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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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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在公司中,高皓天是無心於設計圖了,他總是要悄悄地抬起頭來,悄悄地窺探著碧菡。他奇怪,在昨天以前,這個女孩只是他的一個小妹妹,兩年以前,她只是給依雲惹麻煩的一個女學生,但是,現在呢?她卻成為了他生命裡的一部分。她那一顰眉、一微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帶給他那樣深切的溫柔和說不出的親切。他不能不常常走近她身邊,對著她莫名其妙地微笑。

碧菡呢?這個上午的工作也是天知道,她一直像駕在雲裡,像行在霧裡,對所有的事物都是迷迷糊糊的。一個女孩,怎能在一夜間,從一個少女變成一個婦人?她常痴痴地出起神來,動不動就覺得面紅心跳。每當皓天從她身邊掠過,每當他對她投來那深情款款的微笑時,她就感到自己根本不存在了,天地也不存在了,世界也不存在了,辦公廳也不存在了……她眼裡只有他的眼睛,他的微笑。

一個上午就在這種縹縹渺渺、迷迷濛濛中度過了。終於,他們下了班,坐進汽車,他立刻伸過手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兩人相對凝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他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們除了交換眼光和微笑以外,幾乎什麼話都沒有談。

回到家中,碧菡先跑回臥房去脫大衣,一進臥房,她呆了呆,書桌上放的不是她的東西,化妝臺上是依雲的化妝品,她愣在那兒,依雲已在客廳裡叫了起來:

「你走錯房間了,碧菡!」

碧菡退回客廳裡,她詫異地問:

「我的房間呢?」

高太太笑嘻嘻地迎了過來。

「碧菡,」她溫柔地說,「你先和依雲換換房間住,等你的房間裝修好了,你再搬回來。」

碧菡瞪大了眼睛,她愕然地說:

「什麼?我和姐姐換房間?」她的臉漲紅了,卻不僅僅由於羞澀,而有更多的激動。「乾媽,」她猛烈地搖頭,「這樣不行,這樣絕對行不通!」她衝進臥房裡去,一面急急地叫著,「我要馬上換回來!」說著,她立即動手去抱化妝臺上那些瓶瓶罐罐。

「碧菡!」高太太追過去,叫著,「你何必這樣呢?先和依雲換換房間有什麼關係!」

碧菡站住了,她直視著高太太。

「有關係的,乾媽,」她誠懇、真摯,而激動地說,「我之所以願意做這件事,是希望能解決高家的問題,帶給高家歡樂。是因為姐姐待我太好,除此以外,我不知怎麼做才能報答姐姐。可是,如果換了房間,就等於是鵲巢鳩佔!我再不懂事,我再糊塗,我再忘恩負義,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乾媽,您如果疼我,不要陷我於不義!姐姐!」她揚著頭叫依雲,「你怎麼能這樣做?如果你一定要我換房間,我還是回我松山區的老家去,你另外給姐夫找一個女人吧!」她急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姐姐,你把我想成怎樣的女人了?」

依雲呆站在客廳中,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在內心深處,卻有一股溫柔的、酸楚的情緒,迅速地升了起來,把她給密密地包圍住了。她正遲疑著,高皓天已衝到她的面前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臉色蒼白,眼睛黝黑地盯著她。

「依雲!」他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懲罰我?還是在責備我?還是安心咒我不得好死?事情是你們安排的,計策是你們訂下的,假如我得到碧菡而失去你,那麼,我還是剃了頭當和尚去!我誰也不要了!」

「哎唷!」高太太看出事態嚴重,有點手忙腳亂了。她開始一迭連聲叫阿蓮:「阿蓮!阿蓮!把她們的東西再換回來,趕快趕快!」她看著碧菡,小心翼翼地說:「給你換一張雙人床,總可以吧!」

碧菡垂下了眼睫毛,半晌不語。然後,她抬起頭來,注視著高太太,她像是在一瞬間長大了,成熟了。她壓抑了自己的羞澀,輕聲地,卻堅決地說:

「乾媽,請你原諒我,我必須要表明自己的立場。今天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合乎常理,尤其不合乎這個時代。可是,我們做了,像一百年前的中國人一樣地做了。那麼,我們就維持一百年前的禮數吧。尊卑長幼不可亂,大小嫡庶必須分!否則,我會無地自容!」

「碧菡!」依雲忍不住趕了過來,迅速地,她把碧菡擁進了懷裡,憋了一個上午的眼淚,忽然像決了堤一般地氾濫起來。她哭泣著抱緊了碧菡,喃喃地、含糊地嚷:「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們說好了的,沒有什麼尊卑長幼,沒有什麼大小嫡庶!你只是我的小妹妹!」

碧菡也哭了,她擁著依雲說:

「姐姐,你是那麼好的姐姐,你還不瞭解我?如果我早知道你這樣不瞭解我,我就不會答應你做這件事了!」

聽到碧菡這樣說,依雲感到連心都碎了,她忽然覺得那樣慚愧,那樣抱歉,只因為自己早上的態度並不很好。她感激,她心酸,她緊擁住碧菡,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借這一個擁抱而傳達給她。

於是,房間又換了回來,在碧菡的堅持反對之下,高太太連裝修的念頭都打消了,只給碧菡屋裡換了張床而已。但是,對高皓天來說,現實的問題卻是相當難堪的。晚上,依雲把他推出房門,在他耳邊說:

「去碧菡那兒吧,並不是我不要你,只是媽會不高興,而且,你也該待碧菡好些,她……她還是新娘子呢!」

「依雲!」他想留下來,「你不能……」

「噓!」依雲把手指頭按在他唇上,「快去!你聽話,才是我的好丈夫!」

他無可奈何地去敲碧菡的房門,碧菡一開啟就呆了,攔在門口,她一臉的緊張和抗議:

「姐夫,你來幹什麼?」她正色凜然地說,「趕快回姐姐那兒去!否則,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說完,她不由分說地就關上了房門,隨他怎麼敲門,怎麼低喚,怎麼哀求,她就是相應不理。高皓天迫不得已,又折回依雲那兒,依雲卻對著他一個勁兒地搖頭:

「不行!不行!你還是到碧菡那兒去,要不然,媽一定以為我是醋罈子!」

說完,她也要關門,皓天慌忙把腳一伸,頂住了門,瞪視著她說:

「喂喂,你們是不是預備要我睡在走廊上?無論如何,總該給我一個地方睡呀!整天,你們又是換房間,又是買床,怎麼我反而連可待的房間也沒有了?可睡的床也沒有了?何況,天氣很冷呢!別太沒良心,把我凍死了,你們兩個都當寡婦!」

依雲噗時一聲笑了,這才放他進房間。

可是,這樣的節目,是經常演出了,高皓天這才知道,齊人之福實在是齊人非福。他常終夜奔走於兩個房門口之間,哀求這個開門或哀求那個開門。碰到兩個都不肯開門的時候,他就是「為誰風露立中宵」,把自己凍得渾身冰冰冷。這樣鬧了兩個月,他夜裡睡眠不足,白天臉色發青。高太太又錯會了意,趕快燉雞湯給他補身體,一面暗示兩個兒媳婦要「適可而止」,弄得依雲和碧菡都緋紅了臉,而皓天卻一肚子的「有苦說不出」。

二月,張小琪生了一個八鎊重的胖兒子。碧菡那兒仍然沒有訊息。三月,張小琪的兒子滿了月,碧菡仍然毫無動靜。高太太心裡納悶,嘴裡也不好說什麼。可是,這天清晨,高太太起了一個早,卻發現皓天裹了一床毛氈,睡在沙發上。高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推醒了皓天,急急地問:

「怎麼了?兩張床不去睡,怎麼睡在沙發上呢?」

「媽呀!」皓天這才苦笑著說,「你不知道,這幾個月以來,我是經常睡沙發的!」

「怎麼回事?」高太太蹙著眉,大惑不解地問。

「這邊把我往那邊推,那邊把我往這邊推,兩邊都不開門,你叫我睡到哪裡去?」

還有這種事?高太太又好氣又好笑,怪不得碧菡不懷孩子,睡沙發怎麼睡得出孩子來?於是,這天午後,高太太把兩個兒媳婦都叫到屋裡來,私下裡,談了一大篇話。然後,依雲又把碧菡拉到房裡,懇切地說:

「碧菡,我們這樣確實不是辦法。弄得皓天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也太過分了。」

「還不是怪你!」碧菡臉紅紅地說,「你為什麼不開門嘛?」

「你又為什麼不開門呢?」依雲問。

姐妹兩個相對瞪眼睛,然後都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依雲拉住了碧菡的手,她親熱地說:

「碧菡,我們不要幼稚了吧,這樣做,實在太傻氣!你心平氣和想一想,最重要的問題,你是不是該有個孩子呢?假若你一直把他關在門外,怎麼懷孩子?我想,從今天起,你不許關門,他以你那兒為主,以我這兒為副。等你懷了孩子,我們再訂出個辦法來。這樣,好不好暱?」

碧菡俯首不語。

於是,從這天起,皓天才算不吃閉門羹了。他經常睡在碧菡那兒,偶然睡在依雲那兒。日子平靜地滑過去,依雲和碧菡,始終維持著姐妹般的親情。皓天這才享受到一段真正溫馨而甜蜜的生活。

天氣漸漸熱了。依雲、碧菡、和皓天喜歡結伴郊遊,他們三個那樣親切,那樣融洽,常常使旁觀的人都鬧糊塗了,實在看不出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可是,好景不常,這種親密的三人關係,很快就成為了過去。隨著天氣的燠熱,高家的氣氛像是週期性地又陷入了低潮,這一次,連碧菡都有些不安了。

私下裡,碧菡悄悄地問高皓天:

「會不會我也和姐姐一樣,有了毛病!」

「別胡說!」皓天不安地望著她,「怎麼會這麼巧,你們都有了毛病?」側著頭,他想了想,然後,他把碧菡拉進懷裡,警告地說:「不過,有件事,我還是先講明白的好,萬一你真有了什麼毛病,你可不許和依雲聯合起來,再給我弄第三個女人!」

「那可說不定!」碧菡笑吟吟地說,「可能你命中註定,是該有七十二個老婆的,那麼,你只好一個一個地弄來了!」

皓天望著碧菡,這半年多以來,她更加豐潤、更加明媚了,舉手投足間,她天生就有一種動人的韻致。她細膩,她溫柔,她是女人中的女人。以前,他總覺得她過分地飄逸,常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不真實感。現在呢?她卻是實在的。總之,當她依偎在他懷中時,她是那樣一個真實的、完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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