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皓天一本正經的說:「以後,希望連這種‘說說而已’都不要有!我現在已經很難做人了。碧菡是個純潔無辜的小女孩,糊里糊塗就跟了我,名不正,言不順。依雲是個善良多情的好妻子,卻必須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別的女人親近,你教她情何以堪?我是既對不起依雲,也對不起碧菡!你如果愛兒子,不要再加深我的罪過!」
「好吧,好吧!」高太太無奈的嘆著氣:「我以後就再也不說了,好吧!」
再也不說了!可是,這種心病,是嘴裡不說,也會流露於眼底眉尖的。碧菡取代了一年前依雲的地位,越來越感到心情沉重。再加上,在公司中,人類的事情,是紙包不住火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碧菡和皓天成對捉雙的出入,又從不知避人耳目。於是,公司裡飛短流長,開始傳不完的閒話,說不完的冷言冷語。那些追求碧菡失敗了的人,更是口不擇言,穢聲穢語起來。
「以為她是聖女呢!原來早就和人暗渡陳倉了。」
「本來嘛,越是外表文秀的女孩子,骨子裡就越淫蕩!」
「聽說她出身是很低賤的,高皓天有錢,這種出身貧賤的女孩子,眼睛裡就只認得錢!」
「她在高家住了兩三年了,怎么乾淨得了呢?」
「瞧她那風流樣子,天生就是副小老婆的典型!」
「算了吧,什么小老婆?別說得那么好聽,正經點兒,就是姘頭!」
這種難聽的話,傳到高皓天耳朵裡的還少,因為高皓天地位高,在公司裡吃得開,大家不敢得罪他。傳到碧菡耳朵裡的就多了,有的是故意提高聲音講給她聽,有的是經過那些多嘴多舌的女職員,加油添醬後轉告的。碧菡不敢把這些話告訴皓天,可是,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大眼睛裡,經常淚汪汪了。皓天常抓住她的手臂,關懷的問:「你怎么了?碧菡?你不開心,是嗎?你心裡不舒服,是嗎?為什么?是我待你不夠好嗎?是我做錯了什么嗎?是你姐姐說了什么嗎?是我媽講你了嗎?告訴我!碧菡,如果你心裡有什么不痛快,都告訴我,碧菡,讓我幫你解決,因為我是你的丈夫呀!」
碧菡只是大睜著那對淚濛濛的眼睛,一語不發的望著他。
被問急了,她會投身在他懷中,一迭連聲的說:「沒有什么,沒有什么,我很快樂,真的很快樂!」
真的很快樂嗎?她卻憔悴了。終於,有一天,她怯怯的對高皓天說:「皓天,你幫我另外介紹一個工作好嗎?」
高皓天睜大了眼睛,忽然腦中像閃電一般閃亮了,他心裡有了數,抓著碧菡,他大聲問:「誰給你氣受了?你告訴我!是方正德還是袁志強?你告訴我!」
「沒有!沒有!沒有!」碧菡拚命搖頭。「你不要亂猜,真的沒有!只是,我做這工作,做得厭倦了。」
「你明天就辭職!」高皓天說:「你根本沒有必要工作!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我有養活你的義務!我們家又不窮,你工作就是多餘!」
「不!」碧菡怯生生的垂下睫毛,輕聲說:「我要工作,我需要一個工作。」「為什么?」
她的眼睛垂得更低了。
「第一,」她低低的說:「我並不是你的妻子。第二,你明知道我每個月都要拿錢給碧荷他們。」
高皓天正視著碧菡,他有些被激怒了,重重的呼吸著,他壓低嗓子,低沉的說:「你解釋解釋看,為什么你不是我的妻子?為什么碧荷他們的錢不能由我來負擔?」
她抬眼很快的看看他,她眼裡有眼淚,有祈求,有說不出的一股哀怨。
「因為事實上我不是你的妻子……」
「好了!」他惱怒的跳起來:「你的意思是,我沒有給你一個妻子的名份?你責怪我把你變成一個情婦?你認為我應該和依雲離婚來娶你……」
「皓天!」她驚喊,眼睛睜得好大好大,淚珠在眼眶裡滾動。「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你明知道!你這樣說,我……我……」她哭了起來,嘴唇不住抖動著。「我無以自明,你這樣冤枉我,我……還不如……還不如一死以明志!」
「碧菡!」他慌忙擁住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他輾轉低呼:「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碧菡,我心情壞,亂髮脾氣,你不要和我認真,再也不要說死的話!」他手心冰冷,額汗涔涔。「碧菡,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我並不是麻木不仁的呆瓜!我都知道。碧菡,如果我再不能體會你,誰還能體會你?你原諒我!別哭吧,碧菡!」
碧菡坐在床沿上,肩膀聳動著,她只是無聲的啜泣。皓天緊抱住她,覺得她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不斷的震顫,不斷的抽搐,他長嘆了一聲:「我實在是罪孽深重!」
第二天,碧菡照樣去上了班。這天,高皓天已特別留心,時時刻刻都在注意碧菡的一切。果然,十點多鐘的時候,方正德拿了一個圖樣到碧菡面前去,他不知道對碧菡說了一句什么,臉上的表情是相當輕浮和曖昧的。碧菡只是低俯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皓天悄悄的走了過去,正好聽到方正德在說:「神氣什么嘛?我雖然不如高皓天有錢,可是,我也不會白佔你的便宜,你答應了我,我一定……」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皓天已經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了。
他回過頭來,一眼看到高皓天那鐵青的臉,就嚇得直打哆嗦,他慌忙一個勁的賠笑,說:「啊啊,我開玩笑,開玩笑,開玩笑……」
高皓天舉起手來,不由分說的,對著他的下巴,就是重重的一拳。皓天從小和蕭振風他們,都是打架打慣了的。這一拳又重又狠,方正德的身子直飛了出去,一連撞倒了好幾張辦公桌。整個辦公廳都譁然了起來,尖叫聲,桌子倒塌聲,東西碎裂聲響成了一片。碧菡嚇得臉色發白,她驚恐的叫著:「皓天!不要!」
高皓天早已氣得眉眼都直了,他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方正德胸前的衣服,揮著拳頭還要打。方正德用手臂護著臉,不住口的叫:「別打!別打!別打!我知道她是你的人,以後我不惹她就是了!」
同事們都圍了過來,拉高皓天的拉高皓天,勸架的勸架,扶桌子的扶桌子,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皓天瞪視著方正德,半晌,才把他用力的一推,推倒在地上,他站直身子,憤憤的說:「我如果不是看你渾身一點男人氣都沒有,我一定把你打得扁扁的!你這股窩囊相,我打了你還弄髒了手!」說完,他回過身子,一把抓住碧菡說:「我們走!」
碧菡一句話也不敢說,跟著他衝出了辦公廳,衝下了樓,一直衝進汽車裡。皓天發動了車子,飛快的疾馳在街道上。碧菡怯怯的偷眼看他,他的臉色仍然青得怕人,眼睛裡佈滿了紅絲。她不敢說話,垂下頭,她死命的、無意識的絞扭著一條小手帕。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車子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發現車子正停在圓山忠烈祠旁的路邊上。皓天煞好了車,他的雙手依舊扶著方向盤,眼睛依舊瞪著前面的公路。好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頭僕在方向盤上面,用手指頂著額,他痛苦的,輾轉搖頭。
「有多久了?」他啞聲問:「他們這樣欺侮你有多久了?」
碧菡把手溫柔的放在他的後腦上。
「不要提了,好不好?」她輕聲的說:「我並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
他很快的抬起頭來,緊盯著她。
「你撒謊!碧菡,你介意的,你一直介意的。」
她無力的垂下頭去,兩滴淚珠滴落在大衣上了。
「皓天,」她低聲的,幽幽的說:「我介意過,現在想來。我介意只因為我幼稚,我想維持我自己的自尊。事實上,在愛情的國度裡,只有彼此,我又何必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皓天,請答應我一件事,你永不會輕視我。只要我在你心目裡有固定的價值,我將永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和譏笑了。皓天,請答應我!」
他注視著她,她那對眸子那樣霧濛濛的、委委屈屈的看著他,他心碎了。長嘆一聲,他握緊了她的手,低低的、發誓的說:「我永不負你!碧菡。」
從這一天開始,碧菡不再去公司上班了。可是,皓天為了碧菡在公司裡打架的事,卻傳得人盡皆知。依雲瞅著皓天,似笑非笑的說:「動拳頭還沒關係,將來別為了她動刀子啊!」
聽出依雲話裡有調侃的意味,皓天瞪著她問:「難道你忍心讓你妹妹被人欺侮?」
「我妹妹?」依雲輕哼了一聲:「我沒有那么好的命,她姓她的俞,我姓我的蕭,什么妹妹?」
皓天瞠目結舌。天哪,你無法瞭解女人,你永遠無法瞭解女人!她們是隻有下意識的動物!
碧菡不再去上班,當然也沒有薪水,皓天很細心,他每月都拿一筆錢給她,他知道她是常常回孃家去看碧荷的。碧菡認了命,-開所有的自尊,放棄了工作,她吃的是高家的飯,用的是高家的錢,她安心的做高皓天的「小妻」。
這天晚上,她又去看碧荷,碧荷已經快十五歲了,長得亭亭玉立,已儼然是個少女。她懂事、聰明、伶俐,而能幹。
碧菡看到她就很高興,她喜歡上上下下的打量這個妹妹,考問她的學業成績,然後點著頭說:「碧荷,你比姐姐強!」
碧荷用慣了姐姐的錢,她發憤用功,埋頭努力,每個月,她都拿出最好的成績來給姐姐看。碧菡的母親呢?自從碧菡去了高家以後,因為常拿錢回家,她又打不著她,罵不著她了,當然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撒潑。碧菡難得回家一次,她對她的臉色也好多了。可是,今晚,她卻迎了過來,懷裡抱著最小的一個孩子,她坐在椅子中,斜睨著碧菡,她細聲細氣的說:「碧菡,有件事,我可要問你一問。」
「哦?」碧菡望著她。
「按理呢,我也管不著你的事,」那母親慢條斯理的說:「可是哦,你不是一向說嘴耍強的嗎?你那個蕭老師不是要教你的嗎?怎么聽說你到他們家去當起小老婆來了?是真的呢?還是假的呢?」
碧菡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是真的。」她終於說。
「哎唷!」那母親尖叫了起來:「我的大小姐,你做些什么糊塗事呀?咱們家雖然窮,也是好人家呀!你怎么這樣沒出息,去當他的小老婆呢?你平日也念了不少書,從小就拚命要什么什么──出人頭地,你現在可真是出人頭地呀!他們高家算什么呢?有錢有勢的闊少爺,就可以佔我們窮人家的便宜嗎?這事情,我可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可,你給人欺侮了,我們俞家也不能不管!」
聽這口氣,她根本是想敲詐!碧菡急了,她很快的說:「媽,這事是我自願的!既沒有人欺侮我,也沒人佔我便宜。」
「哎唷!大小姐!」那母親尖叫得更響了:「你自願的?你發瘋了嗎?我們把你養得這么大,是讓你去當人家的小老婆的嗎?以前要你像阿蘭一樣找個事做,你還嫌那工作侮辱了你,結果,你真好意思,居然去做人家的小老婆!」
碧菡張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她想說話,卻覺得無言可答。母親那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已叫得她頭髮昏,她根本就無招架之力。她只覺得屈辱,屈辱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媽!」忽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喊,碧荷已挺身而出,她站在那兒,頭昂得高高的,很快的說:「你別左一聲小老婆右一聲小老婆的,姐姐和高大哥情投意合,他們願意在一起,你也管不著,姐姐早就滿了二十歲,別說你不是親生母親,你就是親生的,也管不了!何況,當初姐姐在醫院病得快死的時候,爸爸已親筆寫過字據,把姐姐交給人家了。人家沒控告你們遺棄未成年兒女,沒告到婦女會去,已經是人家的忠厚之處。至於小老婆,姐姐跟了高大哥,即使算是小老婆,也只是一個人的小老婆,如果當了阿蘭,就是千千萬萬人的小老婆了!」
「哎唷!」那母親尖叫:「你反了!你反了!」她氣得發抖,舉起手來,想打碧荷,碧荷挺立在那兒,動也不動,那母親就是不敢打下去。終於,她放下手,忽然大哭起來:「哎唷,我造了什么孽,要來受這種氣呀?哎唷,我為什么要當後媽呀?」一面哭著,她一面藉此下臺階,跑到屋裡去了。
「碧荷!」碧菡驚奇得眼睛都張大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和她同受虐待的小碧荷!她不止身材是個大人,說話也像個大人,而且,她是那么堅強、銳利,充滿了鋒芒和勇氣!是一株在風雨中長成的松樹!「碧荷!」她驚喜的喊:「你怎么懂得這么多!」
「姐姐,」碧荷黯然的說:「生活是最好的教育工具,不是嗎?我不能再做第二個你!」
碧菡望著她,淚水滑下了碧菡的面頰,她站起身來,把碧荷緊緊的擁抱了一下,碧荷已長得比她還高了。
「碧荷,」她啞聲說:「好好努力,好好讀書,我會看著你成功!」穿上大衣,她準備走了。
「姐姐!」碧荷叫了一聲。
「嗯?」她回過頭來。
「姐姐,」碧荷盯著她。「你愛高哥哥嗎?」
碧菡默然片刻。
「是的,我愛。」她坦白的說。
碧荷安慰的笑了。
「姐姐,」她低語。「祝你幸福!」
幸福?她是不是真的有「幸福」呢?夜深時刻,她躺在高皓天的臂彎裡,一直默默的出著神。幸福,這兩個字到底包括了多少東西?她真有嗎?她能有嗎?皓天側過身來,撫摸她的頭髮。
「碧菡,」他輕聲說:「你有心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慢吞吞的說:「什么叫幸福?」
什么叫幸福?高皓天一怔,情不自禁的,他也陷進深深的沉思裡了。
早上,依雲起床的時候,碧菡和高皓天的房門仍然緊緊的闔著。她下意識的看了那房門一眼,再望望窗外的陽光。這是春天了,從上星期起,公寓的花園裡,就開滿了杜鵑花,那□紫嫣紅,粉白翠綠,把花園渲染得好熱鬧。她走到客廳裡,百無聊賴的在窗臺上坐下,用手抱著膝,她凝眸注視著陽臺上的一排花盆。春天,春天是屬於誰的?她不知道。那陽光射在身上,怎么帶不來絲毫暖氣?她把下巴放在膝上,開始呆呆的沉思。
一對不知名的小鳥飛到陽臺上來了,啁啾著,跳躍著,它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兜著圈子。套用皓天的話:這是一隻公鳥兒和一隻母鳥兒。她的背脊上一陣涼,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春天,春天怎么這樣冷呢?
以後的歲月將會怎樣呢?她再也想不透,人生的問題,她已經想得頭都痛了。她惟一知道的,是她必須每年迎接春天,因為每年都有春天,而春天,再也不是她的了。
眼眶發熱,淚霧迷濛。從什么時候起,她變得如此軟弱?
從什么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孤獨?她有個幸福的家庭,不是嗎?她有丈夫,有公婆,還有個親親愛愛的小妹妹!那小妹妹自願分她的憂,幫她的忙,為她做一切的事情──包括接受她的丈夫!不,你無法怨懟,不,你無法責怪,一切是你自己安排的!誰要你生不出一個孩子?可是,那小妹妹,又何嘗生了孩子?
世界是混沌的,冥冥中絕對沒有神靈。碧菡常常在層雲深處去找天理,只因為混沌中根本沒有天理!她還記得初見碧菡時,她那對怯生生的、驚惶的、可憐兮兮的眸子曾怎樣強烈的吸引她,她竟疏忽這樣的一對眸子可能更吸引一個男性!她救了碧菡一條命,碧菡是好女孩,她有恩必報,為了報恩,她,搶走了她的丈夫!天哪,無論你是多好的數學家,你也無法算清楚這之中的道理!是的,人類是一筆糊塗帳,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就是一筆糊塗帳!誰也算不清的糊塗帳!
一聲門響,她下意識的抬起頭來。皓天正大踏步的走進客廳,他沒有發現瑟縮在窗前的依雲,揚著聲音,他在一迭連聲的喊:「阿蓮!阿蓮!快點,快點,給我弄點吃的來!我又要遲到了!」
當然會遲到啦!依雲模糊的想,每天早上都是「春眠不覺曉」,還有不遲到之理!
「皓天!」碧菡從屋裡追了出來,一件大紅色的套頭毛衣裹著她那苗條嬌小的身子,白色的喇叭褲拖到地,更顯出她那種特有的飄逸。她的臉紅撲撲的,臉上睡靨猶存。這是張年輕的、姣好的、細嫩的、充滿青春氣息與女性溫柔的臉龐。
她跑到客廳,手裡拿著一條羊毛圍巾。「圍上這個!」她說。走到皓天身邊,親手把圍巾繞到他脖子上去。「你別看太陽大,」
她軟語聲低:「外面冷得很呢!來嘛,身子低一點,讓我幫你圍圍好!」
皓天彎下了腰,順勢就在碧菡唇上吻了一下,碧菡扭扭身子,紅了臉,微笑著說:「別胡鬧!當心給別人看見!」
「看見又怎么樣?」皓天理直氣壯的說:「難道我不能吻我的太太嗎?」
太太!依雲把身子更深的縮在窗臺上,幾乎整個人都隱到窗簾後面去了。是的,太太!在客廳裡的,儼然是一對恩愛夫妻,那么,躲在窗簾後的,又是誰呢?
阿蓮端了牛奶、麵包、果醬、牛油什么的出來了。碧菡慌忙拿起麵包來抹牛油。皓天端起一杯牛奶,三口兩口的嚥了下去,就急著想跑。碧菡一把拉住了他,說:「不行!不行!吃了麵包再走!」
「我來不及了,好太太!」皓天說。
「人家已經幫你抹好了牛油了嘛!」碧菡垂著眼睛,噘起嘴,嬌嗔滿面。「你愛吃不吃!」
「好好好!」皓天慌忙站住,笑著說:「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接過麵包,他大口大口的吃著,碧菡又去抹第二片。
「喂喂!」皓天嚷:「別再抹了,我沒時間吃了!」
碧菡抬眼瞅著他,把第二片面包紮在手心裡,一直送到他的面前來,她的眼光是柔情脈脈的,唇邊有個楚楚動人的微笑。
皓天瞪視著她的臉,他顯然無法抗拒這樣的「侍候」,他接過了第二片面包,同時,他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身子一拉,碧菡站立不住,就整個人撲進了皓天的懷裡,皓天立即擁住了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碧菡先還要掙扎,怕人看見。但是,她馬上就投降了,她的胳膊軟軟的圍住了皓天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睛闔著。隔了那么遠,依雲幾乎都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和她那睫毛的顫動。一吻之後,他並沒有馬上放開她。他的頭抬了起來,眼睛緊緊的盯著她的臉,他用喑啞的、低沉的嗓音,溫柔的說:「碧菡,我真無法衡量出,我到底有多么愛你!」
碧菡深深的回視他,然後,她把面孔貼在他的胸口,低聲問:「告訴我,你有多么愛姐姐?」
依雲的心一跳,她完全藏到窗簾後面去了。咬緊嘴唇,她等著那句答案,似乎等了一個世紀那么長久,她才聽到皓天的聲音在說:「依雲和你不同,碧菡。依雲是個堅強、獨立、而比較理智的女人。你卻纖細、柔弱、細緻、而溫存。我愛依雲的善良與倔強,我愛你的纖巧與溫柔。我欣賞依雲,而我卻──更憐惜你。」
碧菡半晌沒有聲音。依雲不能不從窗簾的隙縫裡望出去。
天!原來他們又在接吻!人類,怎能這樣不厭其煩的接吻呢?
一世紀、兩世紀、三世紀、四世紀,幾千千萬萬個世紀以後,他們終於分開了。皓天用手指撫摸著碧菡的面頰,憐愛的問:「小鳥兒,你今天預備做些什么?」「我有事做,」她笑吟吟的說:「我昨天已經買好了毛線,我要幫你打一件毛衣。」
「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他體貼的說:「你乖乖的待在家裡,我帶牛肉乾回來給你吃!」
「別忘了帶一點巧克力。」她叮囑著。
「怎么?又愛上巧克力了?」
「不是我,」她笑著:「是姐姐愛吃!」
誰要你來提醒他呢?依雲咬緊牙根,手心裡冒著汗。誰要你假惺惺擺姿態?你賢慧,你溫柔,你細緻,你纖巧,你佔盡了人間的美麗!佔盡了女性的嬌柔!你甚至不忘記提醒他,對另一個女性「施捨」一點溫情!只是,我是什么呢?我無知,我麻木,我下賤,……我捧著你們的殘羹剩飯,還要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