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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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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飛不再出現,雨鳳驟然跌落在無邊的思念,和無盡的後悔裡。

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日子變成了一種折磨,每天早上,雨鳳被期待燒灼得那麼狂熱。風吹過,她會發抖,是他嗎?有人從門外經過,她會引頸翹望,是他嗎?整個白天,門外的任何響聲,都會讓她在心底狂喊;是他嗎?是他嗎?晚上,在待月樓裡,先去看他的空位,他會來嗎?唱著唱著,會不住看向門口,每個新來的客人都會引起她的驚悸,是他嗎?是他嗎?不是,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把她陷進一種絕望裡。他不會再來了,她終於斷了他的念頭,粉碎了他的愛。她日有所思,夜無所夢,因為,每個漫漫長夜,她都是無眠的。當好多個日子,在期待中來臨,在絕望中結束,她的心,就支離破碎了。她想他,她發瘋一樣的想他!想得整個人都失魂落魄了。

雲飛不知道雨鳳的心思。每天早上,白天,晚上……都跟自己苦苦作戰,不許去想她,不許去看她,不許往她家走,不許去待月樓,不詳那麼沒出息!那麼多「不許」,和那麼多「渴望」,把他煎熬得心力交瘁。

這天早上,雲飛和阿超又走在街道上。

阿超看看雲飛,看到他形容憔悴,神情寥落,心裡實在不忍。說:

「一連收了好多天的帳,一塊錢都沒收到,把錢莊裡的錢倒挪用了不少,這虎頭街我去得真是倒胃口,今天換一條路走走好不好?」

「換什麼路走走?」雲飛煩躁的問。

「就是習慣成自然的那條路!」阿超衝口而出。

雲飛一怔,默然不語。阿超再看他一眼,大聲說:

「你不去,我就去了!好想小三、小四、小五他們!就連兇巴巴的雨鵑姑娘,幾天沒跟她吵吵鬧鬧,好像挺寂寞的樣子,也有點想她!至於雨鳳姑娘,不知道好不好?胖了還是瘦了?她的身子單薄,受了委屈又捱了罵,不知道會不會又想不開?」

雲飛震顫了一下。

「我那有讓她受委屈?那有罵她?」

「那我就不懂了,我聽起來,就是你在罵她!」

雲飛怔著,抬眼看著天空,嘆了一口長氣。

「走吧!」

「去那裡?」阿超問。

雲飛瞪他一眼,生氣的說:

「當然是習慣成自然的那條路!」

阿超好生歡喜,連忙跨著大步,領先走去。

當他們來到蕭家的時候,正好小院的門開啟,雨鳳抱著一籃髒衣服,走出大門,要到井邊去洗衣服。

她一抬頭,忽然看到雲飛和阿超迎面而至。她的心,立刻狂跳了起來,眼睛拚命眨著,只怕是自己眼花看錯了,臉色頓時之間,就變得毫無血色了。是他嗎?真的是他嗎?她定睛細看,只怕他憑空消失,眼光就再也不敢離開他。

雲飛好震動,震動在她的蒼白裡,震動在她的憔悴裡,更震動在她那渴盼的眼神里。他潤了潤嘴唇,好多要說的話,一時之間,全部凝固。結果,只是好溫柔的問了一句廢話:

「要去洗衣服嗎?」

雨鳳眼中立刻被淚水漲滿,是他!他來了!

阿超看看兩人的神情,很快的對雲飛說:

「你陪她去洗衣服,我去找小三小五,上次答應幫她們做風箏,到現在還沒兌現!」他說完,就一溜煙鑽進四合院去了。

雨鳳回過神來,心裡的委屈,就排山倒海一樣的湧了上來。她低著頭,緊抱著洗衣籃,往前面埋著頭走,雲飛跟在她身邊。兩人默默的走了一段,她才哽咽的說:

「你又來幹什麼?不是說要跟我「散了」嗎?」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好不容易,把他盼來了,難道要再把他氣走嗎?可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他凝視她,在她的淚眼凝注下,讀出許多她沒出口的話。

「散,怎麼散?昨晚傷口痛了一夜,睡都睡不著,好像那把刀子還插在裡面,沒拔出來,痛死我!」他苦笑著說。

雨鳳一急,所有的矜持都飛走了。

「那……有沒有請大夫看看呢?」

雲飛瞅著她:

「現在不是來看大夫了嗎?」

她瞪著他,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歡喜。

雲飛終於嘆口氣,誠懇的,真誠的,坦白的說:

「沒騙你,這幾天真是度日如年,難過極了!那天晚上回去,跟家裡大吵了一架,氣得傷口痛,頭痛,胃痛,什麼地方都痛!最難過的,還是心痛,因為我對你說了一句,絕對不該說出口的話,那就是「散了」兩個字。」

雨鳳的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大顆大顆的滾落,跌碎在衣襟上了。

兩人到了井邊,她把要洗的衣服倒在水盆裡。他馬上過去幫忙,用轆轤拉著水桶,吊水上來。她看到他打水,就丟下衣服,去搶他手中的繩子:

「你不要用力,等下傷口又痛了!你給我坐到一邊去!」

「那有那麼嬌弱!用點力氣,對傷口只有好,沒有壞!你讓我來弄……」

「不要不要!」她拚命推開他:「我來,我來!」

「你力氣小,那麼重的水桶,我來!我來!」

兩個人搶繩子,搶轆轤,結果,剛剛拉上的水桶打翻了,潑了兩人一身水。

「你瞧!你瞧!這下越幫越忙!你可不可以坐著不動呢?」她喊著,就掏出小手帕,去給他擦拭。

他捉住了她忙碌的手。仔細看她:

「這些天,怎麼過的?跟我生氣了嗎?」

她才收住的眼淚,立刻又掉下來,一抽手,提了水桶走到水盆邊去,把水倒進水盆裡。坐下來,拚命搓洗衣服,淚珠點點滴滴往水盆裡掉。

雲飛追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心慌意亂極了。

「你可以罵我,可以發脾氣,但是,不要哭好不好?有什麼話,你說嘛!」

她用手背拭淚。臉上又是肥皂又是水又是淚,好生狼狽。他掏出手帕給她。她不接手帕,也不抬頭,低著頭說:

「你好狠心,真的不來找我!」

一句話就讓他的心絞痛起來,他立刻後悔了:

「不是你一個人有脾氣,我也有脾氣!你一直把我當敵人,我實在受不了!可是……熬了五天,我還不是來了!」

她用手把臉一蒙,淚不可止,喊著:

「五天,你不知道五天有多長!人家又沒有辦法去找你,只有等,等,等!也不知道要等到那一天?時間變得那麼長,那麼……長。」

他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簡直不知身之所在了,他屏息的問:

「你有等我?」

她哭著說:

「都不敢出門去!怕錯過了你!每晚在待月光,先看你有沒有來……你,好殘忍!既然這樣對我,就不要再來找我嘛!」

「對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我早就像箭一樣射到你身邊來了,問題是,我對你毫無把握,覺得自己一直在演獨角戲!覺得你恨我超過了愛我……你不知道,我在家裡,常常為了你,和全家爭得面紅耳赤,而你還要坍我的臺,我就沈不住氣了!真的不該對你說那兩個字,對不起!」

雨鳳抬眼看了他一眼,淚珠掉個不停。他看到她如此,心都碎了,哀求的說:

「不要哭了,好不好?」

※※※

他越是低聲下氣,她越是傷心委屈。半晌,才痛定思痛,柔腸寸斷的說:

「我幾夜都沒有睡,一直在想你說的話,我沒有怪你輕易說「散了」。因為這兩個字,我已經說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是我說,這是第一次聽到你說!你說完就掉頭走了,我追了兩步,你也沒回頭,所以,我想,你不會再來找我了!我們之間,就這麼完了。然後,你五天都沒來,我越等越沒有信心了,所以,現在看到了你,喜出望外,好像不是真的,才忍不住要哭。」

這一篇話,讓雲飛太震動了,他一把就捧起她的臉。熱烈的盯著她:

「是嗎?你以為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她可憐兮兮的點點頭,淚盈於睫,說得「刻骨銘心」:

「我這才知道,當我對你說,我們「到此為止」,我們「分手」,我們「了斷」,是多麼殘忍的話!」

雲飛放開她的臉,抓起她的雙手,把自己的肩,緊緊的貼在她的手背上。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滾在她手背上,她一個驚跳。

「你……哭了?」

雲飛狼狽的跳起來,奔開去,不遠處有棵大樹,他就跑到樹下去站著。

雨鳳也不管她的衣服了,身不由己的追了過來。

雲飛一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手臂圈著她,用溼潤卻帶笑的眸子啾著她。

「我八年沒有掉過淚!以為自己早就沒有淚了!」

她熱烈的看著他。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對我太重要了!為了這些話,我上刀山,下油鍋……都值得了!我沒有白白為你動心,白白為你付出!」

雨鳳這才祈諒的,解釋的說:

「那晚臨時改詞,是我沒有想得很周到,當時,金銀花說你們父子三個全來了,我和雨鵑就亂了套……」

他柔聲的打斷:

「別說了!我瞭解,我都瞭解。不過,我們約法三章,以後,無論我們碰到多大的困難,遇到多大的阻力,或者,我們吵架了,彼此生氣了,我們都不要輕易說「分手」!好不好?」

「可是,有的時候,我很混亂呀!我們對展家的仇恨,那麼根深蒂固,我就是忘不掉呀!你的身份,對我們家每個人都是困擾!連小三,小四,小五,每次提到你的時候,都會說,「那個慕白大哥……不不,那個展混蛋!」我每次和雨鵑談到你,我都說「蘇慕白怎樣怎樣」,她就更正我說:「不是蘇慕白!是展雲飛!」就拿那晚來說,你發脾氣,掉頭走了,我追在後面想喊你,居然不知道該叫你什麼名字……」

他緊緊的盯著她:

「那晚,你要叫我?」

她拚命點頭。

※※※

「可是,我不能叫你雲飛呀!我叫不出口!」

他太感動了,誠摯而激動的喊:

「叫我慕白吧!有你這幾何話,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了!我是你的慕白,永遠永遠的慕白!以後想叫住我的時候,大聲的叫,讓我聽到,那對我太重要了!如果你叫了,我這幾天就不會這麼難過,每天自己跟自己作戰,不知道要不要來找你!」他低頭看她,輕聲問:「想我嗎?」

「你還要問!」她又掉眼淚。

「我要聽你說!想我嗎?」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她越說越輕,抬眼凝視他:「好想,好想,好想。」

雲飛情不自禁,俯頭熱烈的吻住她。

片刻,她輕輕推開他。嘆口氣:

「唉!我這樣和你糾纏不清,要斷不斷,雨鵑會恨死我!但是,我管不著了!」就依偎在他懷中,什麼都不顧了。

白雲悠悠,落葉飄飄,兩人就這樣依偎在綠樹青山下,似乎再也捨不得分開了。

當雲飛和雨鳳難分難解的時候,阿超正和小三小五玩得好高興。大家坐在院子裡綁風箏,當然是阿超在做,兩個孩子在幫忙,這個遞繩子,那個遞剪刀,忙得不亦樂乎。終於,風箏做好了,往地上一放。阿超站起身來:

「好了!大功告成!」

「阿超大哥,你好偉大啊!你什麼都會做!」小五是阿超的忠實崇拜者。

「風箏是做好了,什麼時候去放呢?」小三問。

「等小四學校休假的時候!初一,好嗎?我們決定初一那天,全體再去郊遊一次!像以前那樣!小三,我把那兩匹馬也帶出來,還可以去騎馬!」

小五歡呼起來:

「我要騎馬!我要騎馬!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

「明天不行,我們一定要等小四!」

「對!要不然小四就沒心情做功課!考試就考不好,小四考不好沒關係,大姐會哭,二姐會罵人……」

雨鵑從房裡跑出來:

「小三,你在說我什麼?」

小三慌忙對阿超伸伸舌頭:

「沒什麼!」

雨鵑看看阿超和兩個妹妹。

「阿超!你別在那兒一相情願的訂計畫了,你胡說兩句,她們都會認真,然後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現在情況這麼複雜,你家老爺大概恨不得把我們姐妹都趕出桐城去!我看,你和你那個大少爺,還是跟我們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免得下次你又遭殃!」

阿超看著雨鵑,納悶的說:

「你這個話,是要跟我們劃清界線呢?還是體貼我們會遭殃呢?」

雨鵑一怔,被問住了。阿超就凝視著她,話鋒一轉,非常認真而誠摯的說:

「雨鵑姑娘!我知道我只是大少爺身邊的人,說話沒什麼份量!可是,我實在忍不住,非跟你說不可!你就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給他們兩個一點生路吧!」

「你在說些什麼?你以為他們兩個之間的阻力是我嗎?你把我當成什麼?砍斷他們生路的劊子手嗎?你太過份了!」雨鵑勃然變色。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動不動就生氣!我知道他們之間,真正的阻力在展家,但是,你的強烈反對,也是雨鳳姑娘不能抗拒的理由!」

雨鵑怔著,睜大眼睛看著阿超。他就一本正經的,更加誠摯的說:

「你不知道,我家大少爺對雨鳳姑娘這份感情,深刻到什麼程度!他是一個非常非常重感情的人!他的前妻去世的時候,他曾經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幾乎把命都送掉。八年以來,他不曾正眼看過任何姑娘,連天虹小姐對他的一片心,他都辜負。自從遇到你姐姐,他才整個醒過來!他真的愛她,非常非常愛她!不管大少爺姓不姓展,他會拚掉這一輩子,來給她幸福!你又何必一定要拆散他們呢?」

雨鵑被撼動了,看著他,心中,竟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敬佩。半晌,才介面:

「阿超!你很崇拜他,是不是?」

「我是個孤兒,十歲那年被叔叔賣到展家,老爺把我派給大少爺,從到了大少爺身邊起,他吃什麼,我吃什麼,他玩什麼,我玩什麼,他念什麼書,我念什麼書,老爺給大家請了師父教武功,他學不下去,我喜歡,他就一直讓我學……他是個奇怪的人,有好高貴的人格!真的!」

雨鵑聽了,有種奇怪的感動。她看了他好一會兒。

「阿超,你知道嗎?你也是一個好奇怪的人,有好高貴的人格,真的!」

阿超被雨鵑這樣一說,眼睛閃亮,整個臉都漲紅了。

「我那有?我那有?你別開玩笑了!」

雨鵑非常認真的說:

「我不開玩笑,我是說真的!」想了想,又說:「好吧!雨鳳的事,我聽你的話,不再堅持就是了!」就溫柔的說:「進來喝杯茶吧!告訴我一些你們家的事,什麼天虹小姐,你的童年,好像很好聽的樣子!」

阿超有意外之喜,笑了,跟她進門去。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轉機。

當雨鳳洗完衣服回來,發現家裡的氣氛好極了,雨鵑和阿超坐在房裡有說有笑,小三和小五繞著他們問東問西。桌上,不但有茶,還有小點心。大家吃吃喝喝的,一團和氣。雨鳳和雲飛驚奇的彼此對視,怎麼可能?雨鵑的劍拔弩張,怎麼治好了?雨鵑看到兩人,也覺得好像需要解釋一下,就說:

「阿超求我放你們一馬,幾個小的又被他收得服服貼貼,我一個人跟你們大家作戰,太累了,我懶得管你們了,要愛要恨,都隨你們去吧!」

雲飛和雨鳳,真是意外極了。雨鳳的臉,就綻放著光彩,好像已經得到皇恩大赦一般。雲飛也眼睛閃亮,喜不自勝了。

大家正在一團歡喜的時候,金銀花突然氣極敗壞的跑進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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