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太太恍然大悟,她站直身子,注視著蕭振風,「原來……原來……你要做爸爸了?」
「好哦!」高皓天拍著蕭振風的肩,大聲地說,「你居然保密!幾個月了?趕快從實招來!」
「才兩個多月,」蕭振風邊笑邊說,有些兒不好意思,卻掩藏不住心裡的開心與得意,「醫生說預產期在明年二月。」他重重地捶了高皓天一拳,大聲說,「皓天,這一下,我比你強了吧!你呀,什麼都比我強,出國,拿碩士,當名工程師,又比我早結婚,可是啊……」他爽朗地大笑起來,「哈哈!我要比你早當父親了!你呢?結婚一年多了,還沒影兒吧!我才結婚半年就有了,這叫做後來居上!哈哈!」
他的笑聲那麼高,那麼響,震動了屋宇。可是,室內的空氣卻僵了,笑容從每一個人的臉上隱去。最先受不了的是高太太,她忽然坐倒在沙發裡,用手矇住臉,就崩潰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訴說:
「我怎麼這樣苦命!早也盼,晚也盼,好不容易把兒子從國外盼回來,又左安排、右安排,給他介紹女朋友,眼巴巴地盼著他結了婚,滿以為不出一年,就可以抱孫子了,誰知道……誰知道……人家年輕姑娘,要身材好,愛漂亮,就是不肯體諒老年人的心……」
依雲跳了起來,她的臉色頓時間變得雪白雪白,她氣得聲音發抖:
「媽!你是什麼意思?」她問,「你以為是我存心不要孩子嗎?你娶兒媳婦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孩子嗎?……」
「依雲!」高皓天大聲喊,「你怎麼能對媽這種態度說話?」
依雲迅速地掉轉身子來望著高皓天,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一層淚霧很快地就蒙上了她的眼珠,她重重地喘著氣,很快地說:
「你好,高皓天,你可以對我吼,你們母子一條心,早就在怪我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好,你狠,高皓天!早知道你們要的只是個生產機器,我就不該嫁到你們高家來!何況,誰知道沒孩子是誰的過失?你們命苦,我就是好命了!」說完,她哭著轉過身子,奔進了臥室,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
「這……這……這……」高太太也氣得發抖,「還像話嗎?家裡還有大有小嗎?」
高皓天站在那兒,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依雲的哭聲直達戶外,終於,他選擇了妻子,也奔進臥房裡去了。
這一下不得了,高太太頓時哭得天翻地覆,一邊哭一邊數落:
「養兒子,養兒子就是這樣的結果!有了太太,眼睛裡就沒有娘了!難道我想抱孫子也是我錯?我老了,我是老了,我是老古董,老得早該進棺材了,我根本沒有權利過問兒子的事,啊啊,我幹什麼生兒子暱?這年頭,年輕人眼睛裡還有娘嗎?啊啊……」
碧菡是被嚇呆了,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家庭因為沒孩子而起糾紛。看到高太太哭得傷心,她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高太太,不住口地說:
「乾媽,你不要傷心吧!乾媽,姐姐並不是真心要說那些話,她是一時急了。乾媽,你別難過吧……」
高繼善目睹這一切,聽到太太也哭,兒媳也哭,這個不善於表示感情的人,只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腳,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地說:
「時代變了!家門不幸!」
聽這語氣,怪的完全是依雲了。那闖了禍、而一直站在那兒發愣的蕭振風開始為妹妹抱不平起來,他本是個魯莽的渾小子,這時,就一挺肩膀,大聲說:
「你們可別欺侮我妹妹!生不出兒子,又不是我妹妹的問題,誰曉得高皓天有沒有毛病?」
「哎呀!」張小琪慌忙叫,一把拉住了蕭振風,急急地喊,「都是你!都是你!你還在這兒多嘴!你闖的禍還不夠,你給我乖乖地回家去吧!」
蕭振風漲紅了臉,瞪視著張小琪,直著脖子說:
「怎麼都是我?他們養不出兒子,關我什麼事?」
「哎呀!」張小琪又急又氣又窘,「你這個不懂事的渾球!你跟我回家去吧!」不由分說地,她拉著蕭振風就往屋外跑。蕭振風一面跟著太太走出去,一面還在那兒嘰哩咕嚕地說:
「我管他是天好高還是天好低,他敢欺侮我妹妹,我就不饒他……」
「走吧!走吧!走吧!」張小琪連推帶拉的,把蕭振風弄出門去了。
這兒,客廳裡剩下高繼善夫婦和碧菡,高繼善又長嘆了一聲,說:
「碧菡,勸你乾媽別哭了,反正,哭也哭不出孫子來的!」說完,他也氣沖沖地回房間去了。
高太太聽丈夫這麼一說,就哭得更兇了,碧菡急得不住跑來跑去,幫她絞毛巾,擦眼淚,好言好語地安慰她,又一再忙著幫依雲解釋:
「乾媽,姐姐是急了,才會那樣說話的,你可別怪她啊,你知道姐姐是多麼好心的人,你知道的,是不是?你別生姐姐的氣呵!乾媽,我代姐姐跟你賠不是吧!」說著,她就跪了下來。
高太太抹乾了眼淚,慌忙拉著碧菡,又憐惜、又無奈、又心痛地說:
「又不是你的錯,你幹嗎下跪呀?趕快起來!」
「姐姐惹你生氣,就和我惹你生氣一樣!」碧菡楚楚動人地說,「你答應不生姐姐的氣,我才起來!」
「你別胡鬧,」高太太說,「關你什麼事?你起來!」
「我不!」碧菡固執地跪著,仰著臉兒,哀求地看著高太太,「你說你不生姐姐的氣了。」
「好了,好了,」高太太一迭連聲地說,「你這孩子真是的,我不生氣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不!」碧菡仍然跪著,「你還是在生氣,你還是不開心!」
「你……」高太太注視著她,「你要我怎樣呢?」
「碧菡!」忽然間,一個聲音喊,碧菡抬起頭來,依雲正走了過來,她面頰上淚痕猶存,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但是,顯然地,她激動的情緒已經平息了不少,她一直走到她們面前,含淚說:
「碧菡,你起來吧!哪有你代我賠不是的道理!」
「姐姐!」碧菡叫,「你也別生氣了吧!大家都別生氣吧!」
依雲望著那好心的碧菡,內心在劇烈地交戰著,道歉,於心不甘,不道歉,如何了局?終於她還是開了口。
「媽!」依雲喊了一聲,淚珠頓時滾滾而下,「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您……您別生氣吧!」她說完,再也熬不住,就放聲痛哭了起來。
「啊呀,依雲!」高太太激動地嚷,「媽並沒有怪你,真的沒有!」她一把拉住依雲,依雲腿一軟,再也支援不住,也跪了下去,滾倒在高太太的懷裡,高太太緊抱著她的頭,淚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一面,她抽抽噎噎地說:「是媽不好,媽不該說那些話讓你難堪!都是媽不好,你……你原諒我這個老太婆,只是……只是抱孫心切呀!」
「媽媽呀!」依雲哭著叫,「其實我也急,你不知道,我也急呀!我跟您發誓,我從沒有避過孕,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是我不想要孩子,皓天他——他——他那麼愛孩子,我就是為了他,也得生呀!我絕不是為了愛漂亮,為了身材而不要孩子,我急——急得很呀!」她撲在高太太懷中,泣不成聲了。
高太太撫摸著她的頭髮,不住撫摸著,眼淚也不停地滾落。
「依雲,是媽錯怪了你,是媽冤枉了你,」她吸了吸鼻子,說,「反正事情過去了,你也別傷心了,孩子,遲早總會來的,是不?」她托起依雲的下巴,反而給她擦起眼淚來了,「只要你存心要孩子,總是會生的,現在,醫藥又那麼發達,求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事,對不對?」
依雲點了點頭,瞭解地望著高太太。
「我會去看醫生。」她輕聲說,「我會的!」
高皓天走過來了,看到母親和依雲已言歸於好,他如釋重負地輕吐了一口氣。走到沙發邊,他坐下來,一手攬住母親,一手攬住依雲,他認真地、誠懇地、一字一字地說:
「你們兩個,是我生命裡最親密的兩個女人,希望你們以後,再也沒有這種爭吵。如果有誰錯了,都算我的錯,我向你們兩個道歉,好不好?」
高太太攬住兒子的頭,含淚說:
「皓天,你沒有怪媽吧?」
「媽,」皓天動容地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他緊緊地挽住母親,又低頭對依雲說:「依雲,別哭了,其實完全是一件小事,人家結婚三四年才生頭胎的大有人在。為了這種事吵得家宅不和,鬧出去都給別人笑話!」他望望母親,又看看依雲,「沒事了,是不是?現在,都心平氣和了,是不是?」
高太太不說話,只是把依雲更緊地挽進了自己懷裡,依雲也不說話,只是把頭依偎過去,於是,高皓天也不再說話,而把兩個女性的頭,都攬進了自己的懷抱中。
碧菡悄悄地站起身來,悄悄地退開,悄悄地回到了自己房裡。她不敢驚擾這動人的場面,她的眼睛溼漉漉的,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頭,模糊地想,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原來連爭吵和眼淚都是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