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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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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珂站在那家舉行婚禮的餐廳前,情緒紊亂的望著門口那塊大大的紅牌子,上面貼著醒目的金字:

「徐林府聯姻」

她瞪著那金字,即使已經來到了餐廳門口,她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走進去。看看腕錶,已經快七點鐘了,六時行禮,七時入席,那麼,現在大概早已舉行過婚禮了。可是,不,有人出來點燃鞭炮,一串爆裂聲夾雜著瀰漫的煙霧和火藥味對她撲面而來,她才驚覺的醒悟到婚禮剛開始。「遲到」是中國人的「習慣」。她挺直背脊,下意識的深呼吸了一下。進去吧!裴雪珂!她對自己喃喃自語著。這是「徐林」府聯姻,輪不到你姓裴的來怯場!徐林府聯姻,徐遠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名字,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麼會嫁給徐遠航?結婚進行曲喧囂的響了起來,聲音直達門外。哦,這是婚禮。

裴雪珂覺得自己的眼眶不爭氣的發熱了,在這結婚禮堂外掉淚未免太沒出息,太丟人現眼了。進去吧,裴雪珂。你應該有勇氣參加這婚禮!終於,她推開門,走進了那大廳。立刻,她被喧鬧的人聲和人潮所淹沒了。那麼多人,那擁擠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著,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掛著紅綢當「招待」的親友們,把每位來賓硬塞進每個桌子的空隙中。她舉目四望,大家都忙著,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她暗中鬆了口氣,希望沒人認出她來,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個安靜的位子……老天,希望根本沒來參加這婚禮!她低俯著頭,用皮包半遮著下巴,擠進了那都是賓客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視;有了,靠牆角那桌的客人還沒坐滿,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的。她擠過去,終於,她找到個背靠著牆的位子,她坐了下來。

她總算來了,她總算坐定了。她就乾脆抬起頭來,去看那對新人了。婚禮正舉行到一半,證婚人主婚人都早已蓋過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過無數三鞠躬了。現在,證婚人正在致詞。什麼百年好合相敬如賓的一大套陳腔濫調。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側影,兩人都低俯著頭,新娘那美好的小鼻頭微翹著,白色婚紗禮服下,是個纖小輕盈,我見猶憐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視新娘。該死!裴雪珂咬緊嘴唇,手下意識的握著拳,指甲都陷進了肌肉裡。隔得那麼遠,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霧霧的眼神里,帶著多麼熾熱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積的幸福。有這麼幸福嗎?真有這麼幸福嗎?確實有這麼幸福嗎?徐遠航,這就是你一生裡所要的嗎?唯一追求的嗎?真正渴望擁有的嗎?徐遠航?真的?真的?

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視起新郎新娘來。證婚人冗長的致詞終於完了,一片捧場的掌聲響了起來。然後,介紹人說了幾句俏皮話,主婚人又說了些什麼,來賓還說了些什麼……裴雪珂都聽不到了,那些致詞全不重要,全是無聊的。她只盯著新郎新娘看。看他們中間那層飄浮氤氳的幸福感,很抽象,很無形,很縹緲……可是,她卻看得到!她帶著種惱怒的、嫉妒的情緒,去體會他們之間的默契與溫柔。溫柔,是的,再沒有更好的兩個字,來形容徐遠航渾身上下所披掛的那件無形大氅了。溫柔。這麼多的來賓,這麼零亂的場合,這麼喧鬧的人聲……都不影響他。他挺立在那兒,篤定從容,莊重鎮靜,而且溫柔。

裴雪珂看著,定定的看著,眼裡真的有霧氣了。

一聲「禮成」,然後是震天價響的鞭炮聲,音樂聲,鼓掌聲……一對新人轉過身子來,在漫天飛舞的彩紙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身子,不想讓新郎新娘看到她,立刻,她發現自己的動作很多餘,新郎新娘彼此互挽著,踩在屬於他們兩個的雲彩上,他們根本沒看到滿廳的賓客,他們更沒有看到縮在屋角,渺小、孤獨的她。

新人退下,酒席立刻開始。「上菜碗從頭上落,提壺酒至耳邊篩」。侍者都是第一流的特技演員,大盤子大碗紛紛從人頭上面掠過,落在桌面上。汽水、可樂、果汁、紹興酒……注滿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著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飄蕩在結婚進行曲的餘韻裡。在這一刻,她幾乎沒有什麼思想和意識,只感到那結婚進行曲的音浪,有某種燒痛人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焰,燒灼著她心臟的某一部份,燒得她隱隱痛楚。

「請問,」忽然間,她耳邊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喝什麼?汽水?果汁?還是來杯酒?」

她驚覺過來,像被人從夢中喚醒。她迴轉頭,第一次去看身邊坐的人。立刻,她覺得眼睛一亮,怎麼,身邊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濃密的頭髮,一張有稜有角的臉,下頦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煙霧騰騰中顯得霧霧的,鼻子不高,鼻樑卻很挺,嘴巴寬而有個性。他正盯著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帶點研判性。他並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注意,絲毫都不掩飾,太不掩飾了。她陡的發覺到,自己必然失態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唯獨她寂寞。這男士顯然已經狠狠的研究過她一陣子了,才會開口和她說話。她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狽,有些不安。不過,她恢復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裝自己。「可樂。」她微笑,禮貌的笑。「謝謝你。」

那男士為她倒滿了杯子,也禮貌的笑了笑。一面,他為她拿了一湯匙的松子,和兩個蝦球。

「吃一點吧!」他說,好像他是主人。「結婚酒席很難吃飽。何況,不吃白不吃。」「謝謝,我自己來。」她慌忙說。新奇的看他一眼,對於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感,既來之,則吃之!她對滿桌掃了一眼,沒有一個熟人,不吃白不吃!她為自己拿了每樣菜。轉過頭,她看他,搭訕著想問他要吃什麼,這才發現,他雖然叫她「不吃白不吃」,他自己的盤子裡卻空空如也。而且,他現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飲料,反而慢騰騰的點燃了一支菸,深抽了口煙,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卻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方來。煙霧從他鼻孔中嫋嫋噴出,立即繚繞瀰漫開來。他眼神中有某種專注的神采,使她不得不跟蹤他的視線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來,新郎新娘已換了服裝,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了。

賓客們有一陣騷動,碗筷叮噹聲搭配著掌聲。裴雪珂看著新娘,她換了件水紅色長旗袍,胸前繡著一對銀雁,下襬上繡著一叢銀色蘆葦,好設計!裴雪珂幾乎想喝采,怎麼想得出來,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雙飛」的意義,而且,那水紅色緞子配著銀絲線,說不出來的雅緻,說不出來的脫俗!再加上,雨雁那頎長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著的如雲長髮……天!她真美!她的臉龐也美得脫俗,不像一般新娘濃妝豔抹,她的妝很淡很淡。越是淡,越顯出她的青春,越是淡,越顯出她的嬌嫩。她看起來那麼年輕,似乎只有十六歲。雖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同年生的;今年二十歲。

她很費力才把眼光從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純靈秀的美麗之下,新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出色之處。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溫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夠味的酒!他渾身都散發著那種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澀的想著,酒的力量很神奇,從遠古到今天,歷史的記載上都有酒。酒讓人醉,酒讓人迷,酒讓人喜歡,從古至今,由中而外。酒的力量超越時空,無遠弗屆。

那對新人姍姍然走過走道,走向遠處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終於收回了視線,心裡酸酸的,亂亂的。她勉強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來了。回過頭,她想說什麼,卻驀然發現,他面前的碟子裡依然空無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舊幽幽邈邈的追隨著那對新人,沉落在遠方的紅燭之下。他抽著煙,不停的抽著,把煙霧擴散得滿桌都是。他那濃眉底下,專注的眼神里盛載了令人驚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動。一屋子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怎麼唯獨你寂寞?

冷盤撤下,熱炒上場。

熱炒撤下,魚翅上場。

魚翅撤下,烤鴨上場。

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著隔壁的陌生人。當烤鴨再被拿下去,換上糖醋黃魚的時候,她忍無可忍的開了口:

「你真預備抽一肚子煙回去?把雞鴨魚肉都放掉?」

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

「別說我,」他哼了一聲。「你也沒吃!」

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盤子裡依然只有那幾樣菜,而且都原封未動。她看看盤子,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盤子,心裡有點迷惑,有點驚奇,有點混亂。

「你姓什麼?」他忽然問,靠在牆上,伸長了腿,又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是男方的客人,還是女方的客人?」

「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著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答得很簡短。

「嗯。」她喝了一口可樂,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餓,只是口乾,想喝水。空氣太壞,何況,有人拚命抽菸,想製造空氣汙染!「新娘很漂亮。」她輕聲說。

「不僅僅是漂亮,」他說,一縷細細的煙霧從他嘴中噓出來,慢騰騰,輕柔柔,若有若無的從人頭上掠過去,飄散了。「她很有氣質,很純潔,很細緻,很脫俗,……只是,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東西!」

「呃,」她怔了怔,有些發愣,她瞪著眼前這男人,老天,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幽暗,多含蓄,又多鎮定,在這麼多賓客間,他身上怎會有種「遺世獨立」的、超越一切的「東西」?這「東西」是什麼?何以名之?「高貴」?是「高貴」嗎?她不能肯定。唯一肯定的,是他有那麼種說不出來的吸引人的地方,與眾不同的地方。「怎麼說?」她追問。不由自主的盯著他那帶著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麼說?什麼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眼光從一對新人身上掠到大廳之中,很快就掃過了滿堂賓客。「你看看今天的來賓吧!看看這些人!大家彼此不認識,只為了兩個傻瓜要把自己拴在一起,我們就跑來喝喜酒!喜酒!哼!」他從鼻孔中不滿的輕哼著。「天下沒有比婚姻更無聊的遊戲!喜酒,它不一定是個喜劇的結束,很可能是個悲劇的開始!」

「噢!」她有些震動,同時,也有股憤怒與不平從胸中直接的湧出來。她代徐遠航和林雨雁生氣,怎麼會請了這樣一位在婚禮上大放厥詞,說各種「不吉利」的言語,目中無人而又魯莽的傢伙?「你如果討厭婚禮,你就不必來參加!犯不著去咒別人!」「哦!」他啞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從大廳中收回,集中到她臉上來了。一時間,他的眼神和麵容都變得相當嚴肅,相當正經了。他注視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細的,毫無忌憚,也毫不掩飾的研判她。她覺得自己臉孔上所有的優點缺點,以及情緒上所有的矛盾紊亂……都無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並不要詛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認真的說:「我只在討論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輕,你還不懂得人生的複雜,你知道……新郎並不是第一次結婚,你是男方客人,當然知道!」「嗯!」她哼著。「怎樣呢?」

「他離過婚。」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聲。「怎樣呢?」

他微俯下頭,審視她的臉龐。

「這是你的口頭語嗎?」他問。

「什麼?」「怎樣呢?」他重複這三個字。「你說‘怎樣呢’像在說口頭語。你的眼睛和表情已經同意了我的觀點,你只是習慣性的要說一句怎樣呢!怎樣呢?」他搖頭。「沒怎樣。在結婚證書上蓋章不能保障愛情,徐遠航應該瞭解,卻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稚,傻里傻氣的披上婚紗……」他更深刻的搖頭。「無聊的遊戲!」「不要隨便批評!」她忽然生氣了。這陌生人是誰?不論他是誰,他無權在婚禮中貶低新郎。更無權對一個像她這樣「素昧平生」的女客談及新郎的過去歷史。太過份了!實在太過份了。何況,徐遠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誤入歧途」的聖女。婚姻是雙方面的「捕捉」,徐遠航才是林雨雁的獵獲物呢!「少為林雨雁抱不平!」她惱怒的說:「她能捉住徐遠航,是她的本領,能讓徐遠航心甘情願走上結婚禮堂,是她的聰明。在這婚姻裡,她有損失嗎?她有嗎?」

「呃,」他怔了怔,直視她。「你的火氣很大。」他率直的說。率直的再問了三個字:「怎麼了?」

她睜大眼睛。「什麼怎麼了?口頭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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