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媽扶著夢嫻,跑過去抓著雨鳳的手。
「兩鳳啊!你不負眾望!你把他喚回來了!」夢嫻說。
雨鳳含著淚,笑著搖頭:
「是大家把他喚回來了!這麼美麗的人生,他怎麼捨得死?」
祖望含淚站著,心裡充滿了感恩。他熱烈的看著雨鳳,好想對她說話,好想跟她說一聲謝謝,卻生怕會被排斥,就傻傻的站著。
鄭老闆大步走向他,伸手壓在他的肩上。哈哈笑著:
「展先生,你知道嗎?我實在有點嫉妒你!雖然你失去了一些金錢,但是,你得回了一個好兒子!我這一生,如果說曾經佩服過什麼人,那個人就是雲飛了!假若我能夠有一個這樣的兒子,什麼錢莊煤礦,我都不要了!」
祖望迎視著鄭老闆,這幾何話,像醍醐灌頂,把他整個喚醒了。
鄭老闆說完,就回頭看看金銀花:
「慕白活了,我們也不用再在醫院守候了,幹活去吧!」
說著,就把手臂伸給金銀花,不知怎的,突然珍惜起她這一份感情來了。人生聚散不定,生死無常,該把握手裡的幸福。金銀花在他眼中,看到了許多沒說出口的話,心裡充滿了驚喜。她就昂頭挺胸,滿眼光彩的挽住鄭老闆,走出醫院。推開大門,醫院外亮得耀眼的陽光,就迎面走了過來。她抬眼看天,嫣然一笑,扭著腰肢,清脆的說:
「喲!這白花花的太陽,閃得我眼睛都睜不開!真是一個好晴天呢!冬天的太陽,是老天爺給的恩賜,不曬可白不曬!我得曬曬太陽去!」
「我跟你一起,曬曬太陽去!反正……不曬白不曬!」鄭老闆笑著介面,攬緊了她。
雲飛活過來了,整個蕭家就也活過來了。大家把雲飛那間病房,變成了俱樂部一樣,吃的、喝的、用的、穿的……都搬來了。每天,房間裡充滿了歌聲、笑聲、喊聲、談話聲……熱鬧得不得了。
相反的,在雲翔的病房裡,卻是死一樣的沈寂。雲翔自從進了醫院,就變了一個人,他幾手不說話,從早到晚,只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出神。儘管品慧拚命跟他說這個,說那個。祖望也小心的不去責備他,刺激他。他就是默默無語。
這天,雲飛神清氣爽的坐在床上。雨鳳、雨鵑、夢嫻、齊媽、小三、小四、小五全部圍繞在病床前面,有的削水果,有的倒茶,有的拿餅乾,有的端著湯……都要餵給雲飛吃。小五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嚷著:
「我剛剛削好的,我一個人削的,都沒有人幫忙耶!你快吃!」
小三拿著梨,也嚷著:
「不不不!先吃我削的梨!」
「還是先把這豬肝湯喝了,這個補血!」夢嫻說。
「我覺得還是先喝那個人參雞湯比較好,中西合璧的治,恢復得才快!」齊媽說。
「要不然,就先吃這紅棗桂圓粥!」雨鳳說。
雲飛忍不住大喊:
「你們饒了我吧!再這樣吃下去,等我出院的時候,一定會變成一個大胖子!雨鳳,你不在乎我「腦滿腸肥」嗎?」
雨鳳笑得好燦爛:
「只要你再不開這種「血濺寄傲山莊」的玩笑,我隨你腦怎麼滿,腸怎麼肥,我都不在乎了!」
阿超納悶的說:
「這也是奇怪,一次會挨刀子,一次會挨槍子,這「寄仿山莊」是不是有點不吉利?應該看看風水!」
雨鵑推了他一把:
「你算了吧!什麼寄傲山莊不吉利,就是你太不伶俐,才是真的!」
阿超立刻引咎自責起來:
「就是嘛,我已經把自己罵了幾千幾萬遍了!」
小四不服氣了,代阿超辯護:
「這可不能怪阿超,隔了那麼遠,飛過去也來不及呀!」
齊媽笑著,對雨鵑說:
「你可別隨便罵阿超,小四是最忠實的「阿超擁護者」,你罵他會引起家庭戰爭的!」
阿超心情太好了,有點得意忘形,又介面了:
「就是嘛!其實我娶雨鵑,都是看在小三小四小五份上,他們對我太好了,捨不得他們,這才……」
雨鵑重重的咳了一聲嗽:
「嗯哼!別說得太高興喲!」
小三急忙敲了敲阿超的手,提醒說:
「當心她又弄一百零八顆釦子來整你!」
「一百零八顆釦子也就算了,還要什麼詩意、情調、浪漫、好聽……那些,才麻煩呢!」
小四大聲說。
雨鵑慌忙賠笑的嚷嚷:
「我們換個話題好不好?」
大家笑得東倒西歪。就在這一片笑聲中,門口,有人敲了敲房門。
大家回頭去看。一看,就全體呆住了。原來,門外赫然站著雲翔!他撐著柺杖,祖望和品慧一邊一個扶著,顫巍巍的站在那兒。
房裡,所有的笑聲和談話聲都戛然而止。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門外。
雙方對峙著,有片刻時間,大家一點聲音都沒有。
祖望終於打破沈寂,軟弱的笑著:
「雲飛,雲翔說,想來看看你!」
阿超一個箭步,往門口一衝,攔門而立。板著臉,激動的說:
「你不用看了,被你看兩眼,都會倒楣的!你讓大家多活幾年吧!」
小四跟著衝到門口去,瞪著雲翔,大聲的說:
「你不要再欺負我的姐姐妹妹,也不要再去燒寄傲山莊!我跟你定一個十年的約會,你有種就等我長大,我和你單挑!」
品慧看到一陣子敵意,對雲翔低聲說:
「算了,什麼都別說了,回去吧!」
雲翔挺了挺背脊,不肯回頭。祖望就對雲飛低聲說:
「雲飛,他是好意,他……想來跟你道歉!」
雨鵑瞪著雲翔,目眥盡裂,恨恨的說:
「算了吧!免了吧!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我們用不著他道歉,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他進了這屋子,搞不好又弄得血流成河,夠了!」
雲飛不由自主,抬眼去凝視雲翔。兄弟兩個,眼光一接觸,雲翔眼中,立刻充淚了。雲飛心裡怦然一跳,他終於看到了「雲翔」,那個比他小了四歲,在童稚時期,曾經牽著他的衣袖,寸步不離,喊著「哥哥」的那個小男孩!他深深的注視雲翔,雲翔也深深的注視他。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兄弟兩個的眼光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雲飛感到熱血往心中一衝,有無比的震動。他說:
「阿超,你讓開!讓他進來!」
阿超不得已,讓了讓。
雲翔拄杖,往房間裡跛行了幾步。阿超緊張兮兮的喊:
「可以了!就在這兒,有話就說吧!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要不然,又會掐他一把,撞他一下,簡直防不勝防!」
雲翔不再往前,停在房間正中,離床還有一段距離。看著雲飛。
雲飛就溫和的說:
「有什麼話?你說吧!」
雲翔突然丟下柺杖,噗通一聲,對雲飛跪了下去。
大家都嚇了一大跳。
品慧彎腰,想去扶他,他立即推開了她。他的眼光一直凝視著雲飛,啞聲的,清楚的開口了:
「雲飛,我這一生,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天敵」,跟你作戰,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二十六年!:現在回想,像是害了一場大病,病中的種種瘋狂行為,種種胡思亂想,簡直不可思議!如今大夢初醒,不知道應該對你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你瞭解我的震撼!在你為我擋子彈的那一剎那,我想,你根本沒有經過思想,那是你的「本能」,這個「本能」,把我徹底喚醒了!現在,我不想對你說「謝謝」,那兩個字太渺小了,不足以代表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只想告訴你,你的血沒有白流!因為,「展夜梟」從此不存在了!」
雲翔說完,就對雲飛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雲飛那麼震動,那麼感動,心裡竟然湧起一種狂喜的情緒。他熱切的凝視著雲翔,眼裡充滿了憐惜之情,那是所有哥哥對弟弟的眼光。嘴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翔磕完頭,艱難的起立。品慧流著淚,慌忙扶著他。
他轉身,什麼話都不再說了,在品慧的攙扶下,拄杖而去。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大家都震動著,安靜著,不敢相信的怔著。
半晌,祖望才走到雲飛床前,看看夢嫻,又看看雲飛。遲疑的,沒把握的說:
「雲飛,你出院以後,願不願意回家?」他又看夢嫻:「還有你?」
夢嫻和雲飛對看,雙雙無話。祖望好失望,好難過,低低一嘆:
「我知道,不能勉強。」就對夢嫻說:「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謝謝你,為我生了一個好兒子!」
好不容易,母子二人,才得到祖望的肯定,兩人都有無比的震撼和辛酸。夢嫻就低低的說:
「過去的不快,都過去了,我相倍雲飛和我一樣,什麼都不再介意了。只是,好想跟他們……」她摟住小三小五:「在一起,請你諒解我!」
雲飛也充滿感情的介面:
「爹,回不回去,只是一個形式,重要的,是我們不再敵對了!現在,我有一個好大的家,家裡有九個人!我好想住在寄傲山莊,那是我們這一大家子的夢,希望你能體會我的心情!」
祖望點點頭,看到蕭家五個孩子的姐弟情深,他終於對雲飛有些瞭解了,卻藏不住自己的落寞。他看了雨鳳一眼,許多話哽在喉嚨口,還是說不出口,轉身默默的走了。
蕭家五姐弟,靜悄悄的站著,彼此看著彼此。大家同時體會到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們和展夜梟的深仇大恨,在此時此刻,終於煙消雲散了。
故事寫到這兒,應該結束了。可是,展家和寄傲山莊,還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一提的。為了讓讀者有更清楚的瞭解,我依先後秩序,記載如下:
三個月後,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
這天,展家大門口,來了一個老和尚。他一面敲打木魚,一面念著經。
雲翔聽到木魚聲,就微跛著腿,從裡面跑出來。看到老和尚,覺得似曾相識,再一聽,和尚正喃喃的念著: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回頭才是岸,去去莫遲疑!」
雲翔心裡,怦然狂跳,整個人像被電流通過,從發尖到腳趾,都閃過了顫慄。他悚然而驚,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和尚看。和尚就對他從容的說:
「我來接你了,去吧!」
雲翔如醍瑚灌頂,頓時間,大徹大悟。他臉色一正,恭恭敬敬的應了一句:
「是!請讓我去拜別父母!」
他轉身,一口氣跑到祖望和品慧面前,一跪落地,對父母恭恭敬仿的磕了三個頭。說:
「爹!娘!我一身罪孽,幾世都還不清,如今孽障已滿,塵緣已盡。我去了!請原諒我如此不孝!」
說完,他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祖望大震,品慧驚疑不定,喊著:
「雲翔,你這是做什麼?不可以呀!你要去那裡?」
雲翔什麼都不回答,逕自走出房間。祖望和品慧覺得不對,追了出來。追到大門口,只見雲翔對那個和尚,乾脆而堅定的說:
「俗事已了,走吧!」
品慧衝上前去,拉住他,驚叫出聲:
「你不能走,你還有老父老母,你走了我們靠誰去?」
和尚敲著木魚,喃喃的念:
「冤冤相報何時了?劫劫相纏豈偶然?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回頭才是岸,去去莫遲疑!」
祖望睜大眼睛,看著和尚。心裡一片清明,他醒悟了。伸手拉住了品慧,他含淚說:
「孽障已滿,塵緣已盡,讓他去吧!」
雲翔就跟著和尚,頭也不回的去了。
從此,沒有人再見到過他。
那個春天,寄傲山莊裡是一片歡娛。
這晚,一家九口,在大廳內歡聚。燈火輝煌。雨鳳彈著月琴,小三拉著胡琴,小四吹著笛子,大家高唱著「問雲兒」。
夢嫻靠在一張躺椅中,微笑的有著圍繞著她的人群。
羊群在羊欄裡咩咩的叫著。小五說:
「阿超大哥,是不是那雙小花羊快要當娘了?」
「對,它快要當娘了!」
雨鵑笑著說:
「只怕……快當孃的不止小花羊吧!」
夢嫻一聽,喜出望外,急忙問:
「雨鳳,你已經有好訊息了嗎?」
雨鳳丟下月琴,跑開去倒茶,臉一紅,說:
「雨鵑真多嘴,還沒確定呢!」
雲飛一驚,看雨鳳,突然心慌意亂起來,跑過去,小心翼翼的拉住她問:
「那是有跡象了嗎?你怎麼不跟我說?你趕快給我坐下!坐下!」
雨鳳紅著臉,一甩手:
「你看嘛,影子還沒有呢,你就開始緊張了!說不定雨鵑比我快呢!」
這下,輪到阿超來緊張了:
「雨鵑,你也有了嗎?」
雨鵑一臉神秘像,笑而不答。
雲飛被攪得糊里糊塗,緊張的問雨鳳:
「到底你有了還是沒有?」
「不告訴你!」雨鳳笑著說。
夢嫻伸手拉住齊媽,兩人相視而笑。夢嫻說不出心中的歡喜,喊著:
「齊媽!我等到了!齊媽……我等到了呀!」
齊媽搖著夢嫻的手,笑得闔不攏嘴:
「我知道,我有得忙了!小衣服,小被子,雨鳳的,雨鵑的,我一起準備!」
雲飛看著雨鳳,映華的悲劇,忽然從眼前一閃而過。他心慌意亂,急促的問:
「什麼時候要生?」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瞭解的看他,給他穩定的一笑:「你放心!」
「放心?怎麼可能放心呢?」雲飛瞪大眼,自言自語。
阿超也弄得糊里糊塗,說:
「雨鵑,你到底怎樣?不要跟我打啞謎呀,我也很緊張呀!」
雨鵑學著雨鳳的聲音說:
「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阿超跟雲飛對看,兩個人都緊緊張張。阿超叫著說:
「哇!你們兩個,通通給我坐下來,誰都不要動了!坐下!坐下!」
「你們兩位大男人,不要發神經好不好?」雨鵑啼笑皆非的喊。
小四白了阿超一眼,笑著嚷:
「阿超,你不要笨了,你看看,那隻小花羊有坐在那兒等生寶寶,坐幾個月不動嗎?」
雨鵑追著小四就打:
「什麼話嘛!把你兩個姐姐比成小花羊!」
一屋子大笑聲。
夢嫻拉著雨鳳的手,笑著左看右看,越看越歡喜:
「雨鳳啊!我覺得好幸福!謝謝你讓我有這樣溫暖的一段日子!」她深深的靠進躺椅中:
「好想聽你唱那首「問雲兒」!」
雨鳳就去坐下,抱起月琴:
「那麼,我就唱給你聽!這首歌,是我和雲飛第一次見面那天唱的!」
小三拉胡琴,小四吹笛子,雨鳳開始唱著「問雲兒」。
齊媽拿了一條毯子來,給夢嫻蓋上。
雨鳳那美妙的歌聲,飄散在夜色裡:
「問雲兒,你為何流浪?問雲兒,你為何飄蕩?問雲兒,你來自何處?問雲兒,你去向何方?問雲兒,你翻山越嶺的時候,可曾經過我思念的地方?見過我夢裡的臉龐?問雲兒,你回去的時候,可否把我的柔情萬丈,帶到她身旁,告訴她,告訴她,告訴她……唯有她停留的地方,才是我的天堂……」
夢嫻就在這歌聲中,沈沈睡去。不再醒來了。
雲飛後來,在他的著作中,這樣寫著:
「第一次,我發覺「死亡」也可以這麼安詳,這麼溫暖,這麼美麗。」
夢嫻葬進了展傢俱墳。
這天,雲飛和祖望站在夢嫻的墓前。父子兩個,好久沒有這樣誠懇的談話。
「真沒想到,短短的半年之間,會有這麼大的變化,你娘走了,雲翔出家了,展家也沒落了……」祖望無限傷感的說:「正像你說的,轉眼間,就落葉飄滿地了!」
雲飛凝視著父親,傷痛之餘,仍然樂觀:
「爹!不要太難過了,退一步想,娘走得很平靜很安詳,也是一種幸福!雲翔大徹大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是一件好事!至於展家,還有遺產,足以度日。幾家錢莊,只要降低利息,抱著服務大眾的心態來經營,還是大有可為的!何況還有一些田產,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祖望看著他,期期艾艾的說:
「雲飛,你……你回來吧!」
雲飛震動了一下,默然不語。
「自從你代雲翔捱了一槍,我心裡有千千萬萬句話想對你說,可是,我們父子之間誤會已深,我幾次想說,幾次都開不了口。」
雲飛充滿感性的介面:
「爹,你不要說了,我都瞭解!」
「現在,我要你回家,你可能也無法接受。好像我在有云翔的時候排斥你,失去雲翔的時候再要你,我自己也覺得好自私。可是,我真的好希望你回來呀!」
雲飛低頭,沈吟片刻,嘆了一口長氣。
「不是我不肯回去,而是,我也有我的為難。現在,我的家庭,是一個好大的家庭,我不再是一個沒有羈絆的人,我必須顧慮雨鳳他們的感覺!直到現在,雨鳳從沒有說過,她願意做展家的媳婦!正像你也從來沒對雨鳳說過,你願意接受她作為媳婦一樣!我已經死裡逃生,對於雨鳳和那個家,十分珍惜。我想,要她進展家的大門,仍然難如登天。何況,我現在養牛養羊,過著田園生活,一面繼續我的寫作,這種生活,是我一生夢寐以求的,你要我放棄這種生活,我實在捨不得!」
祖望看著他,在悔恨之餘,也終於瞭解他了。
「我懂了,我現在已經可以為你設身處地去想了,我不會,也不忍讓你放棄你的幸福……
可是,有一句話一定要對你說!」
「是!」
「到了今天,我不能不承認,你是我最大的驕傲!」
雲飛震動極了,盯著祖望。
「有一句話,我也一定要對你說!」
祖望看著他。
「你知道寄傲山莊,坐馬車一會兒就到了!寄傲山莊的大門永遠開著,那兒有一大家子人,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城市的繁華,想回歸山林的時候,也願意接受他們作為你的家人的時候,來找我們!」
轉眼間,春去冬來。
這天,寄傲山莊裡,所有的人都好緊張。齊媽帶著產婆,跑出跑進,熱水一壺一壺的提到雨鳳房裡去。
「哎喲……好痛啊……」雨鳳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
雲飛站在大廳裡,聽得心驚肉跳,用腦袋不斷的去撞著窗欞,撞得砰砰作響。嘴裡痛苦的喊:
「為什麼要讓她懷孕嘛?為什麼要生孩子嘛?為什麼要讓她這麼痛苦嘛?老天,救救雨鳳,救救我們吧!」
阿超走過去,拍著他的肩,嚷著:
「你不要弄得每個人都神經兮兮,緊緊張張好不好?產婆和齊媽都說,這是正常的!這叫作「陣痛」!」
「可是,我不要她痛嘛……為什麼要讓她這樣痛嘛……」
小三、小四、小五都在大廳裡焦急的等待。比起雲飛來,他們鎮定多了。
雨鵑大腹便便,匆匆的跑出來。喊:
「阿超!你趕快再去多燒一點熱水!」
「是!」阿超急忙應著。
雲飛臉色慘變,抓住雨鵑問:
「她怎樣了?情況不好?是不是……」他轉身就往裡面衝:「我要去陪著她!我要去陪著她……」
雨鵑用力拉住他。
「你不要緊張!一切都很順利,雨鳳不要你進去,你就在外面等著,你進去了,雨鳳還要擔心你,她會更痛的……」
雨鵑話沒說完,又傳來一聲雨鳳的痛喊聲:
「哎喲……哎啊……好痛……齊媽……」
雲飛心驚膽戰,急得快發瘋了,丟下雨鵑,往裡面衝去。他跌跌沖沖的奔進房,嘴裡,急切的喊著:
「雨鳳,雨鳳,我真該死……你原諒我……」
齊媽跳起身子,把他拚命往外推:
「快出去!快出去!這是產房,你男人家不要進來……」
雨鵑也跑過來拉雲飛,生氣的說:
「你氣死我了!雨鳳都沒有你麻煩……我們照顧雨鳳都來不及了,還要照顧你……」
就在拉拉扯扯中。一聲響亮的兒啼傳來。產婆喜悅的大叫:
「是個男孩子!一個胖小子!」
齊媽眉開眼笑,忙對雲飛說:
「生了,生了!恭喜恭喜!」
雲飛再也顧不得避諱,衝到雨鳳身邊,俯頭去看她,著急的喊:
「雨鳳,你好嗎?你怎樣?你怎樣?」
雨鳳對他展開一個燦爛的笑:
「好得不得了!我生了一個孩子,好有成就感啊!」
雲飛低頭,用唇吻著她汗溼的額頭,驚魂未定的說:
「我嚇得魂飛魄散了,我再也不要你受這種苦!一個孩子就夠了!」
「胡說八道!我還要生,我要讓寄傲山莊裡,充滿了孩子的笑聲!」雨鳳笑著說,伸手握住他的手:「你說的,「生命就是愛」!我們的愛,多多益善!」
這時,齊媽抱著已經清洗乾淨,包裹著的嬰兒上前。
「來!讓爹和娘看看!」
雨鳳坐起,抱著孩子,雲飛坐在他身邊,用一種嶄新的,感動的眼光,凝視著那張小臉蛋。雨鳳幾乎是崇拜的讚歎著:
「天啊!他好漂亮啊!」
門口,擠來擠去的小三小四小五一擁而入。
大家擠在床邊,看新生的嬰兒。
「哇,他好小啊!下巴像我!」小三說。
「臉龐像我!」小五說。
「你們別臭美了,人家說外甥多似男,像我!」小四說。
大家嘻嘻哈哈。圍著嬰兒,讚歎不巳。
後來,雲飛在他的著作中這樣寫著:
「原來,「生」的喜悅,是這麼強烈而美好!怪不得這個世界,生生不息!」
是的,生生不息。這個孩子才滿月,雨鵑生了小阿超。寄傲山莊裡,更加熱鬧了。真是笑聲歌聲兒啼聲,此起彼落,無止無休。
這天黃昏,彩霞滿天。
寄傲山莊在落日餘暉下,冒著裊裊炊煙。
這時,一個蒼老而傴僂,腳步蹣跚的老人,走到山莊前,就呆呆的站住了,痴痴的看著山莊內的窗子。這老人不是別人,正是祖望。
笑聲,歌聲,嬰兒嘻笑聲……不斷傳出來,祖望傾聽著,渴望的對窗子裡看去,但見人影穿梭,笑語喧譁,他受不了這種誘惑,舉手想敲門。但是,手到門邊,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對雨鳳說過的話:
「你教唆雲飛脫離家庭,改名換姓,不認自己的親生父親,再策劃一個不倫不類的婚禮,準備招搖過市,滿足你的虛榮,破壞雲飛的孝心和名譽,這是一個有教養,有情操的女子會做的事嗎?應該做的事嗎?」
他失去了敲門的勇氣,手無力的垂了下來。就站在那兒,默默的看著,聽著。
雲飛和阿超,正帶著羊群回家。小四拿著鞭子,跑來跑去的幫忙。小五跟著阿超,手裡拿著鞭子,吆喝著,揮打著,嘴裡高聲唱著牧羊曲:
「小羊兒喲,快回家喲,紅太陽喲,已西落!紅太陽喲,照在你身上,好像一條金河!我手拿著,一條神鞭,好像是女王!輕輕打在,你的身上,叫你輕輕歌唱……」
祖望聽到歌聲,回頭一看,見到雲飛和阿超歸來,有些狼狽,想要藏住自己。
阿超眼尖,一眼看到了。大叫著:
「慕白!慕白!你爹來了!」
雲飛看到祖望,大為震動。慌忙奔上前去。
「爹!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敲門呢?」就揚著聲音急喊:「雨鳳!雨鳳!我爹來了!」
寄傲山莊的大門,豁啦一聲開啟了。雨鳳抱著嬰兒,立即跑出門來。
小三、齊媽、雨鵑也跟著跑出來。雨鵑懷裡,也抱著小阿超。
祖望看見大家都出來了,更加狼狽了,拚命想掩藏自己的渴盼,卻掩藏不住。
「我……我……」他顫抖的開了口。
雨鳳急喊:
「小三!趕快去絞一把熱毛巾來!」
齊媽跟著喊:
「再倒杯熱茶來!」
雨鳳凝視祖望,溫柔的說:
「別站在這兒吹風,趕快進來坐!」
祖望看著她懷裡的嬰兒,眼睛裡漲滿了淚水。他往後退了一步,遲疑的說:
「我不進去了,我只是過來……看看!」
雲飛看著父親,看到他鬢髮皆白,神情憔悴,心裡一痛。問:
「爹,你怎麼來的?怎麼沒看到馬車?」
祖望接觸到雲飛的眼光,再也無法掩飾了,蒼涼的說:
「品慧受不了家裡的冷清,已經搬回孃家去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了,我好……寂寞。我想,出來散散步,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兒來了……」
「二十里路,你是走過來的嗎?馬車沒來嗎?你來多久了?」雲飛大驚。
「來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歡迎我?」
雲飛激動的喊:
「爹,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寄傲山莊永遠為你開著大門呀!」
祖望看著雨鳳,遲疑的說:
「可是……可口……」
雨鳳瞭解了,抱著孩子走過去。
祖望抬頭看著她,毫無把握的說:
「雨鳳,我……以前對你有好多誤會,說過許多不該說的話,你……會不會原諒一個昏庸的老人呢?」
雨鳳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誠心誠意的說:
「爹……我等了好久,可以喊你一聲「爹」!這兒是你的孫子!」就對孩子說:「叫爺爺!叫爺爺!」
祖望感動得一塌糊塗,淚眼模糊,伸手握住孩於的小手,哽咽問雨鳳:
「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蘇……」雨鳳猶豫了一下,就坦然的更正說:「他叫展天華。天是天虹的天,華是映華的華……」又充滿感情的加了一句:「展,就是您那個展!」
雲飛好震動,心裡熱烘烘的,不禁目不轉睛,深深的看雨鳳。這是第一次,雨鳳承認了那個「展」字。
祖望也好震動,心裡也是熱烘烘的,也深深的看雨鳳。
所有的人,全部激動著,看著祖望、雲飛、雨鳳、和嬰兒。
祖望眼淚一掉,伸手去抱孩子。雨鳳立刻把孩子放進他的懷中,他一接觸到那柔柔嫩嫩,軟軟呼呼的嬰兒,整個人都悸動起來。他緊緊的抱著孩子,如獲至寶。
羊群咩咩的叫著,小四、小五、阿超忙著把羊群趕進羊欄。
雨鵑就歡聲的喊:
「連小羊兒都回家了!大家趕快進來吧!」
雲飛扶著祖望:
「爹!進去吧!這兒,是你的「家」呀!」
「對!」雨鳳扶著祖望另一邊:「我們快回家吧!」
祖望的熱淚,滴滴答答落在嬰兒的襁褓裡。
於是,在落日下,在彩霞中,在炊煙裡,一群人簇擁著祖望進門去。
後來,在雲飛的著作中,他寫了這樣兩句話:
「蒼天有淚,因為蒼天,也有無奈。
人間有情,所以人間,會有天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