳳被這喊聲驚動了,一回頭,就看到雲飛直撲而來。

「雨鳳……雨鳳……」雲飛奔到雨鳳面前,撲跪落地,一把抱住她,心如刀割。「快起來,跟我到車上去,這廢墟除了讓你難過之外,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雨鳳一見到雲飛,就眼神狂亂,她激烈後退,掙扎著推開他。崩潰的喊:

「我的天!我要瘋了!為什麼我走到那裡,你就走到那裡?」她的力道那麼大,竟然掙脫了他,跌在一地的殘磚破瓦里,她就像逃避瘟疫一樣,手腳並用的爬開去,嘴裡淒厲的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雲飛站起身來,急忙追上前去,把她從地上扶起來,激動的嚷:

「你這樣糟蹋你自己,半夜走二十里路過來,一定沒吃沒睡,還要跪在這兒讓日曬風吹,你要把自己整死嗎?」

雨鳳拚命掙扎,用力推開了他,昏亂的後退:

「我要怎麼樣,是我的事,不要你管!你為什麼不放掉我?為什麼要跟著我?為什麼?為什麼?」

雲飛大聲喊:

「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要你,因為我離不開你,因為我無法控制自己……因為我要娶你!」

兩鳳又哭又笑,淚與汗,交織在臉孔上。她轉臉向天空:

「爹!你聽到了嗎?他就是這樣騙我,他就是這樣把我騙得團團轉!」

雲飛激動極了:

「原來你在跟你爹說話,你有話跟你爹說,我也有話跟你爹說!」他也仰頭向天,大叫:「蕭伯伯!如果你真的在這兒,請你告訴她,我對她的心,有沒有絲毫的虛情假意?我瞞住我的身份,是不是出於不得已?是不是就是為了怕她恨我?在我和她交朋友的這一段時間,是不是我幾次三番要告訴她真相,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告訴她!我是怎樣一個人,你告訴她呀!」

天地茫茫,層雲飛卷,除了風聲,四野寂寂。

雨鳳瘋狂的搖頭,眼睛裡,閃耀著悲憤和怒火:

「我不要聽你,你只會騙我,你還想騙我爹!你這個魔鬼,你走開!走開……不要來煩我……我恨你!我恨你……」

兩鳳邊說邊退,雲飛節節進逼。

「你冷靜一點,你這樣激動,我說的任何話,你都聽不進去,你不聽我解釋,誤會怎麼可能消除呢?」他眼看她向一根傾圮的柱子退去,不禁緊張的喊:「不要再退了,你後面有一根大木頭,快要倒塌了……」

雨鳳回頭看看,已經退無可退,頓時狂怒鑽心,腦子昏亂,尖銳的喊:

「你不要過來!不要碰我!你聽到沒有?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雲飛往前一衝,堅決的說:

「對不起,我一定要過來,我們從頭談起……」

他衝上來,就迅速的張開雙手,去抱她。

倏然之間,雨鳳從口袋裡抽出利刃,想也不想,就直刺過去。嘴裡狂喊著:

「我殺了你……」

雲飛完全沒有料到有此一招,還來不及反應,利刃已經從他的右腰,直刺進去。

雨鳳驚慌失措的拔出刀來,血也跟著飛濺而出。

雲飛怔住,抬起頭來,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瞪著她。

「當」的一聲,雨鳳手中的刀落地。她臉孔蒼白如死,眼睛睜得比雲飛的還大,也死死的瞪著雲飛。

在遠遠觀看的阿超,這時才覺得情況不對,趕緊跳下馬車,撲奔過來。等他到了兩人面前,一見血與刀,立即嚇得魂飛魄散。

「天啊!」阿超大叫,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雲飛,氣極敗壤的瞪著雨鳳:「你做什麼?你這是做什麼?他這樣一心一意的待你,你要殺他?」

雲飛用手壓住傷口,血像泉水般往外冒,他根本不看傷口,眼光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雨鳳,裡面閃著痛楚、迷惘、和驚愕。

「你捅了我一刀?你居然捅了我一刀?」他喃喃的問:「你有刀?你為什麼帶刀?你不知道我會來找你,所以,你的刀絕不是為了對付我而準備的……」他心中一陣絞痛,驚得滿頭冷汗:「你為什麼帶刀?難道,預備自尋了斷?如果我不及時趕到,你是不是預備一死了之?」

※※※

雨鳳那裡還能回答,眼看著鮮血一直從雲飛指縫中湧出,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心中一片劇痛,痛得神志都不清了,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不是要殺你……我不是要殺你……你為什麼要過來?」她昏亂的看阿超:「怎麼辦?怎麼辦?」

阿超嚇得心慌意亂,扶著雲飛大喊:

「快上車去,我們去找大夫……」

雲飛掙扎了一下,不肯上車,眼光仍然死死的盯著雨鳳,被自己醒悟到的那個事實驚嚇著,震動的說:

「這麼說,我代你捱了這一刀……」

「快走啊!」阿超扶著雲飛,急喊:「不要再說了!」

雲飛踉蹌後退:

「不忙,我跟雨鳳的話還沒有談完……」

阿超大急,憤然狂喊:

「雨鳳姑娘,你快跟著上車吧!再談下去,他這條命就沒有了!你一定要他流血到死,你才滿意嗎?」

雨鳳呆呆的楞在那兒,完全昏亂了。

雲飛這時,已經支援不住,頹然欲倒。阿超什麼都顧不得了,扛起他,飛奔到馬車那兒。雲飛在他肩上,仍然掙扎的喊著:

「雨鳳!你不能丟下雨鳳……她手上有刀……她會尋死呀……」

阿超把雲飛放進車裡,飛躍而回,把雨鳳也扛上了肩,腳不沾塵的奔回馬車,把她往車上一推,對她急促的大喊:

「求求你,別再給我出事,車上有衣服,撕開作繃帶,想辦法把血止住,我來駕車!送他去醫院!」

阿超跳上駕駛座,一拉馬韁。大吼著:

「駕!駕……」

馬車向前疾駛而去。

雨鳳看著躺在座位上,臉色慘白的雲飛,心裡像撕裂一樣的痛楚著。此時此刻,她記不得他姓展,記不得他的壞,他快死了!她殺了他!這個在水邊救她,在她絕望時支援她,愛護她的男人,這個她深愛的男人……她殺了他!她心慌意亂的四面找尋,找到一件衣服,就一面哭著,一面手忙腳亂的撕開衣服,去試圖綁住傷口。但是,她不會綁,血又不斷湧出,布條才塞過去,就迅速染紅了。她沒辦法,就用布條按住傷口,淚水便點點滴滴滾落。

「天啊!怎麼辦?怎麼辦?」她惶急的喊。

雲飛伸手去按住她的手。

「聽我說……不要去管那個傷口了……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告訴你……」

雨鳳拚命去按住傷口:

「可是……我沒辦法止住血……怎麼辦?怎麼辦?」

「雨鳳!」雲飛焦急的喊:「我說不要管那個傷口了,你聽我說,等會兒我們先把你送回家,你回去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如果瞞不住雨鵑他們,也要讓他們保密……」他說著,傷口一陣劇痛,忍不住吸氣:「免得……免得有麻煩……你懂嗎?我家不是普通家庭,他們會小題大作的,你懂嗎?懂嗎?」

雨鳳怎麼聽得進去,只是瞪著那個傷口,瞪著那染血的布條,淚落如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聽我說!」雲飛伸手,搖了搖她:「我回家之後,什麼都不會說,所以你千萬別張揚出來,我會和阿超把真相隱瞞住,不會讓家裡知道我受傷了……」

雨鳳的淚,更是瘋狂的墜落:

「你流這麼多血,怎麼可能瞞得住?」

雲飛盯著她的眼睛,眼底,是一片溫柔。聲音裡,是更多的溫柔:

「沒有很嚴重,只是一點小傷,等會兒到醫院包紮一下就沒事了,你放心……我向你保證,真的沒有很嚴重!過兩天,就又可以來聽你唱歌了。」

雨鳳「哇」的一聲,失聲痛哭了。

雲飛握緊她的手,被她的痛哭,搞得心慌意亂。

「你別哭,但是要答應我一件事,算是我求你!」

她哭著,無法說話。

「不可以再有輕生的念頭,絕對絕對不可以……我可能這兩天,不能來看你,你別讓我擔心,好不好?不看在我面上,看在你弟弟妹妹面上,好不好?如果他們失去了你,他們要怎麼辦?」雲飛的聲音,已經變成哀求。

她崩潰了,哭倒在他胸前。他很痛,已經弄不清楚是傷口在痛,還是為了她而心痛。他也很急,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很怕自己會撐持不住暈過去,他拚命要維持自己清醒,固執的說:

「答應我……請你答應我!」

雨鳳好害怕,怕他死去,這個時候,他說什麼,她都會聽他的。她點頭。

「我……答應你!」她哽咽著。

他吐出一口長氣:

「這樣……我就比較放心了,至於其他的事,我現在說不清楚,請你給我機會,讓我向你解釋……我並不是壞人,那天在亭子裡,我差一點都告訴你了,可是,你叫我不要說,我才沒說。真的不是安心欺騙你……」

雨鳳看到手裡的布條全部被血浸溼了,自己的血液好像跟著流出,連自己的生命,都跟著流失。

車子駛進了城,雲飛提著精神喊:

「阿超!阿超……」

阿超回頭,喊著:

「怎樣?你再撐一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先送雨鳳回去……」

「當然先送你去醫院!」

雲飛生氣的叫:

「你要不要聽我?」

阿超無可奈何,只得把車子駛向蕭家小院門口。

車子停了,雨鳳慌亂的再看了一眼雲飛,轉身想跳下車。他看著她,好捨不得,握著她的手,一時之間,不曾鬆手。

她回頭看他,淚眼凝注。千般後悔,萬斛柔情,全在淚眼凝注裡。

他好溫柔好溫柔的說:

「保重!」

雨鳳眼睛一閉,一大串的淚珠,撲簌滾落。她怕耽誤了醫治的時間,抽手回身,跳下車去。

阿超急忙駕車離去了。

雨鵑聽到車聲,從小院裡直奔而出,一見到雨鳳,又驚又喜。

「你到那裡去了?小三小四都去找你了,我把小五託給珍珠,正預備去……」忽然發現雨鳳一身血跡,滿臉淚痕,大驚失色,驚叫:「你怎麼了?你受傷了?」

雨鳳向房裡奔去,哭著喊:

「不是我的血,不是我!」

雨鵑又驚又疑,跟著她跑進去。雨鳳衝到水缸旁邊,舀了水,就往身上沒頭沒腦的淋去。雨鵑瞪大眼睛看著她,趕緊去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出來。

片刻以後,雨鳳已經梳洗過了,換了乾淨的衣服,含淚坐在床上。面頰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她幽幽的,簡單的述說了事情的經過。

雨鵑聽著,睜大眼睛看著她,震驚著,完全無法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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