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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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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雲也衝到床邊,摸了摸碧菡的手,她試著叫:「俞碧菡!俞碧菡!」

碧菡毫無反應的躺著,只剩下了一口氣,看樣子,她隨時都可以結束這條生命。依雲惱怒了,病成這樣子!那個父親在喝酒,母親若無其事,他們是安心要讓她死掉!她憤怒的問碧荷:「她病了多久了?」

「從今天下午就昏倒了,」碧荷抽抽噎噎的說:「爸爸說要送醫院,媽媽不肯!」

「依雲!」高皓天當機立斷。「我們沒有時間耽誤,如果要救她,就得馬上送醫院!」

那個「父親」進來了,帶著滿身的酒氣,他醉醺醺的,腳步蹌踉的站著,口齒不清的說:「你們……你們做做好事,把她帶走,別再……送……送回來,在……在這樣的家庭裡,她……她活著,還不如……不如死了好!」

依雲氣得發抖,她瞪視著那個父親。

「你知道你們在做什么?」她叫:「你們見死不救,就等於在謀殺她!我告訴你們,碧菡如果活過來,我就饒了你們!如果死了,我非控告你們不可!」

「控告我們?」那個「母親」也進來了,似乎也明白碧菡危在旦夕,她那股凶神惡煞般的樣子已經收斂了,反而顯得膽怯而怕事,她囁囁嚅嚅的說:「她生病,又不是我們要她生的,關我們什么事?」

依雲氣得咬牙切齒。

「你是第一個兇手!」她叫:「你巴不得她死!」

「依雲!」高皓天說:「少和她吵了,我們救人要緊!你拿床毯子裹住她,我把她抱到車上去!」

一句話提醒了依雲,她慌忙找毯子,沒找到,只好用那床髒兮兮的棉被把她蓋住。高皓天一把抱起了她,那身子那樣輕,抱在懷裡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識的看了看那張臉,如此蒼白,如此憔悴,如此怯弱……那緊閉的雙眼,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天哪!這是一條生命呢!一陣緊張的、憐惜的情緒緊抓住了他:不能讓她死去,不能讓一條生命這樣隨隨便便的死去!他抱緊她,大踏步的走出屋子,一直往車邊走去。

把碧菡放在後座上,依雲坐進去摟住了她,以防她傾跌下來。碧荷哭哭啼啼的跟了過來:「我要跟姐姐在一起!」她哭著說。

看樣子,這個家裡除了這個小女孩,並沒有第二個人關心碧菡的死活,依雲簡單的說了句:「上來吧!」

碧荷鑽進了車子。

高皓天發動了馬達,車子如箭離弦般向前衝去。毫不思索的,高皓天一直駛向臺大醫院。碧荷不再哭泣了,只是悄悄的注視著姐姐,悄悄的用手去撫摸她,依雲望著這姐妹二人,一-那間,她深深體會到這姐妹二人同病相憐的悲哀,和相依為命的親情。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安慰的緊握住碧荷的手。碧荷在這一握下,似乎增加了無限的溫暖和勇氣,她抬眼注視著依雲,含淚說:「蕭老師,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依雲頗為感動,她眼眶溼潤潤的。

「別叫我蕭老師,叫我蕭姐姐吧!」她說。

「蕭姐姐!」碧荷非常非常順從的叫了一聲。「你永遠做我們的姐姐好嗎?」她直視著她,眼裡閃著期盼的淚光。

依雲用手輕撫她的頭髮。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我叫俞碧荷。」

「碧荷!」她拍拍她。「你是個又聰明又勇敢的小女孩,你可能挽救了你姐姐的生命。」

「姐姐不會死了,是嗎?」碧荷的眼裡燃燒著希望。

依雲看了碧菡一眼,那樣奄奄一息,那樣了無生氣的一張臉!依雲打了個寒噤,她不願欺騙那小女孩。

「我們還不知道,要看了醫生才知道!」

碧荷的小手痙攣了一下,她不再說話了。

車子停在臺大醫院急診室的門口,高皓天下了車,開啟車門,他把碧菡抱了出來。碧菡經過這一陣顛簸和折騰,似乎有一點兒醒覺了,她呻吟了一聲,微微的張開眼睛來,無意識的望了望高皓天,高皓天凝視著這對眼睛,心裡竟莫名其妙的一跳,多么澄澈,多么清明,多么如夢似幻的一對眼睛!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到這女孩的面貌有多姣好,有多清秀。

進了急診室,醫生和護士都圍了過來,醫生只翻開碧菡的眼睛看了看,馬上就叫護士量血壓,碧荷被叫了過來,醫生一連串的詢問著病情,越問聲音越嚴厲,然後,他憤怒的轉向依雲:「為什么不早送來?」

依雲也來不及解釋自己和碧菡的關係,只是急急的問:「到底是什么病?嚴不嚴重?」

「嚴不嚴重?」醫生叫著說:「她的高血壓只有八十二,低血壓只有五十四,她身體中的血都快流光了!嚴不嚴重?她會死掉的,你們知道嗎?」他再看了看血壓表:「知不知道她的血型?我們必須馬上給她輸血。」

「血型?」依雲一怔:「不知道。」

醫生狠狠的盯了依雲一眼,轉頭對護士說:「打止血針,馬上驗血型。」再轉向依雲:「你們帶了醫藥費沒有?她必須住院。」

依雲又怔了一下,她轉頭對高皓天說:「我看,你需要回去拿錢。」

「拿多少呢?」高皓天問。

醫生忙著在給碧菡打針,止血,檢查,護士用屏風把碧菡遮住了。半晌,醫生才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他滿臉的沉重,望著高皓天和依雲。

「初步診斷,是胃出血,她一定很久以來就害了胃潰瘍,現在,是由慢性轉為急性,所以會吐血,而且在內出血,我們一面給她輸血,如果血止不住,就要馬上送手-室開刀,我看,在目前的情況下,如果不把胃上的傷口切除,她會一直失血而死去。你們誰是她的家屬?」

高皓天和依雲面面相覷。終於,依雲推了推碧荷。

「她是。」

「她的父母呢?誰負她的責任?誰在手-單上簽字?誰負責手-費、血漿,和保證金?」

「大夫,」高皓天跨前了一步,挺了挺胸:「請你馬上救人,要輸血就輸血,要開刀就開刀,要住院就住院,我們負她的全部責任!」掉轉頭,他對依雲說:「你留在這兒辦她的手續,我回家去拿錢!」

依雲點點頭,高皓天轉過身子,迅速的衝出了醫院。

當高皓天折回到醫院裡來的時候,碧菡已經被送入了手-室,依雲正在手-室外的長椅上等待著。碧荷經過這么長久一段時期的哭泣和緊張,現在已支援不住,躺在那長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依雲的風衣。高皓天繳了保證金,辦好了碧菡的住院手續,他走過來,坐在依雲的身邊。

「依雲!」他低低的叫。

依雲抬眼望著他。

「你真會惹麻煩呵!」他說:「幸虧你只教了一個月的書,否則,我們大概從早到晚都忙不完了。」他用手指繞著依雲鬢邊的一綹短髮,他的眼光溫存而細膩的盯著她。「可是,依雲,你是這樣一個好心的小天使,我真說不出我有多么多么的愛你!」

依雲微笑了,她把頭倚靠在高皓天的肩上,伸手緊緊握住了高皓天的手。

「知道嗎?皓天?」她在他耳邊輕聲的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今晚的表現,永遠不會!我在想……」她慢慢的說:「我嫁了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高皓天的手臂繞住了她的肩。

「我告訴你,依雲,」他說:「你放心,那孩子會好的,會活過來的。」

「你怎么知道?」依雲問。

「因為,她有這樣的運氣,碰到你當她的老師,又有這樣的運氣,及時找到你,還有……」

「還有這樣的運氣……」依雲介面說:「我又有那樣一個熱心而善良的丈夫!」

「好吧,」高皓天說:「這也算一條,又有這樣的運氣,我們並不貧窮,繳得出她的保證金,還有一項運氣,碰巧第一流的醫生都在醫院裡……一個有這么多運氣的女孩子,是不應該會輕輕易易的死去的!」

依雲偎緊了他。

「但願如你所說!」她說:「可是,手-怎么動了這樣久呢?」

「別急,」高皓天拍拍她。「你最好睡一下,你已經累得眼眶都發黑了。」

依雲搖搖頭。

「我怎么睡得著?」她看看那在睡夢中不安的囈語著的小碧荷,伸手把她身上的衣服蓋好,她低嘆了一聲。「皓天,原來世界上有如此可憐的人,我們實在太幸福了。以後,我們要格外珍惜自己的幸福才對。」

他不語,只是更緊的攬住了她。

時間緩慢的流過去,一分一秒的流過去,手-室的門一直闔著。高皓天和依雲依偎著坐在那兒,共同等待一個有關生死的大問題。他們手握著手,肩靠著肩,彼此聽得到彼此的心跳,都覺得這漫長的一夜,使他們更加的接近,更加的相愛了。天慢慢的亮了,黎明染白了窗子。依雲幾乎要朦朧入睡了,可是,終於,手-室的門開了,醫生們走了出來。依雲和高皓天同時跳了起來。

「怎樣?大夫?」高皓天問。

「切除了三分之一個胃。」醫生說,微笑的。「一切都很順利,我想,她會活下去了。」

依雲舉首向天,臉上綻放著喜悅的光彩,半晌,她回過頭來,看著高皓天,眼睛清亮得像黑夜的星光。

「生命真美麗,不是嗎?」她笑著問。

高皓天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你真美麗,依雲。」他說。

他們依偎著走到窗前,窗外,遠遠的天邊,第一線陽光正從地平線上射了出來。朝霞層層疊疊的堆積著,散射著各種各樣鮮明的彩色,一輪紅日,在朝霞的烘托簇擁之中,冉冉上升。

「我們從沒有並肩看過日出,不是嗎?」依雲問。

「原來日出這么美麗!」

高皓天沒有說話,只是帶著一分那樣強烈的激動和喜悅,望著那輪旭日所放射的萬道光華。

天完全亮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似乎又有幾千幾萬年了,俞碧菡在那痛楚的重壓下昏昏沉沉的躺著。依稀彷彿,曾覺得自己周圍圍滿了人:醫生、護士,開刀房裡的燈光,也依稀彷彿,曾聽到碧荷低低的抽噎,反反覆覆的叫姐姐,還依稀彷彿,曾有個溫柔的、女性的手指在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和麵頰,更依稀彷彿,曾有過一雙有力的、男性的手臂抱著自己的身子,走過一段長長的路程……終於,這所有如真如幻的疊影都模糊了,消失了,她陷入一種深深的,倦怠的,一無所知的沉睡裡了。

醒來的時候,她首先看到的,是吊在那兒的血漿瓶子,那血液正一點一滴的經過了橡皮管,注射進自己的身體裡去。她微微轉頭,病床的另一邊,是大瓶的生理食鹽水,自己的兩隻手都被固定著,無法動彈。她也不想動彈,只努力的想集中自己的思想,去回憶發生過的事情。軟軟的枕頭,潔淨的被單,觸鼻的藥水和酒精味,明亮的窗子,隔床的病人……

一切都顯示出一個明顯的事實,她正躺在醫院裡。醫院裡!那么,她已經逃過了死亡?她轉動著眼珠,深深的嘆息。

這嘆息聲驚動了伏在床邊假寐的碧荷,她直跳起來,俯過身子去喊:「姐姐!」

碧菡轉頭看著妹妹,她終於能笑了,她對著碧荷軟弱的微笑,輕聲叫:「碧荷!」

「姐姐!」碧荷的眼睛發亮,驚喜、欣慰,而激動。她抓住了姐姐的手指。「你疼嗎?姐姐?」

「還好,」她說,望了望四周,看不到父親,也看不到母親。「怎么回事?我怎么在醫院裡?」

「是蕭姐姐送你來的!」

「蕭姐姐?」她愣了愣。

「就是你要我打電話找的那個蕭老師,她要我叫她蕭姐姐!」碧荷解釋著。

蕭老師?是了!她記起了,最後能清楚的記起的一件事,就是叫碧荷打電話去找蕭依雲,那么,自己仍然做對了,那么,蕭依雲真的幫助了她?

「哦,姐姐,」碧荷迫不及待的述說著。「蕭姐姐和高哥哥真是一對好人,天下最好的人……」

「高哥哥?」她糊塗的念著,那又是誰?

「高哥哥就是蕭姐姐的丈夫。」碧荷再度解釋。「他們把你送到醫院裡來,你開了刀,醫生說你的胃要切掉一部分,你整夜都在動手-,蕭姐姐和高哥哥一直等著,等到你手-完了,醫生說沒有什么關係了,他們才回去休息。蕭姐姐說,她晚上還要來看你。」

「哦!」俞碧菡的眼珠轉動著,腦子裡湧塞著幾千幾萬種思想。她衰弱的問:「一定……一定用了很多錢吧?爸爸……怎么有這筆錢?」

「姐姐,」碧荷的眼睛垂了下來,她輕聲說:「所有的錢都是高哥哥和蕭姐姐拿出來的,他們好象跑來跑去忙了一夜,我後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動完手-,住進病房了,蕭姐姐要我留在這裡陪你,她才回去的。」

「哦!」碧菡應了一聲,轉開頭去,她眼裡已充滿了淚水。

「怎么?姐姐,你哭了?」碧荷驚慌的說:「你疼嗎?要不要叫護士來?」

「不要,我很好,我不疼。」碧菡哽塞的說,眼淚滑落到枕頭上。她想著蕭依雲,一個僅僅教了她一個月書的老師!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大姐姐」!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奔流在面頰上。別人如果對你有小恩惠,你可以言報,大恩大德,如何言報?何況,這分「照顧」和「感情」,更非普通的恩惠可比!

一位護士小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溫度計。

「哎喲,別哭啊!」護士笑嘻嘻的說:「沒有多嚴重,許多比你嚴重得多的病人,也都健健康康的出院了。」她用紗布拭去她的眼淚,把溫度計塞進她嘴裡。「瞧!剛開過刀,是不能哭的,當心把傷口弄裂了!好好的躺著,好好的休息,你姐姐和姐夫就會來看你的!」

姐姐和姐夫?護士指的該是蕭依雲和她的丈夫了!姐姐和姐夫?她心裡酸楚而又甜蜜的回味著這幾個字,姐姐和姐夫!自己何世修來的姐姐和姐夫?但是……但是,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呵!

護士走了。她望著窗子,開始默默的出著神,只一會兒,疲倦就又征服了她,她再也沒有精力來思想,闔上眼睛,她又昏昏入睡了。

再醒來的時候,病房裡的燈都已經亮了,她剛轉動了一下頭,就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低低的喊:「感覺怎么樣?俞碧菡?」

她轉過頭,大睜著眼睛,望著那含笑坐在床邊的蕭依雲。

一時間,她心頭堵塞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淚水已迅速的把視線完全弄模糊了。

「哦,」依雲很快的說:「怎么了?怎么了?剛開過刀,總是有點疼的,是不是?過幾天,包你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不,不是疼,」她在枕上搖著頭。「是……是因為……因為你,蕭老師,我不知道……不知道……」

蕭依雲握住了她的手。

「快別這樣了,」她說:「情緒激動對你是很不好的,醫生說,你的病就是因為情緒不穩定才會得來的。現在,什么都好了,你多年的病,總算把病根除了,以後只要好好調養,你會強壯得像條小牛!」她忽然失笑了。「這形容詞不好,像你這樣嬌怯的女孩子,永遠不會成為小牛,頂多,只能像只小羊而已。」

俞碧菡噙著滿眼眶的淚,在蕭依雲的笑語溫存下,真覺得不知道該怎么樣才好。道謝?怎么謝得了?不謝?又怎么成?她只是淚汪汪的看著她。依雲凝視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她似乎完全瞭解了碧菡心中所想的,收住了笑容,她很誠懇的說:「記不記得你們全班送我的那朵勿忘我?」

碧菡勉強的微笑起來。

「是我設計的。」她輕聲說。

「是嗎?」依雲驚奇的說:「那么,那反面的字也是你寫的了?」

碧菡點點頭。

「瞧!」依雲說:「我既然是個大姐姐,怎能不管小妹妹的事呢?」她拍撫著她放在被外的手:「假若你真覺得不安心,你就認我做姐姐吧!」

碧菡淚眼模糊。

「我能……叫你姐姐嗎?」她怯怯的說。

「為什么不能?」依雲揚起了眉。「你本來就是個妹妹,不是嗎?」

「我……從沒有過姐姐。」

「現在你有了!」依雲說。

「嗯哼!」忽然間,有人在她們頭頂上哼了一聲,依雲一驚,抬起頭來,原來是高皓天!他正俯身望著她們,滿臉笑嘻嘻的。依雲驚奇的說:「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剛才來。我下班回到家裡,媽說你出去了,我就猜到你一定在這兒!」他笑望著俞碧菡:「你認了姐姐沒關係,可別忘了叫我一聲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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