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碧雲天》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客廳裡靜悄悄的。皓天顯然去上班了,碧菡也回到了她自己的屋裡。依雲仍然呆坐在窗臺上,一動也不動。她弓著的腿已經麻木了,褲管上被淚水濡溼了一大片。她隱約的聽到,碧菡正在她房裡哼著歌,她仔細傾聽,可以模糊的辨別出一兩句歌詞:「我曾經深深的愛過,所以知道愛是什么,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知道時已被牢牢捕捉!」

淚水滑下她的面頰,一滴一滴的滴落。她想,這歌詞很可以稍改幾個字:「我曾經深深的失戀過,所以知道失戀是什么,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知道時已經無可奈何。」

淚水滴在窗臺上,她用手指拭去了它,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然後,她聽到高太太的聲音,在客廳中叫阿蓮給她煎蛋。高太太都起床了,她不能永遠躲在這窗簾後面。掏出手帕,她小心的拭淨了淚痕,掀開窗簾,她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高太太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她說:「依雲!你在那兒幹什么?」

「我──哦,我──」她勉強的笑著,望向窗外。「我在看那對小鳥兒,它們跳來跳去的好親熱。」

回到臥室裡,她把背靠在門上。碧菡的歌聲,仍然隱隱約約的在屋子裡飄送,她用手矇住耳朵,擺脫不掉那餘音嫋嫋。睜大眼睛,觸目所及,是那張雙人床。「憶共錦衾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這是多久以前的情景了?如今,應該是「此際閒愁郎不共」了?她閉目搖頭,不行,她不能待在這幢房子裡,她無法聽那歌聲,她無法忍受這番孤寂。抓起一件大衣,她不聲不響的出去了。

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陽光很好,街上全是人潮。她隨著人潮波動、洶湧。她只是波浪裡的一個小小的分子,一任波潮起伏。她走著,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小巷又一條小巷,她的眼光從商店櫥窗上掠過,從那些人影繽紛上掠過。她像個沒有思想,沒有意識,沒有感情的機器,她只能行走,行走,行走。

終於,她累了,而且飢腸轆轆。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這才想起,她早上起來到現在,還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長嘆一聲,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孃家。

一走進蕭家的大門,一眼看到母親那張溫和的臉,她就整個的崩潰了。扶著門框,她的臉色發青,身子搖搖欲墜,蕭太太趕過來,一把扶著她,驚愕的喊:「依雲!你怎么了?」

依雲撲進了母親的懷裡,開始嚎啕痛哭。蕭太太是更慌了,抱緊了依雲,她急急的問:「怎么了?怎么了?別哭呀,依雲!有什么委屈,你慢慢告訴媽!我們慢慢解決,好嗎?」

依雲一陣大哭之後,心裡反而舒服了不少,頭腦裡也比較清楚了。她坐在沙發裡,拭去了淚,輕聲說:「媽!我餓了。」

蕭太太心痛的看著女兒,還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氣,哭著回來找媽媽,每次哭完了,蕭太太還沒把事情鬧清楚,她就會說「媽,我餓了!」等到把她飽飽,她已經又破涕為笑了。

但是,她現在不再是一個小女孩,長大了,結婚了,她有了成人的煩惱,成人的憂鬱。她這個做母親的,無法幫她解除煩惱,能做的,仍然像小時候一樣,只是飽飽她。

吃了一大碗肉絲麵,依雲的精神恢復了不少,沉坐在沙發中,她默然不語。正像蕭太太所預料的,她對於自己眼淚的來由,不願再提了。當蕭太太問她的時候,她只是搖搖頭,消沉的說:「沒什么,只是情緒不好。」

蕭太太知道,追根究底,仍然是兒女私情,還是不問的好。張小琪抱著孩子出來,那剛滿週歲的小東西已經牙牙學語,滿地爬著鬧著,沒有片刻安靜。依雲望著那肥肥胖胖的小傢伙,她是更加沉默,更加蕭索了。

一整天,依雲都在孃家度過,晚上,皓天打電話來,催她早些回家,放下聽筒,她默默的出神,如果是以前,皓天會開車來接她,現在呢?他只是一個電話:早些回家!回去做什么呢?看你和碧菡親熱嗎?聽你們屋裡傳出來的呢呢噥噥嗎?她待著,眼光定定的,一臉的麻木,一臉的迷茫。

「依雲!我告訴你!」蕭振風突然在她面前一站,大聲說:「你不要再做呆瓜了好不好?你與其整天失魂落魄,還不如把問題根本解決!你別以為我是個混球不懂事,我最起碼懂得一件事,愛情是不能有第三者來分享的!你所要做的,只是把那個俞碧菡送回她的老家去!天下只有你這樣傻的女人,才會要俞碧菡來分享丈夫,那個俞碧菡,她生來就是美人胎子,幾個男人禁得起她的吸引!你不除去她,你就永遠不會快樂!何況,碧菡又沒有生兒育女!你留著她幹什么?」

依雲驚愕的抬起頭來,瞪視著那個混球哥哥。真的,蕭振風這幾句話才真是一語中的,講到了問題的核心。誰說他混?原來越混的人越不怕講真心話!依雲一直瞪著哥哥,像醒醐灌頂一般,似有所悟。

這晚,依雲回到家裡時,已經相當晚了。她開啟門進去,滿屋子靜悄悄,暗沉沉。顯然「各歸各位」的,都已入了睡鄉。碧菡和皓天呢?大概還在床上喁喁私語吧。她嘆了口氣,摸索著回到自己的房裡,開啟電燈開關,滿屋大放光明。她這才驚愕的發現,她床上躺著一個人!皓天正用手枕著頭,笑嘻嘻的望著她。

「嗨!依雲!」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了你好久了!談什么談得這么晚?」她走到床邊,脫下大衣,丟在椅子上,她注視著他,冷冷的說:「你怎么睡在這裡?」

他蹙了蹙眉頭。

「什么意思?」他問。「這不是我的床嗎?」

「你的床在隔壁屋裡。」她一笑也不笑的說。

「依雲?」他拉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了?生氣了嗎?為什么?」他用力一拉,她身不由己就倒在他懷裡了,他用胳膊緊緊的圈住了她,審視著她的眼睛。

「依雲,」他輕喚著:「如果我不是對你瞭解太深,我會以為你在吃碧菡的醋了!」

我是吃她的醋!我是吃她的醋!我是吃她的醋!依雲心中在狂喊著,嘴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皓天那對深沉而明亮的眼睛在她眼前放大,天哪!這是她的丈夫,她愛得那樣深、那樣切的丈夫!她從十五歲時就愛上了的那個丈夫!眼淚衝進了她的眼眶,柔情崩潰了她的武裝,她俯下頭來,把嘴唇貼在他的唇上。

皓天的手臂緊箍著她,熱烈的吻著她。氣憤、不滿、怨恨……都從視窗飛走,飛走,飛走……留下的是眼淚、柔情、激動,和說不出來的甜蜜與辛酸。抱著我吧!皓天!永遠抱著我吧,再也不要離開我!哦!皓天!皓天!皓天!她心中輾轉呼號,渾身癱軟如綿。皓天的手摸索著她的衣釦,輕輕的解開,輕輕的褪下……他伸手關掉了燈,用棉被一下子裹緊了她,把她裹進了他溫暖的懷抱裡。她的身子緊貼著他的,感到他那熱熱的呼吸吹在自己的面頰上,感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溫柔的蠕動。哦!怎樣醉人的溫馨!怎樣甜蜜的瘋狂!

片刻以後,一切平靜了。她躺在他的臂彎中,用手指溫柔的撫弄著他零亂的頭髮。他的手仍然抱著她,卻有些兒睡意朦朧了。

「皓天!」她低低的叫。

「嗯?」他答著,把頭深深的埋在她的胸前。

「你愛我嗎?」她問,怯怯的。

「當然,碧菡。」他迷糊的回答。

她驚跳。碧菡?他叫的名字竟是碧菡!

「你說什么?」她啞著嗓子問。

「我愛你,碧菡。」他再答了一句,睡意更深了。

依雲「□」的一聲把棉被掀開,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

這已經叫人不能忍耐了,完全不能忍耐了!她開亮了燈,迅速的穿上睡衣和睡袍。皓天被驚醒了,睡意全被趕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翻身坐起,急急的喊:「怎么了?依雲?」

「我要徹底解決這問題!」依雲叫著說:「我再也不能容許她的存在!」她用力的繫好腰帶,開啟房門,往外面衝了出去。

皓天跳下床來,穿好衣服,追在後面喊:「依雲!依雲!你要幹什么?」

依雲一下子衝進了碧菡的房裡,開亮了燈,大叫著說:「碧菡!你給我起來!」

碧菡被驚醒了,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睛,她從床上坐起來,茫然的,困惑的,她看著依雲,輕柔的說:「什么事?姐姐?」

依雲一直走到床邊,大聲的、堅決的、清晰的說:「我再也不是你的姐姐!你以後永遠不要叫我姐姐!我來告訴你一件事,你明天一清早就給我搬出去!永遠不要再回高家,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姐姐?」碧菡愕然的喊了一聲,嚇呆了。「我──我──我做錯了什么?」「不是你做錯了,是我做錯了!」依雲大聲叫著:「當初不該救你!不該把你帶回高家!更不該把你送進皓天的懷裡!我錯了,我後悔,我該死!算我前輩子欠了你,我現在已經還清了!你明天就走!我再也不要和你分享一個丈夫,我也不指望你來生兒育女,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你就做做好事,再也不要來困擾我們!」

「依雲!」皓天趕了過來,蒼白著臉喊:「你不能這樣做!」

「我不能?」依雲掉過頭來,面對著高皓天:「我為什么不能?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除非你不再要我,那么,我們離婚,你娶碧菡!」

「依雲!」皓天啞聲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和你離婚!」

「那么,你就必須放棄碧菡!你只能在我和碧菡中間選一個!」轉回頭來,她盯著碧菡:「你怎么說?碧菡?你走不走?你說!」

碧菡坐在床上,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裡面蓄滿了淚水,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姐姐!」她哀求的叫了一聲。

「不要叫我姐姐!」依雲大喊。

「依雲!」皓天也大喊:「你不能這樣!是你把她推到我懷裡來的,是你安排這一切的!碧菡是個人,不是傀儡,她不能由你支配,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這樣太殘忍,太沒良心……」

「我殘忍?我沒良心?」依雲吼著。「我如果再不殘忍一些,被趕出去的就輪到我了……」

碧菡溜下床來,她像患了夢遊病一般,搖搖晃晃的走到他們面前,她輕聲的,像說夢話一般的,低低的、柔柔的說:「請你們不要吵了,姐姐,姐夫。我沒有關係,我從哪兒來,我回到哪兒去。我會走的!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完,她身子一軟,眼前一黑,她溜倒在地毯上,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當碧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額上壓著一條冷毛巾。她聽到房裡有人在嚶嚶啜泣,同時,聽到高太太的聲音,在不滿的訓斥:「……半夜三更的,吵得闔家不安,是何體統呢?依雲,你一向懂規矩,識大體,今天是怎么了?皓天,你也是個大男人了,應該懂得調停閨房裡的事,鬧成這樣子,你第一個該負責任……」

碧菡努力從床上坐起來,暈眩仍然襲擊著她,但在暈眩以外的,真正撕裂著她的,是她內心深處的痛楚,那痛楚拉動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每一縷纖維。她坐了起來,把頭上的毛巾拿掉。立即,皓天俯身過來看她,他的臉色好白,眼睛好黑,焦灼與關懷是明寫在他臉上的。

「碧菡!」他喑啞的、急急的說:「你好些了嗎?」

「我──我──我很好。」她掙扎著說:「我很抱歉,我只是──只是一時間有些頭暈。」

看到碧菡醒來,高太太放了心,嘆口氣,她說:「好了!好了!從此不許再吵鬧了。皓天,你勸勸她們,安慰安慰她們,我要去睡覺了。」

高太太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碧菡這才發現,依雲正坐在她的床沿上,用手帕捂著臉,哭得個肝腸寸斷。一聽到這哭泣聲,碧菡的眼睛就也溼了,她怯怯的、害怕的、惶然的伸手去碰了碰依雲。低聲的、猶豫的、顫抖的說:「姐──姐,我──我──我可以再叫你姐姐嗎?」

依雲拿掉了捂著臉的手帕,一下子就撲到碧菡身邊來,她的眼睛哭腫了,鼻子也紅了,但她的眼光依然明亮。她一把握緊了碧菡的手,她哭泣著、激動的喊:「碧菡,碧菡,我發瘋了,我一時發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該說那些話,那不是我的本意。碧菡,我當然是你的姐姐,我一直是你的姐姐,不是嗎?」

碧菡發出一聲輕喊,就整個人投進了依雲的懷裡,她用手緊抱著依雲,哭泣著說:「姐姐!姐姐!我不好,我做錯了事,你可以罵我,只是不要不認我!」

「不不,碧菡!」依雲更加激動:「是我錯了,我亂髮脾氣,你原諒我!碧菡,今夜我說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們還是好姐妹!我發了瘋,你忘記我說的話吧!碧菡!」

皓天走了過來,他把她們兩人都擁進了懷裡。

「聽我說!」他啞著嗓子,眼裡盛滿了淚。「今夜的事情只是一場噩夢,現在都過去了。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再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是最親密的三個伴侶,在人生的旅途上,我們要並肩走完這條路。天知道!我愛你們兩個!失去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都不能活下去!你們好心,你們善良,你們比親姐妹更親,我求你們,讓我們彼此相愛,好不好?」

依雲和碧菡握緊了手,都無言的把頭靠在皓天的胸前。

於是,風暴過去了。依雲退回自己的房間,臨行時,她把碧菡的手放在皓天手中。

「皓天,你陪陪她,」她溫和的說:「她看起來好軟弱。」她對碧菡凝視:「碧菡,你不怪我吧!」

「姐姐!」碧菡輕嘆:「我怎么可能怪你?」

依雲走了。皓天躺下來,他把碧菡的身子攬在懷中,感到她在顫抖。他注視她,她蒼白如紙,他驚跳起來:「我要去給你找醫生,你病了。」

碧菡緊緊的拉住他。

「我沒有病!」她說:「僅僅有一點發冷。你不要走開,也不要小題大作,我睡一下,就會恢復的。」

他用手撫摸她的額頭,拂開她臉上的散發,她小小的臉緊張慘白,那對眼睛深黝黝的望著他,一瞬也不瞬。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劇烈的抽痛,他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冰冷。

「碧菡,」他緊盯著她:「你心裡在想些什么?」

她搖搖頭,仍然望著他。

「我愛你。」她輕聲說。

他擁緊了她,心臟像絞扭一般的痛楚,他吻她的唇,她立即熱烈的反應了他,那樣熱烈,使他心跳。他再審視她,小心翼翼的問:「碧菡,你真的很好嗎?」

「真的。」她說。

「我明天不去上班,讓我在家陪陪你們。」

「千萬不要!」她低聲說:「你會弄得乾媽他們不安,還真以為我們之間有了什么大問題呢!」

「那么,」他撫摸她的面頰。「你保證你沒有什么嗎?你保證你會好好的,是嗎?」

「是的。」她說,把頭縮到他的臂彎裡。「我好累,我想睡一下。」

「睡吧!碧菡。」他拍撫她,像拍撫一個嬰兒。

她闔上眼睛,似乎逐漸的入睡了。

早上,當皓天起床去上班的時候,碧菡還沉睡著,她彷彿睡得並不安穩,因為她的眉頭微蹙,臉色依舊蒼白。他小心的把棉被給她蓋好,注視著那張小小的,可憐兮兮的臉龐,他就情不自禁的低嘆了一聲。俯下頭去,他輕輕的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的顫動著,他怕把她驚醒了,悄悄的,他走出了房門。

客廳裡,依雲已經起了床,正幫著阿蓮弄早餐,看到皓天,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神情暗淡。皓天走過去,他緊緊的攬住她,吻吻她的面頰,他說:「還生我的氣嗎?依雲?」

她搖搖頭。輕聲說:「你不要生我的氣就好了。」

「依雲,」他凝視她,真摯的,誠懇的說:「你說過,我不是世界上第一個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的男人,我不知道這該怪誰?怪命運還是怪我自己?或者,該怪你們兩個都太可愛!無論如何,我愛你們兩個!依雲,請你諒解,請你──不要生氣。」

她猛烈的搖頭。

「我狹窄,我自私。」她含淚說:「我是個不可原諒的女人,我說了那么多無情的話……碧菡,她一定傷透了心,恨透了我!」

「你瞭解碧菡的,不是嗎?」皓天說:「只要你不再提這件事,她永不會放在心上的。她一生,不記任何人的仇,不記任何人的恨。尤其對你。」

依雲點了點頭。

「是的,我瞭解,所以,我難過。」

皓天深深的注視她。

「依雲,你是個好女孩,你和碧菡,都是好女孩,我高皓天,何德何能!依雲,我要怎么樣做,才能報答你們兩個?怎么樣做,才能永遠保有你們兩個?」

「你放心,皓天,我保證,昨夜的事,再也不會發生第二次了。你去上班吧!不能天天遲到,是不是?」

皓天笑笑,心裡掠過了一陣溫柔的情緒,吻了依雲,他出門去了。

一個上午,皓天在辦公廳中一直有點心神不寧,做什么都做不下去,總覺得心中有股慘然的感覺,鼻子裡就酸酸楚楚的。他打翻了茶杯,畫錯了圖,弄傷了手指,最後,他忍不住撥了一個電話回家,接電話的是依雲。

「你們好嗎?」他問。

「很好呀!」依雲的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碧菡起床了嗎?」他再問。

「早就起來了,就在我旁邊,你要和她說話嗎?」

他猶豫了一下,想想算了,馬上就回家了,何必又惹依雲不快?於是,他說:「不用了,我只問問你們好不好?」

「很好,」依雲說:「碧菡在給你打毛衣。」

聽起來一切都恢復常態了,沒有什么可擔憂的,碧菡既然在打毛衣,當然也沒生病,他只是自己神經過敏,可能是睡得太少了。

「你呢?在做什么?」他再問。

「我和媽在幫碧菡繞毛線呢!」

他微笑了起來,幾乎可以看到家裡的三個女性,正在為他這一個男性而忙碌,打毛衣的打毛衣,繞毛線的繞毛線,這件毛衣,雖然才只有一點影子,他卻已經感到身上的溫暖了。

「好極了,」他笑著說:「我會提前一點回來,你們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帶回來?」

「幹嘛呢?」依雲也笑著說:「你昨晚帶回來的牛肉乾和巧克力還沒動呢!我們姐妹倆各有所吃,都不要了。哦……媽說要你經過逸華齋,買點燻蹄回來!」

「好的,待會兒見!」

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心裡踏實了不少。看樣子,昨晚那場風波雖然來得快,去得也快。難得依雲想得開,也難腎碧菡的委曲求全。拿著鉛筆,想著依雲和碧菡,他就呆呆的出起神來了。他不知道古時候的男人,有上三妻四妾的,是怎么活過來的?為什么他竟連兩個女人都協調不好?何況,這兩個女人都如此善良與多情?看樣子,真該找幾本古書來研究研究,可是,哪一本古書中,曾介紹過如何安撫妻妾?

中午,他去買了燻蹄。為了特別討好碧菡和依雲,他又買了碧菡愛吃的棗泥核桃糕,和依雲愛吃的糖蓮子。另外,再買了一大堆瓜子花生葵花子什么的。回到家裡,大包小包的抱了滿懷,一進門,他就提著喉嚨嚷:「快來拿東西!依雲!碧菡!趕快幫我接一接!」

依雲趕到門口來,笑得打跌。

「哎喲,又不是辦年貨!買這么多幹什么?」

皓天抱著東西走進客廳,依雲和高太太左一樣右一樣的幫他接過去。他四面看看,沒有看到碧菡。沙發上放著起了頭的毛線,和一大堆毛線團。依雲和高太太都笑吟吟的,開啟那些包包東嚐嚐西嚐嚐,家裡並無異樣,他不敢顯出過份的關懷,只淡淡的說了句:「碧菡呢?怎么不來吃東西?」

「碧菡出去了。」依雲說,含了一口的糖蓮子。

「出去了?」他的心猛然間往下一沉,他相信自己臉上一定變了顏色。「到哪裡去了?」

「她說去買毛線針,現在這副針太粗了,打出來不好看。」

依雲說,望著皓天,漸漸的,她臉上也變了色,笑容從唇邊隱去。「可是,她已經出去很久了,我記得,對面超級市場裡,就有毛線針賣。」

皓天摔下了手裡的東西,就直衝進走廊,推開碧菡的房門,他衝了進去,四面望望,他鬆了口氣。化妝臺上,整齊的放著化妝品,椅背上,搭著她常穿的大衣,書桌上,她看了一半的一本鏡花緣還攤開著,床上也丟著四、五個毛線團。

不,沒有事,一切如常。他走到壁櫥前,拉開櫥門,裡面的衣服一件件整齊的掛著。走到床邊,他下意識的翻開枕頭,下面空空的,沒有留書。不,她當然不可能出走,她什么東西都沒有帶。可是……可是……他站在書桌前面,一把拉開了書桌中間的抽屜。

倏然間,他的心沉進了地底。抽屜裡,觸目所及,是碧菡手腕上那隻刻不離身的手鐲,在手鐲的下面,壓著一張信紙。他的腿軟了,頭昏了,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裡,他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張信紙。終於,他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睛來,或者沒什么,或者她是取下鐲子忘記戴了,她不可能這樣離去!絕不可能!他顫抖著伸手去取出那張信紙,睜大了眼睛,他強迫自己去讀那上面的句子:「生命是你們救的,歡樂是你們給的,幸福由你們賜與,愛情因你們認識,如今我悄然離去,我已認清了自己,存在還有何價值?徒然破壞了歡愉!別說我不知感激,此刻尚有何言語!恨人間太多不平,問世間可有天理?」

信紙從他的手上飄下去,他把頭僕在書桌上,好一刻,他一動也不動。然後,他聽到身後有啜泣的聲音,他茫然的抬起頭來,茫然的站起身子,像一個蹣跚的醉漢,他搖搖晃晃的往屋外走,依雲哭泣著拉住了他,問:「你要到哪裡去?」

「我要去找她!」他喃喃的回答,機械化的移著步子。「我要去找她回來,她只是一隻羽毛都沒長全的小鳥,離開了這兒,她根本抵受不了外面的風雨,她會馬上因憔悴而死去!我要在她死去以前,把她找回來!」

依雲含淚望著他,他的眼睛發直,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他的身子搖擺不定,神情迷惘而麻木。依雲恐慌了,她抓緊了他,哭著大叫了一聲:「皓天!」

皓天悚然而驚,像從一個迷夢中醒了過來,他望著依雲,然後,他撲到桌子前面,一面抓起了那隻翠玉鐲子,他握緊了鐲子,渾身顫抖,他嚷著說:「她走了!依雲!她走了!她什么都沒帶,甚至不帶這隻鐲子!她這樣負氣一走,能走到哪裡去?依雲,她走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依雲哭著喊:「是我闖的禍,我去把她找回來!」她往屋外就跑。

這回,是他拉住了她,他瞪著她,啞聲說:「你往哪裡去?」

「去找碧菡!」她滿臉的淚:「找不到她,我也不回來!」

他死扯住她,他的臉色更白了,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你敢走?」他說:「我已經失去了一個!我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你敢走!」依雲站住了,瞪視著他,他們相對瞪視,彼此眼睛裡都有著恐懼、疑慮、愛戀,和痛惜。然後,依雲哭倒在皓天的懷裡,她伸手抱緊了他的腰,一面哭,一面喊:「我發誓永遠不離開你!皓天,我永不離開你!我們要一起去找碧菡,直到把她找回來為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