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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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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鳳被這一場雨,徹底的清洗過了。她回覆了神志,完全醒過來,也重新活過來了。回到房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她就乖乖的吃了藥,而且,覺得餓了,雨鵑捧了剛熬好的雞湯過來,她也順從的吃了。大家含淚看苦她吃,個個都激動不已。每個人這才都覺得餓了。

晚上,兩停了。

雨鳳坐在窗前的一張躺椅裡,身上蓋著夾被。依然惟悴蒼白,可是,眼神卻是那麼清明,神志那麼清楚。宴飛看著,心裡就被‘失而復得’的喜悅漲滿了.他細心的照顧著她,一會兒倒茶,一會兒披衣,一會兒切水果。

她看著窗外出神。窗外,天邊懸著一彎明月。

「兩停了,天就晴了,居然有這麼好的月亮。」她說。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深深的擬視她。

「對我而言,這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她轉頭看他,對他軟弱的笑了笑。

「看到你又能笑了,我心裡的歡喜,真是說都說不出來。」

她握住他的手,充滿歉意的說:

「讓你這麼辛苦,對不起。」

他心中一痛,情不自禁,把她的手用力握住。

「幹嘛?好痛!」

「我要讓你痛,讓你知道,你的‘對不起’是三把刀,插在我心裡,我太痛了,就顧不得你痛不痛!」

她眼中湧上淚霧。他立即說:

「不許哭,眼淚已經流得太多了!不能再哭了!」

她慌忙拭去淚痕,又勉強的笑了。看看四周,輕聲說:

「結果,我還是被你‘金屋藏嬌’了!」

他注視她,不知道是否冒犯了她。然後,他握起她的雙手,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溫柔而低沈的說:

「雨鳳,我要告訴你我的一段遭遇。因為那是我心裡最大的傷痛,所以我一直不願意提起。以前雖然跟你說過,也只是輕描淡寫。」

她迎視著他的眼光,神情專注。

「我說過,我二十歲那年,就奉父母之命結婚了。映華和你完全不一樣,她是個養在深閨,不解人間世事的姑娘。非常溫柔,非常美麗。那時的我,剛剛瞭解男女之情,像是發現了一個無法想像的新世界,太美妙了!我愛她,非常非常愛她,發誓要和她天長地久,發誓這一生,除了她,再也不要別的女人!」

她聽得出神了。

「她懷孕了,全家欣喜如狂,我也高興得不得了。我怎樣都沒有想到,有人會因為‘生’而‘死’。幸福會被一個‘喜悅’結束掉!映華難產,拖了三天,終於死了,我那出生才一天的兒子跟著去了。在那一瞬間,生命對於我,全部變成零!」

他的陳述,勾動往日的傷痛,眼神中,充滿痛楚。

她震動了,不自覺的握住他的手,輕輕搓揉著,想給他安慰,想減輕他的痛楚。

「你不一定要告訴我這個!」她低柔的說。

「你應該知道的,你應該瞭解我的全部!我今天告訴你這些,主要是想讓你知道,當你抗拒整個世界,把自己封閉退縮起來的那種感覺,我瞭解得多麼深刻!因為,我經歷過更加慘痛的經驗!映華死了,我有七天不吃不喝的紀錄,我守在映華的靈前,讓自責把我一點一滴的殺死!因為映華死於難產,我把所有的過錯都歸於自己,是我讓她懷孕的,換言之,是我殺死她的!」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痛楚的雲飛。

「七天七夜!你能想像嗎?我就這樣坐在那兒,拒絕任何人的接近,不理任何人的哀求!

最後,我娘崩潰了!她端了一碗湯,到我面前來,對我跪下,說:‘你失去了你的妻子和兒子,你就痛不欲生了,這種痛,你比誰都瞭解!那麼,你還忍心讓失去媳婦和孫子的我,再失去一個兒子嗎?’」雲飛說著,眼中含淚,雨鳳聽得也含淚了。

「我娘喚醒了我,那時,我才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金錢,不在於權勢,只在於‘愛’,當有人愛你的時候,你根本投有權利放棄自己!你有責任和義務,為愛你的人而活!

這也是後來,我為什麼會寫《生命之歌》的原因!」

雨鳳熱烈的看著他,感動而震動了。

「我懂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講這個給我聽,我……好心痛,你曾經經歷過這樣悲慘的事,我還要讓你再痛一次!我以後不會了,一定不再讓你痛了!」她懺悔的說。

他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裡,輕輕的擁住她。

「你知道嗎?當你拒絕全世界的時候,我有多麼恐懼和害怕嗎?我以為,我會再‘失去’一次!只要想到這個,我就不寒而慄了!」

「你不會失去我了,不會了!不會了!」她拚命搖頭。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雲飛這才抬頭凝視她,小心的問:

「那麼,還介意被我‘金屋藏嬌’嗎?」

她情不自禁,衝口而出:

「藏吧!用‘金屋’,用‘銀屋’,用‘木屋’,用‘茅草屋’都可以,隨你怎麼藏,隨你藏多久!」

他把她的頭,緊壓在胸前。

「我‘藏’你,主要是想保護你,等你身體好了,我一定要跟你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告訴全天下,我娶了你!在結婚之前,我絕不會冒犯你,我知道你心中有一把道德尺規,我會非常非常尊重你!」

她不說話,只是緊緊的依偎著他,深思著。半晌,她小小聲的開了口:

「慕白……」

「怎樣?」

「我沒有映華那麼好,怎麼辦?你會不會拿我跟她比,然後就對我失望了?你還在繼續愛她,是不是?」

「我就猜到你可能會有這種反應,所以一直不說!」

「我知道我不該跟她吃醋,就是有點情不自禁。」

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一瞬也不瞬的,看進她內心深處去。

「她是我的過去,你是我的現在和未來,在我被我娘喚醒的那一刻,我也同時明白了一個道理,人,不能活在過去裡,要活在現在和未來裡!」他虔誠的吻了吻她的眉,她的眼,低低的說:「謝謝你吃醋,這表示,我在你心裡,真的生根了!」

他的唇,從她的眉,她的眼,滑落到她的唇上。

雨鳳回到人間,雨鵑的心定了。跟著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鄭老闆的求親。她沒有辦法再拖延下去,必須面對現實,給金銀花一個交代了。

這天,她到了待月樓。見到金銀花,她期期艾艾的開了口:

「金大姐,我今天來這兒跟你辭職,我和雨鳳,都決定以後不登臺,不唱曲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金銀花已經滿腹懷疑,氣極敗壞的瞪著她,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姐弟五個,忽然之間,連夜搬家!現在,你又說以後不唱曲了,難道,我金銀花有什麼地方虧待了你們嗎?還是提親的事,把你們嚇跑了?還有,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誰那麼大的膽子,敢傷你的臉?」

雨鵑嚥了口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關係到女兒家的名節,尤其是雨鳳,她那麼在乎,自己一個字都不能洩露。她退了一步,說:

「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對我們姐妹的恩情,我們會深深的記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這次匆匆忙忙的搬家,沒有先通知你,實在是有其他的原因!不唱曲也是臨時決定的,雨鳳生病了,我們一定要休息,而且,你也是知道的,雨鳳註定是蘇慕白的人了,慕白一直不希望她唱,現在,她已經決心跟他了,就會尊重他的決定!」

「蘇慕白,你是說展雲飛!」

「我是說蘇慕白,就是你說的展雲飛!」雨鵑對於‘展雲飛’三個字,仍然充滿排斥和痛苦。

「好!我懂了。雨鳳跟了展雲飛,從此退出江湖。那麼,你們已經搬去跟他一起住了?是不是?」

「應該是說,他幫我們找了一個房子,我們就搬進去了!」

「不管怎麼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就對!那麼,你呢?」

「我怎麼?」

金銀花著急,一跺腳:

「你跟我打什麼馬虎眼呢?雨鳳不唱,你也不唱了!那麼,雨鳳跟了展雲飛,你不會也跟了展雲飛吧?」

「那有這種事?」雨鵑漲紅了臉。

「這種事可多著呢,娥皇女英就是例子!好,那你的意思是說不是!那麼,鄭老闆的事怎麼說?你想明白了嗎?」

雨鵑對房門看了一眼。阿超正在外面等著,她應該一口回絕了鄭老闆才是。可是,她心裡千迴百轉,縈繞著許多念頭,真是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

「金大姐,請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好不好?」

「我覺得你是一個很爽快的人,怎麼變得這樣不乾不脆?」金銀花仔細打量她,率直的問:「你們是不是碰到麻煩了?你坦白告訴我,你臉上有傷,雨鳳又生病,你們連夜搬家,所有的事拼起來,不那麼簡單,珍珠他們說,早上他們來上班,你還有說有笑。你不要把我當成傻瓜!到底是什麼事?需不需要鄭老闆來解決?你要知道,如果你們被人欺負了,那個人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雨鵑瞪大眼看著金銀花,震動了一下:

「我們好像一直有麻煩,從來沒有斷過!你猜對了,我們是碰到了麻煩,可是,我現在不想說,請你不要勉強我。我想,等過幾天,我想清楚了,我會再來跟你談,現在,我的腦子糊里糊塗,好多事都沒理清楚……總之,這些日子以來,你照顧我們,幫助我們,真是謝謝了!

現在,你正缺人,我們又不能登臺,真是對不起!」

「別說得那麼客氣,好像忽然變得生疏了!」金銀花皺皺眉頭:「你說還要時間考慮,你就好好的考慮!這兩天,待月樓好安靜,沒有你們姐妹兩個唱曲,沒有展家兄弟兩個來鬥法,連鄭老悶都是滿肚子心事……好像整個待月樓都變了。說實在的,我還真捨不得你們兩個!我想……大家的緣份,應該還沒結束吧!」

雨鵑點頭。金銀花就一甩頭說:

「好了!我等你的訊息!」

「那我走了!」

雨鵑往門口走。金銀花忽然喊住:

「雨鵑!」

雨鵑站住,回頭看她。金銀花銳利的盯著她,話中有話的說:

「你們那個蘇慕白和展夜梟是親兄弟,不會為你們姐妹演出「大義滅親」這種戲碼!真演出了,雨鳳會被桐城的口水淹死!所以,如果有人讓你們受了委屈,例如你臉上的傷……你用不著演下去,你心裡有數,有個人肯管,會管,要管,也有辦法管!再說,雨鳳把雲飛帶出展家,自立門戶,你們和展家的樑子,就結大了!這桐城嗎,就這麼兩股勢力,你可不要弄得‘兩邊不是人’!」

金銀花這一篇話,驚心動魄,把雨鵑震得天旋地轉。一直覺得鄭老闆的求婚,不是一個‘不’字可以解決,現在,就更加明白了。一個展雲翔,已經把蕭家整得七零八落,再加上鄭老闆,全家五口,要何去何從呢?至於鄭老闆的「肯管,要管,會管,有辦法管……」依然誘惑著她,父親的血海深仇,自己和雨風的屈辱,怎麼咽得下去?她心緒紊亂,矛盾極了。

從待月樓出來,她真的是滿腹心事。阿超研究的看看她,問:

「你說了嗎?」

「什麼?」

「你講清楚了沒有?」

「講清楚了,我告訴她我們不再登臺了!」她支吾著說。

「那……鄭老闆的事呢?也講清楚了嗎?」

「那個呀……我……還沒時間講!」

「怎麼沒時間講呢?那麼簡單的一句話,怎麼會沒時間講?」他著急的瞪她。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默默的走著,半晌不說話。他更急:

「雨鵑,你在想什麼?你心裡有什麼打算?你告訴我!」

雨鵑忽然站定了,抬頭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啞聲的說:

「昨天晚上,我聽到你和慕白在花園裡談話,你們是不是準備回去找那個夜梟算帳?」

「對!等你們兩個身體好了,我們一定要討還這筆債!他已經讓人忍無可忍了,如果今天不處理這件事,他還會繼續害人,說不定以為你們好欺負,還會再來!這種事發生過一次,絕對不能發生笫二次!」

「你們預備把他怎樣?殺了他?還是廢了他?」

「我想,你最好不要管!」

「我怎麼能不管?萬一你們失手,萬一像上次那樣,被他暗算了!那怎麼辦?」

「上次是完全沒有防備,這次是有備而去!情況完全不一樣,怎麼可能失手呢?你放心吧!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報仇嗎?我幫你報!」

雨鵑瞪著他,心裡愁腸百折:

「我不要你幫我報仇,我要你幫我照顧大家!你答應過我,你會照顧小四,他好崇拜你,你要守著他,讓他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雨鳳和慕白,他們愛得這麼刻骨銘心,雨鳳不能失去慕白!你也要保護他們,讓他們遠離傷害!小三,小五都好脆弱,未來的路還那麼長,這些,都是你的責任!」

「你說這些幹什麼?好像你不跟我們在一起似的!」阿超驚愕的看她。

「我不要你們兩個受傷,不要你們陷於危險!我寧可你們放他一馬,不要去招惹他了!」

雨鵑的語氣裡帶著哀懇。

「你要放掉他?你不要報仇了?你甘心嗎?」

「我不甘心!可是,如果你們兩個有任何閃失,我們五個,要怎麼辦?」

阿超挺直背脊,意志堅決的說:

「雨鵑!跟展夜梟算帳,是我一定要做的事,如果我不做,我就不是一個男人!因為他侵犯了你,對大少爺而言,是一樣的!他鞭打我,暗算大少爺,我們都可以忍下去,傷害到你們,他就死定了!他明明知道這一點,可是,他還是膽大包天,敢去做,他就看準了大少爺會顧及兄弟之情,不敢動手!如果我再不動手,誰能製得了他?」

「你動手之後,會怎樣?你們想過後果沒有?一命要還一命!」

「這個……我想過了。大少爺是個文人,從來就不跟人動手,真正動手的是我!如果必須一命還一命,我保證讓大少爺不被牽連,我會抵命!」

「你抵命,那……我呢?」

「你……」他怔了怔:「情況不會那麼壞,萬一如此,你多珍重!」

她瞅著他,點點頭,明白了。在他心裡,受辱事大,愛情事小。在自己心裡,難道不是這樣嗎?一直認為報仇事大,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什麼時候,自己竟然變了?她低下頭去,默默的走著,不再說話。心裡是一片蒼涼。

第二天早上,大家吃完了早餐,小四揹著書包,上學去了。雲飛看到雨鳳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生活也已經上了軌道,就回頭看了阿超一眼,阿超很有默契的點了點頭。雲飛就對雨鳳叮囑:

「我和阿超出去一趟,會盡快趕回來,書桌抽屜裡有錢,如果我有事耽誤,你拿去用!」

雨鳳和雨鵑都緊張起來。雨鳳急急的問:

「什麼叫有事耽誤?你要去那裡?」

「放心!我有了你這份牽掛,不會讓自己出事的!」雲飛說。

雨鵑奔到阿超面前,喊:

「你記著!你也不是無牽無掛的人,你也‘不許’讓自己出事!」

阿超點點頭,什麼話都不說。兩人再深深的看了姐妹二人一眼,就一起出門去了。

雨鳳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出大門,心臟「崩咚崩咚」跳得好厲害,她跌坐在一張椅子裡,心慌意亂的說:

「我應該阻止他,我應該攔住他……」

「我試過了,沒有用的!」雨鵑說:「我想,這次的事件,他們比我們受到的傷害更大!

再說,我們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兒女情長,就讓他們英雄氣短!」

「我不在乎他們做不做英雄,我只在乎他們能不能長命百歲,和我們天長地久!」雨鳳衝口而出:「只有珍惜自己,才是珍惜我們呀!」

雨鵑困惑而迷惘,她是不會苟且偷生的,能和敵人‘同歸於盡’,也是一份‘壯烈的悽美’!但是,她現在不要壯烈,不要悽美,她竟然和雨鳳一樣,那麼渴望‘天長地久’,她就對這樣的自己,深深的迷惑起來。

雲飛和阿超,終於回到了展家。

他們兩個一進門,老羅就緊張的對家丁們喊著:

「快去通知老爺太太,大少爺回來了!快去……快去……」

家丁們就一路嚷嚷著飛奔進去:

「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雲飛和阿超對看一眼,知道家裡已經有了防備,兩人就快步向內衝去。一直衝到雲翔的房門口,阿超提起腳來,對著房門用力一端,房門‘砰’的一聲被衝開。雲飛就大踏步往門裡一跨,氣勢凌人的大吼:

「展雲翔!你給我滾出來!我今天要幫展家清理門戶!」

雲翔正在房裡閒蕩,百無聊賴,心煩意亂。眼看雲飛和阿超殺氣騰騰的衝進來,他立刻跳上床,拉著棉被就蓋住裝睡。

天虹嚇了一跳,急急忙忙攔門而立。哀聲喊:

「雲飛!你要幹什麼?」

阿超竄到床前,一把就扯住雲翔的衣服,把他拉下床來。雲翔大叫:

「你是什麼東西?敢跟我動手動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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